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晚上九时。
叶县,昆阳镇。
第1师团少将级以上的鬼子军官此时都在灯火通明的作战会议室集中。
冈部直三郎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由参谋长山崎保代组织现场,遣参谋给底下的与会军官发放文件。
冈部直三郎是一个天生傲气的指挥官,他曾经担任过华北方面军的总参谋长,是寺内寿一的第一助手,调任关东军第一师团后,他的实权进一步扩大,更令他有恃无恐的是,他手底下这支部队,七成以上来自东京,可谓是标准的“皇家近卫军”。
闻听第4旅团在沈丘兵败后,冈部直三郎只骂了“废物”两个字。
由于部署位置的关系,“天下无敌”的第1师团没有参与淮西的战役中,这让冈部颇感遗憾,而在淮西失利后,这种遗憾转为了愤怒。
“我果然没有猜错,支那人在淮西稍微取得一点战果,就觉得在平汉路也能冒头了。”
正当底下的鬼子军官们正在左右讨论着拿到的那份对罗兵团的资料分析时,冈部直三郎闷沉的声音极具穿透性地贯通了会议室的南北两端。
现场刹那间寂静无声。
冈部直三郎睁开眼睛,扫视众人:“宫川司令官向我们同步了一则情报,据可靠消息,幕后指挥11集团军敲4旅团屁股的那个家伙,跑到平汉路来了,现在极有可能就在汝南,你们知道他要干什么?”
席下飘来一个声音:“难道是指挥支那军的第3兵团想趁淮西之乱突围?”
“蒋介石倒还没有愚蠢到把那种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给这个可悲的年轻人。”冈部直三郎冷哼一声,“但我认为,也大同小异!武汉方面希望在这家伙的指挥下,三天时间将上百上千吨物资运到漯河,用来挽救他们病恹恹的孙连仲兵团!”
冈部直三郎语声落下,现场有些发愣,几个旅团长面面相觑,像是在听笑话。
终于,军官队伍中有人率先噗嗤一笑,接下来,这声轻笑演变成了哄堂大笑。
“支那人是不是以为我们第1师团也和弘前师团一样?”
“不,他们是对那条所谓的「西平走廊」抱有希望!”
“哈哈哈哈——”
参谋长山崎保代在一片嘲弄的氛围里拍了拍桌子,冷声训斥道:
“差不多可以了,大本营和司令部的急报不是你们消遣的饭后谈资,支那军已经开始行动了!第37军黄国梁部,第52军关麟征部,现在已经从信阳北上,路过确山,预计明天拂晓前就会抵达汝南境。”
“报告!”
一名日军机要员夹着一份文件夹三步并两步去到了冈部直三郎的身边,绷紧身子屈递道,“阁下,舞阳前线急报。”
冈部直三郎摆了摆手:“念。”
“今日七时四十七分,小股支那军自西平公路南段向北急进,我前敌侦察哨迅速鸣枪示警并请求火炮支援,而支那军以烟幕阻断,强行过关,混乱之中,侦察小组观察手中弹身亡——”
距离「西平走廊」最近的第1旅团少将旅团长横山静雄诧异道:“这个竹石清,他要来真的?”
“横山君,之前我们便根据态势作过判断,支那军要想打开平汉路的缺口,仅靠两个军是杯水车薪,只要你的第1旅团死死扼守住舞阳,任何运输部队都没办法从容地穿过飞机、大炮的火力封锁,更没可能把完整的弹药送到漯河,我这么说,应该不算夸张吧?”
第2旅团少将旅团长栗饭原秀冲横山静雄扬了扬下巴说道。
横山静雄没有第一时间表态,他瞥了一眼山崎保代,抿了抿嘴道:
“栗饭君,的确如此,「西平走廊」东西两端都被我军钳制,但...目前淮西的战局不容乐观,第20师团的注意力扯走了大半,竹这个人,我略有些了解,他虽看上去胆大妄为,但是确有几分小聪明,我看还是需要谨慎对待。”
“横山说的没有错。”
冈部直三郎认可了横山静雄的说辞,但他此言并非认为竹石清有能力达成此事,而是他有一个顺势而为的想法,“关东军在淮西吃了大亏,几乎可以用蒙羞才形容,那么,我们怎可放弃这样的战机,对手既然愿意拿两个军来试探我们第1师团火炮的烈度,那便来吧!山崎!”
“哈依!”
山崎保代像是准备了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喊到他名字的时候,他立刻站了出来,折身到「平汉路作战态势图」的边上,
“诸位,在制定这份作战方案的时候,我没有遇到多少难题,因为支那军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里,就连对面圆球将军关麟征哪支脚踏进汝南县城我们都会知道的一清二楚!”
旁边的冈部直三郎微微颔首,嘴角洋溢着笑容。
不错,这才是他真正的底气,比所谓“精锐”二字更具说服力。
如果一个日军指挥官在兵力与火力上远胜对手,且在情报上实现战场单向透明,仍然打不过对手的时候,那他就可以滚到北海道去当渔夫了。
“我们要重点部署这条「西平走廊」,光横山旅团是不够的,栗饭君!”
栗饭原秀挺身站起:“哈依!”
“第57联队,前进至玉皇庙一线,策应第1旅团!”
“哈依!”
“第1联队,入驻吴城镇,第49联队,前进至师灵镇警戒!”
“哈依!”
“第1独立混成旅团北山支队,前进至保和乡一线!”
“哈依!”
几个联队长纷纷起立接下命令,以上番号大都部署在叶县附近,这一次都被冈部直三郎调到了平汉路以南,动员兵力超过四个半联队,以及两个执行警备任务的联队。
用这些部队粉碎竹石清的幻梦,冈部很有信心。
同时他刚刚机要员报上来的信息又在他的脑海间闪过:
“独立12榴弹炮兵联队,第7、第8山炮大队也跟随第1旅团一齐行动,目标,西平,如果支那军希望强行在这里打开缺口,我希望滚过去的最终只有焦黑的尸体!”
冈本直三郎激昂的态度与豪横地布阵方式,着实让在座的军官都吃上了一颗定心丸,这在军事意义上是完完全全的压制,似乎没有问题?但横山静雄还希望确认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师团长阁下,上蔡方向的20师团这次是否会协助我们阻击支那军?”
“也许不会。”冈部不加粉饰地说道,“山下奉文旅团长的80联队以及本部炮兵大队目前还在平舆与敌人激烈交火,留守上蔡的只有79联队,我想,他们不会拿唯一的根据地去冒险,当然,我们是第1师团,冈本师团不需要他们为我们多付出什么就能拿下这场战役,因此,我与牛岛相约,40旅团仅负责把守好上蔡的公路口即可。”
“了解!我没有任何疑问了,师团长阁下!”
“你们还有没有疑问!?”
冈部环视其他面孔,音量刻意拔高了几分,他可不希望这么关键的时候有人的思想在开小差。
“没有!!!”
收回的结果让他满意,他抬起腕表,时间是九点三十九分:
“勇士们,动起来!为了关东军的荣誉,明日拂晓前,我要看见你们各自在既定站位向我回传电文!”
“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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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黑暗下,第1师团正在调兵遣将,睡在孙毅寝屋隔壁房的竹石清许久没有合眼,他大概能猜到日本人已经张网以待,但这是一张怎样的大网,他还有待考察。
后半夜,即十五日凌晨。
咕咕——
呼——
孙毅的呼噜声在不大的屋子里回荡,这是中年老兵独特的技能,只要他足够困,现在外面炮兵阵地开始齐射也无法影响他睡觉。
咚咚——
门被叩响。
竹石清迅速翻过身,披上军外套轻轻地卸下了门栓,苏明方出现在他的眼前,他刚准备开口,竹石清就竖起右掌,偏了偏头,示意不要打扰孙毅,苏明方会意,让出身位,等待竹石清出来,轻手轻脚带上门后,俩人在一组警卫兵的护卫下向外走去。
“平处长在师部。”
“他带了多少人来?”
“就六七个人。”
竹石清眉头微蹙:“之前捎到信阳那么多号人,今天装什么微服私访,只带这么点。”
“平处长看上去挺着急的,好像是咱们影响他工作了?”
“我这是在帮他升职。”竹石清轻轻一笑,“如果未来能当上军统的「八大金刚」,那我竹石清绝对功不可没好么?”
还没等走到位于县公所的师部,平鸿自己点着一根烟就在路口等着了,竹石清只是瞄见暗光下的一个火星子,就猜到是这家伙。
“石清,咱们没有隶属关系,你不能把我当你家婆娘一样呼来唤去,我是堂堂军统局的特务处处长,全国上下有很多事情都需要我料理的。”
平鸿上来就没给好脸色,一通抱怨像开了匝的水,滔滔不绝。
竹石清一怔:“怎么了这是,吃枪药了?缉拿黄杰的奖金戴笠没给你们发?”
“那都是小儿科了,我盯上了一个人。”
“什么人?”
“实业部二司,韩海,这家伙是汪精卫的人,现在已经抵达罗山,在刘峙那里搞所谓慰问,带了不少文艺人员上来,负责盯梢的弟兄们说,罗山现在挺热闹,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刘峙还带这位韩司长一同出席了昨天的记者见面会。”
平鸿甩了甩手指间夹着的卷烟,吐出一个大烟圈后将其扔在了地上。
“刘峙开哪门子记者会?”
“这不是淮西大捷,委座在武汉发表了如此讲话,刘司令自然是不甘落后的,他就南线反攻战那点破成绩也是大做文章,说反攻新蔡是断日本人一臂,洪河之战实为颖河胜利之股肱。”平鸿略显嫌弃地摇了摇头。
竹石清侧过头:“你怀疑这个韩海有与日方接头的可能?”
“如果是接头,那倒罢了,但我很奇怪,一个在中央都快干出头的政务大员,如果真的叛变投敌,怎么会舍得自己这副皮囊出来抛头露面呢?”平鸿冷静地分析道,“我想,一定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汪派拿出有头有脸的角色,这样的事情,除了和谈,我想不到别的。”
“人现在?”
“已经监视,始终在我的弟兄们眼皮底下,他胆敢往日占区跑,我打个响指,弟兄们就会以通日罪名将他捕了,捕不成,那就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