原本的“第一线阵地”早就难堪其负,变得支离破碎。
“该死,这破战壕压根就挡不住鬼子的子弹!”
参谋长背着一个伤病号摔倒在罗骁的边上,他一边起身一边骂,然后又开始吼叫,“妈的,军医,来担架!”
“兄弟,受苦了。”
罗骁转过身,帮助参谋长把脸色已经有些发青的战士给拉起来,他的手颤颤巍巍的,嘴里嘟嘟的,但说不出话,没等担架队冲上来就又呕出一口黑血,瞳孔明显的张大,映射着一抹红色的光。
“不用担架了。”
这时候日军狰狞且狂躁的嘶吼声已经灌进了罗骁的耳朵里,第一条防线的多处已经被日军突破,由于没有交通壕的缘故,部队要想有序后撤几乎没有可能,火舌所散出的曳光简直在战场上框出一层类似于高科技激光网样子的东西。
参谋长来不及为死去的战士们悲愤,在打完手上机枪的弹夹后,他猛地转头:
“师座,撤到二线吧,一线守不住了,东西两翼都被突破了。”
罗骁并没有拒绝,但他还是抻着身子尽可能看了一眼缩在掩体后面咬着牙坚守的战士们,其实他大都看见的都是油油黢黑的脸和同样映着红光的眼珠子,他用几乎只有参谋长能听见的声响说道:
“尽可能组织大家后撤,带伤走不了的,给他们手榴弹。”
参谋长有些麻木地点点头,他的脑子似乎没有思考,只是机械化地回应了这一指令,当他贴着防线移动时,他看见腿部负伤的战士基本上人人给自己留下了一颗手榴弹,就塞在自己的大腿底下,食指勾着拨出来的拉环,表情呆滞地坐在那里,因为疼痛而深呼吸。
有年轻的战士含着泪问:“参谋长,我们还能回去么...”
参谋长停了下来,他下意识瞥了眼这个战士的伤情,借着忽然亮起的爆炸余亮,他才确定了战士的腿部以下已经变成了血肉浆糊,刚刚他感觉脚底湿湿的完全是踩在血肉组织上,这别说是治疗了,这种的伤情要想活命都是难如登天。
那句原本要说出的“伤怎么样,能走么”被生生咽回去,参谋长抵近,哽咽地问:“疼不疼啊?”
这时候旁边有老兵油子安慰道:“娃娃,我们现在就是在回家,你把眼睛闭上,说你的家,你家在哪里?听你的口音,是湖北人,是武汉的么?”
年轻的战士按照老兵的方法闭上眼睛,然后泪水从眼角渗了出来。
这时候老兵赶紧给参谋长使了使手势,示意其回撤。
参谋长最后看了一眼,掉头离去,再也不敢回头。
日军的炮声停下了,现在传来的是日军玉碎冲锋的惊魂喊杀声,但先听到了年轻战士断断续续的回忆:
“我家在汉口码头三条街的那边,我是被抓壮丁到了部队里面的,我...我没有不想打日本人,但我还没有跟家里的老太爷告别,我记得家门口有....”
“前几天反攻云山寺,我差点获得了勋章,我以为我们已经回...”
“我...”
“鬼子上来了!”“弟兄们,跟他们拼了!”
爆炸的光影打在参谋长以及回撤部队的脸颊上,身后的天空被烫红了大半。
....
日军这边,服部旅团前敌指挥部。
两个联队已经轮番冲击,但都没有撕碎黄土岗的中国军队防线,这让服部政大汗淋漓,他在地图前徘徊,暗暗骂道:
“这下怎么跟竹内师团长交代?”
其实他已经超过了竹内隆介所约定的期限了,现在他真希望雨再下下来,这样至少还有一个托词可以使用,但毕竟可惜的是,天空的月亮都快从乌云背后挪出身位了,下雨,没可能了。
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新的联队抵达了服部旅团的营地。
联队长松本明介进入指挥部,向服部政敬了个礼:“将军阁下,我联队奉竹内长官之令,增援你部。”
对于意外到来的增援力量,服部政有些发懵,首先他连这个联队是哪来的都不知道,在11师团也算是干了快几个月了,没听说有什么松本联队呐——
所以他很克制地上前,回礼的同时问道:“松本君是我们11师团的部队?”
松本明介用非常简短的话术解释道:“将军阁下,我们是新编成的摩托化部队,半个月前从南京出发,昨天才抵达了光山一线,竹内师团长表示你部的推进至关重要,特命令我们前来助战。”
“原来如此,那太好了。”
松本明介随之重重一低头:“请安排作战任务!我的部队有很强的机动性。”
服部政挑起眉头,他不太相信在这种地形还有部队敢说自己有强机动性,他右手一抻:
“走,我看看你的部队。”
在指挥部的侧翼,他看见了松本联队的部队,数量庞大的三轮摩托车让他有些瞠目结舌,原来是真正的“摩托化部队”!不过竹内隆介倒也真是个鬼才,这种狭窄的山路,卡车体积太庞大,战车负重太高,损坏率无法控制,但摩托车似乎刚刚好,即便是趴窝了也可以直接舍弃,步兵继续前进,想到这里,服部政更加佩服他这位师团长了。
他迅速作出决断:
“松本君,我投入到前线的攻击部队还在发起纵深进攻,但速度太慢,我担心敌人的援军在后半夜就会顶上来,既然你的部队有如此强的机动性,我需要你从侧翼果断地穿插上去,截断敌人的退路,从侧后方向敌军发起攻击。”
松本明介直接应下,随后指着远端的战场,向自己麾下的几位大队长传递了情况,对着地图,松本联队决定从阵地左翼发起偷袭。
“那里的山体和河流很适合掩藏我们,只要我们能顺利切到支那军的背后,那么战斗就结束了。”
负责主攻的大队长立刻站定颔首。
....
“机枪的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快扔光了,这仗比我们之前反击还要难打!”
黄土岗镇内,潮水的巷子后边,暂89师的官兵已经分不清自己身上是血还是汗,亦或是雨,只感觉周身都黏糊糊的,很不自在。
他们此刻的防线是用塌掉的民房来设置的,那些被啃得参差不齐的土墙成了他们新的掩体。
罗骁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但他还是带着师部的几个参谋下来巡视,一一慰问着马上要死战的官兵,听到刚刚那句抱怨,罗骁笑着说:
“当然要比当初难打,我们当时打得是日军14旅团的一个联队,现在可是竹内隆介那狗东西的精锐旅团,据说他的旅团相当于日军乙种师团的战斗力了。”
“师座,我们还需要坚守多久?”
问话的是一个普通士兵。
这要是在正常时候,普通士兵压根没胆子直接向少将师长问问题,但现在大家都已经祛魅了,生死之前无大事。
罗骁摇摇头:“我们身后的防线什么时候完工,我们就什么时候后撤。”
现场陷入了沉默,生存下来的念想被罗骁直接给击碎了,但是很快罗骁又补充说道:“放心兄弟们,我罗骁不会丢下你们不管的,你们都给我好好的,等打到拂晓,天边露出一点点光亮的时候,我就送你们下去,因为那个时候竹长官的援兵就到了。”
“几点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罗骁抬腕,亲自回答:“马上凌晨两点半,再对付日军两次进攻完成任务了。”
这时候参谋长失魂落魄地从前线阵地回来,黑暗中罗骁看见了他踉踉跄跄的身形,随后紧急靠了过去,把参谋长扶到一边:“怎么回事?”
“前线两百多战士,与敌共焚了...”参谋长嘶哑道。
“我们还剩下多少人?有统计么?”
“六七百。”
罗骁闻言松了口气:“还有六七百...有六七百就有希望。”
参谋长皱着眉头:“我们能后撤么...后边的部队就不能来一个团或者两个团增援一下吗,不是中央军的指挥官吗,这一点点的战场调整能力都没有吗!”
“别这么说,守黄土岗本就是赔本的事情,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更大的收益才是上级指挥官应该考虑的事情,现在再填进来几千人,也是打烂仗,就算是多坚持几十分钟一个小时也是赔本的,还是我们来好一些。”罗骁想的很通透,他四下看了看,“而且,黄土岗简直就是一个葫芦肚,日军甚至可以展开迂回作战。”
参谋长悄悄抹掉眼泪,埋怨罗骁道:“师座,唉,您就是太年轻,太年轻了。”
罗骁笑笑:“竹长官没有嫌我年轻就把重担交给别人,这还不能说明竹长官对我们的信任么?”
参谋长怔了怔,摆摆手转身准备离开:“这么想倒也可以。”
“你干嘛去?”
参谋长刹住车:“我带着人去九龙山打个电话,问问他们后边进度这总没问题吧...”
“去吧。”
....
参谋长带着一个警卫班摸出镇子,从举水回弯的短滩那里渡过去到了对岸,也就到了九龙山下,一个小土丘上搭着行军帐,和山体融为一体,这就是暂89师的通讯点了,通讯连的一百多人都在这里。
电话线是直接从邓家畈的东面山区接过来的,这里避开了战场,至少稳定地维持了通讯畅通。
而九龙山上边的柏子塔这时候看不清轮廓,裹在夜色里,而其侧的九龙寺据说很灵,能逢凶化吉,保佑一方风调雨顺,这座建造于唐朝的塔楼,似乎当初也就是为了这条「光黄古道」而服务的,这条驿道在千年来的很多时间里,都是中国南北区域对话与沟通的重要纽带,如今,他是抗击北方侵略者的绝对咽喉。
参谋长刚过举水,就听见了正面的炮击声。
“走,再走快点!”他催促地更急了些。
抵达通讯点的时候,参谋长迅速接起电话:“喂!这里是暂89师!”
“89师?”接电话的是11师师长彭善,“我正要给你们打电话,前线的伤亡情况怎么样,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参谋长:“彭师长,阵地什么时候能竣工,我师只剩下六百余官兵,弹药几近枯竭,马上就只能和日本人展开肉搏了!”
彭善:“正在全力赶工!你放心,弟兄们都在全力行动,第四道战壕群我们暂时不修了,但前三道环环相扣,不能在战时补筑,请你理解,我们会很快!”
参谋长现在哪里在乎什么第一道第二道的,尽管他刚刚在镇子里跟罗骁嚷了半晌要增援,但现在他完全换了一副模样,他一字一顿道:
“彭师长,暂89师的官兵不怕牺牲,就怕死的不安逸,怕死的没有价值,我们师长说了,就算我们拼光了,也不要影响你们的原定计划。”
彭善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时候,通讯兵火急火燎地拍打着参谋长的后背,急声喊着“参谋长”三字。
“搞什么!?”参谋长回过头,结果下一秒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日军的摩托部队正在沿着举水河滩快速挺进,在黄土岗镇子里或许难以发现,但在九龙山的山丘上,这一幕清晰异常,“通知通讯连集合!马上集合!”
电话被砰一下挂断,彭善感觉有点蒙。
他又打了一个回去,这一次是留守的一个通讯员接的,他如实告知了彭善日军摩托部队迂回的消息。
“你们参谋长呢?”
通讯员回答:“参谋长带着通讯连下去阻击了...”
“好,我知道了...”彭善挂断电话,久久不能平复,他背着手回走几步,这时候几个师长又跟了过来,他扫视一周后抿着嘴说道,“日军的增援部队好像到了,不然他们哪来的摩托车?”
胡琏立刻站了出来:“副军长,给我一个营,我去增援暂89师!”
“副军长!”
“够了!”彭善强忍着情绪打断了胡琏的请求,“我们的部队要留着坚守这条防线,明天我们也要像暂编89师一样勇敢,明白吗!?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队去,告诉你们的战士,看看前面这些连正式番号都没有的部队是怎么作战的,操他妈的小日本,明天,都给我出死力,出死力知道么!”
....
“师座,我们的右翼被一支日军包抄了,九龙山上的通讯连舍命堵了日军的前进路线...”
“什么?通讯连?”
罗骁怔了怔,他看向传令兵,“怎么会迂回的这么快?”
传令兵:“大量的三轮摩托,日军的数量不少,至少一个大队以上,我们现在怎么办?”
罗骁意识到他和自己的参谋长已经见完了此生的最后一面,真是可惜,俩人之前还约着要去德械部队体验一下新式武器呢。罗骁还是那副样子,没有情绪失控到要领着部队出镇子去接应,他还是在看表。
已经三点四十多了,距离天亮愈发近了。
“把部队全部收回镇子里,全部,我们死扎在这里,拼到最后一个人。”
....
许久之后。
彭善的望远镜几乎就没有放下来过,黄土岗陷入重重合围,喊杀声震天动地,火球时不时腾空而起。
“他们只有不到两千人...居然挡了这么久。”何平呼出一口气,眼睛通红,强行憋着一口气。
一抹白光从东边的九龙山上刺破云层透了进来,柏子塔的轮廓在光线映射下已然非常清晰,邓家畈阵地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军事要塞,严密的堑壕群和东面的梯次火力点让这里显得坚不可摧。
前线的激战声逐渐停歇。
这时候,黄维骑着马抵达了前线:“彭善,你过来!”
彭善怔了怔地回了一句,随后快步跑了过去:“军座。”
“有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竹长官在大胜关成功锁住了日军两个旅团!整整两个旅团!就在宣化店正面!”
“所以这是竹长官的诱敌深入之计?”彭善顿时清醒了不少,他瞳孔放大着问,“难怪日军又加派了一个联队,因为他们的主攻方向已经折戟沉沙了...”
黄维脸上的笑容收敛不住,他感慨道:“锁关后关门打狗,但我感觉还不止,竹长官必然还有动作!”
彭善没有听完后面的话,他只是把头瞥向前面已经沉寂的黄土岗阵地。
黄维这时候问:“罗师长呢?暂编89师功不可没,我已经向司令部为他们请功了,他们应该撤下来好好休整一下了。”
彭善抿了抿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军座,他们已经回家了。”
黄维一怔,他立刻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古来千百次南来北往的那些驿客一样,走这条光黄古道,回家了。”
....
在来不及打扫的黄土岗土地上,谷风卷起黄土,掩盖了暂编89师千余名官兵的尸体,九龙山的柏子塔在他们的正东方,此刻形成一道柱影,压在战士们的躯体上。
最终埋葬他们的,是一抹黄土。
未来许多年,中国南来北往的人们在重新经过这条古道的时候,除了“有求必应”的九龙寺,满山的常青林,蜿蜒清透的举水,颇为壮观的黄土遍地,巍峨耸立的柏子塔外,他们还会看见成群的墓碑,墓碑上书写着很多无名氏,他们将尸骨寄存在了这条古道,他们的名字镌刻在潺潺举水溪河间。
....
15日,属于中国军队的全线反击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