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11:36AM。
闹剧结束了。
淮河上空弥漫着的呛鼻硝烟味逐渐回归清新,浑身被汗水浸湿的中村信太痴痴呆呆地杵在一个下陷的坑里,那是他亲自调遣的航空兵团掷下的炸弹形成的,配合上被翻出来一层的新土,使得这位少将旅团长像一颗胡乱生长的萝卜。
他看了对岸足足一个小时。
飞驰来援的轻坦克编队此刻警戒在通向河滩的石子路边上,工兵部队则已经投入到打捞河上沉木的工作中,战场主要集中在北岸,仲逸风甚至把战场留给了日本人自己打扫,最气人的是,中村信太没有选择,除非他愿意放弃北滩阵地,但他不能,他自己调集力量在自己炸出的废墟上再度设置单兵阵地。
以及机枪阵地、观察哨阵地、警戒阵地、炮兵阵地....
要不是条件不足,他都想从司令部借调几支系留气球观察分队到淮河的上空进行远距侦察。
“地图,地图!”
中村信太的秀发在风中凌乱,他别过头,向自己的副官咆哮着,整张脸连带着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一齐颤抖。
那幅见证过中村信太得意面孔的地图此时在北滩再度展开,上面的红蓝色铅笔记号让中村更加觉得恼怒,分明已经按照战术规范和决策纲要的内容做到了井井有条,他一面抬头,一面在地图上比划,嘴里喃喃跟着低语:
“我从一开始就判断,支那军没有强攻淮北的意思,但是,他们却大费周章,要在河面上架上三座浮桥,甚至把库存的所有烟雾弹都打了出来,摆出一副总攻的架势,甚至威逼息县县城...但,为什么又在最后关头撤了?”
端着地图的参谋翘首接话道:“阁下,会不会是仲逸风的背后压根就没有援兵?所以他才虚张声势,摆出一个旌旗林立,为的就是吸引我军的注意力,以策应第一军胡宗南部?”
中村信太闻言不语,须臾后摇摇头:“我不明白,这有什么意义?胡宗南军并没有突围,他们依旧是困兽,无非就是我们多花了十几个小时的时间,但你知道,时间现在是我们的朋友,竹石清和仲逸风,在刀尖上走一趟,仅仅只是为了看我的笑话么?”
中村信太的反应和仲逸风接到命令时简直一模一样。
此刻,正如中村所言,仲逸风的望远镜还是瞄着他,他和竹石清正在抢夺并非只有一支的望远镜,争先恐后地看北岸日军的笑话。
正当中村信太的思考进入深水区时,一辆丰田KB型军用卡车从日军的步兵队列中冒了出来,伴随轰轰的引擎声,旋即在中村身边稳稳停下,参谋长小西正宏从副驾下车,攥着一份电文快步上前:
“中村君,前线的战情司令部已经知晓,河边参谋长来电。”
“河边参谋长来电?”
中村信太怔了怔,急转过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瞄了小西正宏一眼,对于来电人他开始泛起嘀咕,难道说他已经让竹内隆介失望了?
小西正宏面色不改,甚至有些轻松:“不要紧张中村君,竹内长官这几日要去上海接受内阁大臣的接见,这是军方内部授勋仪式后的正常流程,你知道的,内阁需要树立典型,这会让国内的民众更加支持我们的战争行为,这关乎军费。”
中村信太松了口气:“但是,这个节骨眼上,畑俊司令官就没有留人么?”
小西正宏两手一摊:“竹内家是国内大族,我们已经宣扬了皇亲上战场的故事,下一步,团结大族也是必要的,其实,按我的感觉,这说明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小西正宏在中村信太面前徘徊了几步,噘着嘴说道:“这一次南下计划,几乎已经动用了中国战场、满洲、朝鲜三个地区的所有机动师团,我们已经没有可持续投入的后备力量了,中村君,你知道蒋介石现在正在华中、大西南、西北地区开展「第二期军队整训计划」,他们很快就能再拉出五十万,一百万军队,而我们呢,日本人是没有中国人多的,作为防守方,他们连老人孩子都能端着步枪射击!”
“所以,如果不能在武汉速胜,帝国就会在这高山河流圈出来的坟场里活生生累垮。”中村信太长吁一口气,“武汉必须要打赢!”
“那是畑俊司令官考虑的事情——”小西正宏看着一本正经的中村,无奈地笑笑,随后扬起下巴,“我的中村长官,先看看电文吧,司令部的意思,暂缓对17军团的攻势,重点保证战线的稳定,眼下,14师团的一个旅团会在今日下午被先行抽调北上,经阜阳以西,提前阻塞支那军的西面咽喉通道,以策应后日的亳县总攻。”
中村信太攥着电文叹了口气:“分明只需要再来一轮总攻...”
“算了——”小西正宏语气轻佻地安慰着,“中村君,作为你的下属,我没有权力阻断你的决策,但作为你曾经的好友,我得说,坐上旅团长的位置,我们也不能一头栽入到荣誉的欲望池里去,我记得过去的中村君是很谨慎的,也正是因为这股谨慎和果决,上下才会将你视作竹内长官的‘关门弟子’。从支那军的部署来看,17军团困守新蔡没错,但其西南方向任保有同敌92军联系的通道,这意味着他们不是完全的困兽,如果要全歼他们,我们必须要分出部队去切断这条通径,但以我们目前的军力和整体的部署方向,这是不合时宜的,也非能急功近利的。”
中村信太没有反驳,他表现得十分受教,轻轻点头:“令我没想到的是,中岛和向我汇报,支那军在洪河以北居然囤积了一支近万人的生力军。”
小西正宏一怔:“从情报上来看,似乎是之前攻击临泉南城的那支部队,但前田浩不是说是匪军么?”
“我现在真的很佩服竹内长官...实际上,现在在执掌中国军务的都不是过去那些软骨子善茬,白崇禧、孙连仲、罗卓英、竹石清,这些都是狠角色,现在又来了一个张治中。”中村信太由衷感叹一声,现场沉寂了几秒,他摆了摆手,下达命令,“淮北阵地,由古川大队继续恢复,防线布置,恢复至战前形态,另外,电告藤田、吉川,暂缓向北攻击,电告中岛和,也别急着跨河了,先把那支烦扰的苍蝇给灭了,我只给他三天的时间,找到敌人的主力,并完成全歼!”
“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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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岸,仲逸风不耐烦地催促着:
“早餐早就准备好了,你再不去吃,那就成午饭了。”
“不急这一会。”竹石清摆了摆手,“我想,胡宗南这几天应该是安全了。”
仲逸风脱口而出:“便宜他了。”
“我估计,老宋就这么半天,又从洪河两岸捞到了不少好处,你看,中村信太千里迢迢赶来增援,甚至挪走了大部装甲部队,老宋有所察觉后,肯定要对已经南渡的日军攻击部队趁火打劫,这其中还不知道要掳走多少无处可去的17军团的官兵,害——”竹石清痛苦地摇了摇头,但嘴角的笑容早就出卖了他。
俩人转过身子,指挥部里已经摆上了丰盛的早餐,仲逸风说是专门找了个武汉本土的炊事班,作为全国最重视“过早”的地方,武汉的早点从不让人失望。
这时候,苏明方攥着电报快步迎了上来。
“竹长官,张总司令来电,亳县方面的作战部署已经达成了方案上的一致,具体的时间定在后天正午,为了搅乱日军的视线,前敌总指挥部会同时在平汉路、淮西指挥27军团、11集团军发起策应攻击,除此之外,问咱们这边有没有什么命令补充。”
竹石清停下脚步,单手别于身后,沉思须臾:“从今天的形势来看,我想日军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淮河一线,这是一个机会,可斟酌语句后提醒张总司令,让刘汝明部在今日太阳落山之前,迅速向亳县以北回撤,不必理会正面的板垣师团,这天大的功劳,权且当给这位老熟人的台儿庄回礼吧。”
苏明方追问:“回撤的细节如何把控?”
“呈现出国军最真实的撤退模样即可。”竹石清偏过头笑了笑,“其实,明方,就算是我说,要刘汝明做到井然后撤,不卑不亢,你觉得他能做到么?”
苏明方脑袋微沉:“那自然是不能。”
竹石清想起了宋明阳:“就这样,另外,你以罗山司令部的名义电告宋明阳,让他在傍晚之前把「大别山荣誉师」的真实情况报上来,我要最真实的数据,让他别掖着藏着,否则我撤了他这个师长!”
“是!”
苏明方点了点头,撤步而去。
仲逸风在旁边皱起眉头:“所以,石清,老竹,竹石清,调动中村信太,其实早就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对吧。”
竹石清抿嘴而答:“「薪火」的传承,其实已经开始了。走吧老仲,看看你请我吃的早饭是否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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涡河,蒙城前线。
此处是28军团刘汝明119师李金田部与板垣征四郎第5师团42联队坂元静夫部的直接交战地点,双方隔着涡河已经打了快两个月了,也就是靠着这天然的战壕,28军团五个旅轮番上阵,将日军死死阻击在河对岸。
刘汝明之所以一直不愿意后撤,是因为涡河前线距离阜阳城区还有足足一百八十里路,对于他这样一支不具备摩托化运输能力的军团而言,后撤风险极大,在这快两百里的路程里,即便是留下阻击部队,也难以保证板垣征四郎的车轮不会撵上他们,而撤退中的部队一旦遭到强烈外在力量的敲击,势必崩溃。
但二十一日15:20PM,他再次接到了张治中的电令:
要求28军团迅速作出部署,于21日夜强行向西后撤,于23日零点前先头部队必须抵达太和县。
军团参谋长宋秀德看过电文后嘀咕一句:“意思是,我们不去阜阳,反倒是去防守阜阳以北?”
“前几次是竹长官下的命令,这一次前敌总指挥部亲自训令,看样子是对我们的执行效率不太满意,但是其实我也没办法,正面的板垣师团这阵子加紧了攻势,滩头上尽是燃烧不完全的橡皮艇,看这个情况,板垣是动真格的,竹长官的战略方向我是认可,我就是担心,在这里打了一个多月的弟兄们还有没有那把子力气强行军,毕竟,谁也不希望子弹是从后背打入,我们宁肯胸前中弹。”
刘汝明抱臂在军团指挥部里踱步,“至于说去阜阳还是去太和,我认为前总自由前总的考虑,据我所知,那里还有李长官11集团军的一部分军队,或许他们是希望我们能与之取得联络。”
宋秀德补充提醒:“但路程上,远了至少五十里,就一个昼夜,我们能跑到么?板垣师团将坦克开过涡河,恐怕只需要不到两个小时,他们的工兵效率很高。”
“嗯,一昼夜。”刘汝明暗暗嘀咕,“我要把部队完整地带到太和,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宋秀德略加思索:“首先就是要尽可能拖延住板垣师团,但光用阻击部队肯定是不行的,不如我们也唱一出空城计?”
刘汝明:“说下去。”
“将军团下辖的五个旅的精锐火力集中起来,组成一个加强团,驻守涡河前线,日军只要来,就立刻予以猛烈还击,我主力部队趁夜色,避开敌人侦察机的搜索,径直向太和县前进。”宋秀德在地图上比划出一条线路,“阻击的阵地可以直接使用涡河一线阵地,只要板垣上不了岸,他就察觉不到异常。”
刘汝明:“上峰还要求,我们的后撤要让日军认为是溃散。”
宋秀德苦笑:“军团长,这一点我们不需要操心,因为无论怎么部署,我们看起来都会像溃散,我军团新兵本就很多,除了在战壕里射击时看不出来,其他时候,连队列都难以走整齐,但凡跑起来,即便是白痴飞行员也会说我们在溃逃。”
“行了,我知道了。”刘汝明抹了把脸,感觉到面子有些挂不住后立马打断,“我在想,当我们回撤之后,板垣征四郎的进军路线会是怎样的?他会直接攻击阜阳么?我感觉不会,他会尾随而来,抱希望于聚歼亳县的兄弟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