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一会我就走,等干掉这帮畜生,我再回来找你们。”
嘀咕完,他将剩下的半截卷烟夹在石头缝里,从旁边牺牲的战士脑袋上扒下一个钢盔,戴在自己的脑袋上:
“兄弟,借我一下,我现在跟你一样了。”
冲锋号在此时再度响起。
“杀!”
作为第三梯队的188师齐吼着向前,区寿年站起身子,也举着步枪撞入队伍,向前滚滚而去。
咻——
就在此时,一发照明弹升空。
所有人都看清了一切。
“我的天呐!”
侧面的森山一郎大惊失色,他的眼神死死盯着这集团式的中国军队,其数量之巨,攻击范围之广完全超出了他的设想。
这白光很快消沉了下去,但那瘆人的画面永远停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开始发了疯似的吼叫:“快!快命令部队撤回来!撤回来!”
“阁下...”
旁边联队参谋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助,这种没有具体指令的命令只能称作是指挥官的情绪宣泄,哪些部队撤回来,又撤到哪里呢....
森山一郎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恐惧,刚刚在他的余光里,分明看见支那军采取的是大迂回超越追击的战术,也就是说,他们会像一张大口,吞噬掉整个新安集地区,搞不好自己的周围现在也已经运动过去零星的中国军队:
“松下参谋,你去组织前方两个大队沿我们进军的路线退回来,我率警卫部队先向沈丘回撤,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向井上旅团长汇报,支那军在这里居然设下这么大一个口袋阵,那只能说明,临泉的攻势是假的,是假的!”
“哈依!”
这位名叫「松下」的参谋迅速应下了这一命令,他是个老实的参谋,所以他将这样的临危之托视作一种信任,他甚至还调过头去向几个鬼子兵嘱咐,“你们几个,一定要保护好联队长阁下!”
交待完毕,森山一郎便头也不回地遁走了,带着仅有的一个摩托车中队,风驰电掣,径直向西。
如果说松下参谋能将第31联队的几个主力大队带出来,他一定不会吝啬他的夸赞,甚至会考虑把这勇敢的家伙提拔成参谋长,但他很清楚,事情发展最大的可能性是,他们都回不来。
他在第二时间就想通了一切:
支那军在这里设下口袋的意义是什么?大规模反击又说明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掩护侧翼,那么有必要集中这么多兵力反扑么?只剩下一种可能,11集团军的攻击方向分明就是沈丘,从这个角度出发,11集团军必然是押上了所有能战之兵,这种情况下,已经陷入缠斗的部队还有活路么?
关东军的确骁勇,但兵力对比此时过于悬殊,且夜间作战加短兵肉搏,他们实在是没有优势。
摩托车在田里上飞驰。
副官瞥了一眼官庄以东的第5联队驻地,还是有些担心地问道:
“阁下,第5联队...我们?”
森山一郎抿了抿嘴,右手食指扣了扣自己的脑门,脑袋无处安放地左右挪挪,看样子在进行强烈的心理斗争,他喃喃自语道:“支那军是一定会包围那里的。”
副官问道:“现在还有时间过去通知一声么?”
“那个蠢猪要是不那么傲慢,知道在沿途的村子里设下一个通讯站,哪有这么多事...”
森山一郎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官庄,他刚准备抬起手命令摩托车中队靠过去一下,忽然!剧烈的爆炸声从官庄东北方向传来,下一秒,冲天的火束让他看呆了...
“这...”副官说不出话。
森山一郎彻底死心了:“不必去了,连炮兵阵地都被端了,我们现在去,就是死路一条。”
这句话说完,摩托车中队正式退出了新安集之战。
零点。
第5联队联队部。
山田铁二郎已经四面受敌,炮兵阵地被端这件事他都来不及处理,因为他听说正面的几个大队被支那军砍成了臊子,第一发照明弹升起的时候他就想跑了,但是左右两翼都已经出现了大批量的桂军,这帮人不要命的!重机枪架在那里打炸了膛,都没有阻挡住这股杀势。
“联队长阁下!一股支那军已经杀入庄内了!”
“从哪一侧?”
“南侧!”
“南侧不是31联队在坚守么!?”山田铁二郎怒吼的时候整个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他们已经撤了!”
“八嘎!”山田铁二郎当场就把桌子给掀了,随即急促问道,“有多少人!?”
“上千人!”
“李品仙哪里来的这么多人?”
“我们这是被支那军算计了!要马上撤退,阁下!”副官道。
山田铁二郎语气急促:“怎么撤退!?所有部队都没有回来,我们怎么撤退,见了井上旅团长,我该怎么说,司令部的命令执行成这个样子,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哒哒哒哒哒——
这家伙余音绕梁的时候,一排子弹已经打进了他的指挥部里,两部电台瞬间打冒了烟~
副官扯着嗓子喊道:“保护联队长阁下!”
下一秒,陆季炎的1027团的一营官兵冲了进来。
“打!狠狠打!”
现场乱作一团,噼里啪啦的枪响混着手榴弹的爆鸣,躲过第一轮扫射的日军开始夺路而逃,什么指挥不指挥的这时候都不重要了。
战线进一步延伸着。
如果再来一发照明弹,或许人们可以看见11集团军连做饭的伙夫都扛着扁担上去抡鬼子了。
这股冲击力并没有短时间大量歼灭日寇,而是冲垮了第4旅团的建制,惨烈的搏杀最终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后半夜,钟毅又引着陆季炎的1027团继续追击,恨不得直接把沈丘给打下来!
新安集,已经尸横遍野。
雨停半日,此时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雨水冲刷着这片战场,鲜血汇成了河溪,淌入新蔡河内,永远地润滋进了淮西的土壤里。
西路军的大部分编制都已经混乱了,在李品仙的那辆指挥车缓缓驶过新安集的战场一侧时,这里还燃烧着熊熊大火,细雨拍打着浓烈的外焰上,火焰灼烧着这些尸体,发出滋滋的响声,迎接李品仙的绝大部分战斗队伍都不来自于同一个编制。
就像176师的参谋长崔云昌,没错,他的左胳膊被刺穿了,但侥幸活了下来,此时他左手边的那位拄着步枪当拐的战士来自钟毅的173师,右边那位胖胖的战士是炊事班的副班长,身后还有几个188师的青壮年,在这场浩大的肉搏战中,几乎连指挥都是随机的。
李品仙全程无言,指挥车从新安集开向官庄,又向前抵达了李庄,直到他们看见了沈丘城。
188师师长刘任在这里守候,见到李品仙后,他快步上前,标标准准敬上一个军礼:
“李司令!请求攻击沈丘城!”
李品仙抬腕看了一眼表:“刘师长,你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刘任站在一群战士的前面,但他没有说话。
李品仙又问:“这些都是你的人么?”
“不知道。”
刘任摇了摇头:“但我们都是一起冲到这里来的!”
“攻进沈丘城!打过颖河去!攻进沈丘城,打过颖河去!”
后边来自各师各旅的战士此刻高举着自己的步枪,洪亮的嗓音像一记一记闷鼓被砸响,恢宏之声不断向沈丘城内灌输着。
李品仙很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车上下来,踩着泥泞的土地来到刘任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顺着第一排组成的队伍走到尽头,将每一个战士都收入眼底,他最终在中心停下脚步,右拳挥出:
“我命令!进攻开始!!!”
“是!”
命令下达后,刘任开始率领部队向沈丘县城发起总攻,由突破组携带捆绑好的炸药包向着沈丘的东城门撞去,连绵不绝的爆炸声震彻河涧。
井上政吉早已经在森山一郎的劝告下撤离了沈丘县城,离开的刹那,他仍旧想不到该怎么和关东军司令部汇报今天晚上的状况。
不可一世的关东军在这一条小小的公路上,在拥有榴弹炮联队的情况下...居然败得一塌糊涂。
十四日,凌晨三点半。
188师刘任部率先攻入县城,直到这个时候,长达十里的战线上局部战斗尚在继续。
“渡河!!”
运气似乎也站在了11集团军这边,第31联队已经在沈丘南城的河口上搭建好了浮桥,这甚至是能够走榴弹炮的宽木桥,凭借着日本人的“馈赠”,11集团军在此处渡河南下,直入上阜公路。
“过河!过河!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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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日军第4旅团已然名存实亡。
大悟,前敌总指挥部。
正趴在桌子上小憩的竹石清被轻轻推醒,睁开眼睛的时候,苏明方已经出现在旁边了。
“是11集团军那边有结果了?”
苏明方点点头:“是的,竹长官,已经夺回沈丘城,日本人撤退的仓促,搭建好的浮桥都没来得及炸毁,整个集团军畅通无阻,现在已经大部运动到南岸,李司令请示,浮桥是否需要炸毁?”
“炸吧。”
竹石清披上军外套,站起身来,领着苏明方向指挥部的院子晃悠,回答完刚刚苏明方代为传达的问题后,他望向了天空中飘散的小雨,忍不住感叹一句,“明方,桂军比我预料中打得还要英勇啊,马上向教育长汇报,告诉他,这盘棋,活了!”
“已经告知参座了,他们正在到作战室来的路上。”苏明方说道。
当——
话音刚落,作战室的侧门就被一把推开,勤务兵在前边开路,张治中和李楚岳并肩走在后面:
“石清!石清!”
这画面和当年刘备在卧龙岗看见诸葛亮没有什么本质差别,张治中迎了上来,喜悦的神色溢于言表。
“教育长!教育长!”
竹石清也上迎一步,俩人对视一眼。
“这一记右勾拳,打得又准又狠!打的好啊!”
张治中喑哑着说,他扭头把李楚岳的手也给拉了过来,“淞沪开打之前,军内就议论我张治中一个善守不善攻之人凭什么直接指挥德械师,后来,淞沪开打了,他们都可以说我甚至不是一个善守之将了,说我分明是一个无能之将,到了今天,即便是王牌关东军又如何?”
“桂军之勇,可歌可泣,教育长,我建议,立刻向军委会通报这一胜况,一来,鼓舞三军士气,击碎关东军之不可战胜所谓心魔,给上阜公路,还有保卫战亳县和阜阳的部队吃一颗定心丸,二来,以此彻底平定那些心存侥幸,只考虑自身利益的指挥官!”
“好!”
张治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偏过头,“李参谋长,立刻拟电,通电三军,我们已经亮剑,明码,明码通电!”
“是!”
李楚岳敬了个礼,折身而去,在通电全军的电文里,这位刚到任不久的参谋长还玩了个心眼,电报内容为:
11集团军已于凌晨四时击溃敌关东军第三军之第4旅团,收复沈丘县,现已全线南渡。
击溃——
李楚岳不提11集团军的伤亡,也不提日方的损失,尽管这些数字目前都还不太清晰,但是,在以往的大捷通报里,就算是编,中方也会编一个好看的数字以提振国民士气,而这一次,电文显得暗藏玄机,意味深长,令人遐想连篇。
看得懂的人,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而其他人...
这第4旅团是被全歼了,还是别的?
猜吧你就——
李楚岳离开后,张治中的激动并未褪去,他拉着竹石清到沙盘边上,想要聊一聊后面的事情。
“石清,这是武汉战役打响以来,我们在正面对关东军的一次大胜啊!如此,南北部队就可以会师了,只要占住上阜路,局面也就全面逆转了。”
竹石清这时候掏出了另一份方案:“教育长,还有一件事很紧迫。”
“这是?”
“教育长,您或许忘了,我还答应给孙连仲五天内送去药品了。”
“平汉路也同步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