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峙:“其实很简单,日本人已经打到包信了,距离息县,不过也就五六十里路,机械化部队开上来,同时我命令17军团反攻,两军相遇甚至都不需要两个小时,的确,前总的电报里说,92军会全力协助我们进行反攻,但从正阳以西攻到新蔡,地图上的距离就有一百二十里,李仙洲的部队也并非摩托化部队,或许我的几个团全军覆没,他也到不了战场,更别谈他会不会听说我刘兵团的损失后就畏缩不前,转头跑去平舆,这样的情况,石清,你考虑过么?”
竹石清没时间去钻刘峙的这些话题陷阱,因为只要谈到信任问题,没有哪支部队是完全可靠的,谁都有卖过队友的时候。
竹石清另启一个话题:“刘总司令,还有一件事,前敌总指挥部已经给淮滨下达了撤离命令,此时此刻,淮滨已经开始转移物资,请刘总司令转电5集团军61师钟松部,立刻赶赴淮河南岸进行接应。”
“淮滨要撤?”刘峙一怔。
“嗯,火烧眉毛了,不撤不行,如果30军团多撑两个小时,情况都不至于如此。”
“石清,你就莫要讥讽我了。”
刘峙苦笑一声,但很快脑子就反应了过来,竹石清这通电话,直接卡死了他的后路,既然前敌总指挥部已经决然地放弃淮滨,那他的刘兵团还有什么理由不立刻发起反击?
固守变成了掩护撤离,既然是掩护撤退,那自然没有舍近求远放着日军枪口上的刘兵团不用而要远端的于学忠支援的道理。
狠,真狠呐!
但他还想最后尝试一把:“石清,既然如此,即便是为了我这淮河两岸本就不丰沛的补给,我也会给胡宗南和孙立人下命令,必须要轰轰烈烈地反击,跟他们正面打一仗,为30军团报仇!但是...92军那边,还望石清多作协调,莫要让哥哥我孤军北上啊。”
“放心。”竹石清淡淡回应道,“挂断电话我就会给李仙洲发电,要他以最快的速度向新蔡以西发起侧击,掩护息县部队北上,但是,我此番代表着张总指挥的颜面,如果西面火起,而正面却不见动静,那刘总属于是不给张总指挥面子,我想,这...”
“不可能!”刘峙斩钉截铁道,“石清,你大可放心,92军能准时投入战斗,我的17军团就能准时投入战斗!”
“好,那就这样。”
“嗯。”
刘峙眯眯笑着准备挂断电话,忽然听见竹石清又开口说话了。
“石清,你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么?”
竹石清的轻笑从听筒里传出,声音幽幽而来:
“刘总,大敌当前,司令部为所有部队的主心骨,这时候可不兴上下争执,里外不和啊——”
刘峙愣住:“什么意思?”
砰——
电话已然挂断。
刘峙瞥了一眼正在沙盘边上研究的苗长青,不对,苗长青从头到尾都没有脱离视线,也没有同其他人有对话...
难道是?
刘峙猛然回头,看向一切如常的司令部中堂,参谋、机要员、副官、后勤官各自在岗位上埋头干着活,安静,很安静。
刘峙右手捂着眼睛,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气,随后缓缓叹出:“委座啊委座,你连我也不放过啊。”
在若干个埋下的脑袋里,不知道哪一双正斜着眼盯着刘峙的一举一动...
....
“92军、11集团军也有我们的弟兄,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破例唤醒他们,但是,只能由我联络,任何其他的信息都不能给你,这是规矩,戴笠定下的。”
前敌总指挥部的外堂,挂断与刘峙的电话后,平鸿叼着一支烟悠悠靠近,冲竹石清吐雾说道。
竹石清摇了摇头:“平兄,你是了解我的,我从淞沪那时候开始与你工事的时候我就有个原则,我不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威逼恫吓这一套我很反感,我更喜欢讲清楚道理,让他们心悦诚服地...”
“行了——”平鸿很不耐烦地撇过脑袋,“我就讨厌你这种道貌岸然的小人,分明刚刚才借用了我们军统的内线,现在就放下碗骂娘,也就是我,换作是别人,谁会巴巴地帮你?”
“是是是,平兄说得对。”竹石清也不反驳,“改日,我请你吃饭。”
平鸿靠近一步,蹲下身子,低声道:“92军和11集团军那边的情况也有,你要不要听?”
“说。”
“你不是不喜欢恫吓么?”
“我只是了解一下,我没有要一个个打电话告诉他们有人的眼睛一直盯着,我还不想把整个北方搞得神经兮兮。”
平鸿遂言道:“92军目前已经改变了行军方向,但是,速度很明显慢了下来,原因是和刘兵团的联络上出了些问题,这两方就如你刚刚所说,谁都不想吃亏,尤其是刘峙,他距离战场更近,还有就是11集团军,可靠的说法是,李品仙虽然看上去仍有怨言,但是还是在司令部表了态,骂了娘,说什么「广西狼兵志在天下」,以我的判断,他有真刀真枪打一仗的想法,但下不了这个决心。”
“不愧是你,神通广大。”竹石清心满意足地笑笑,“原本我这个战场督查官准备到前线各部去转转,好歹起个警示的作用,还担心时间有些不够用,现在倒好,你来了,这些杂冗的时间全省了。”
平鸿捻灭即将燃尽的旱烟,偏头问:“你怎么打算?”
“协同当然不只是喊喊口号,如果这么简单的话,徐州会战就不至于打成绝地反击了。对刘峙,采取非常之法可以,但并不一定适用于其他人,像李品仙这样的桂系元老,他会把我刚刚对刘峙说的话当成是挑衅和宣战,不但不能催使其进兵,反倒是影响团结。”
“嗯,这一点我同意。”
“至于92军么...倒没有那么复杂,我打个电话就好了。”
“打个电话就好了?”
“李仙洲在我手底下干过,他在台儿庄大捷的表彰大会上领到的三等云麾勋章还是我亲自颁发的。”竹石清笑了笑,“即便是我的面子薄,但要让他发起一次进攻并不是什么难事。”
“好啊,你有办法就行。”平鸿撅着嘴笑。
“当南线发起无畏冲锋,想必李品仙部应该是能看在眼里的,待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再辅以一份电文,为他排解一下后顾之忧,相信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能不能尽快把临泉给打下来。”竹石清挪步至院子里,探出右手,雨水打在他的手上,他望着天空,“下雨了,这对于李品仙来说,难度就更大了,淮西的沟渠河道,转眼就会变成泥潭。”
“但同样的,日本人的飞机也会受到影响不是么?”
“是。”竹石清点头,“所以,周口出发的日军具体情况,你们搞清楚了吗?”
“暂时还没有,等他露头吧,只要打起来,他们的后勤就得转,我们的情报人员才有机会,因为我们的人没有办法通过周口的军械囤积来准确预判。”
“好,有消息尽快告知我。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实际上你们军统在各支部队都有联络人,且有通讯手段,我想知道,在战局最危险的时候,你的这些人,能不能承担传达命令的作用?”竹石清盯着平鸿问道。
“绝对不行。”平鸿没有犹豫,“这是违规的。”
“如果都要亡国了,部队都要打光了...”
“这不是一码事。”平鸿摆了摆手,“这一点暂时我没空跟你解释,但是,这是戴笠定下的规矩,我们的弟兄当然也在千方百计往日本人内部打,但你知道的,在友军安插比在日本人那要容易得多,但其实本质都一样,他们都有任务,他们的宗旨不是为战局服务,而是为领袖服务的,这个时候能破例为你提供一些不应该出现的情报,甚至把刘峙、李品仙也没有打喷嚏都告诉你,只是因为领袖近来对淮西很上心,仅此而已,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即便是看在你的面子,我也不会犯这个禁忌。”
“明白,这么说,这顿饭我请定了,不好好感谢一下你平鸿,这淮西还不知道要演变成什么样子——”竹石清笑笑。
平鸿补充着说:“至于战场情报,军统局的情报处,分站的情报科会主要负责,但归根结底,这两条线是独立的。”
竹石清忽然发问:“所以鄂东的德系兵团也有你的人么?”
平鸿一怔,现场沉寂须臾。
或许答案很明显,即便是平鸿现在否认,难道竹石清就会信么?
对此,竹石清率先开口:“如果有的话,我希望如果哪天我遭了难,部队遭了难,尤其是通讯断绝,被困山野的时候,你的那干人马哪怕是偷偷摸摸的,也帮我们一把。”
平鸿哈哈一笑道:“想什么呢,老虎的屁股谁敢摸?我平鸿就算是在老蒋的卫队里安插人,也不敢在你竹石清的队伍里放特务啊。”
竹石清没有理会这家伙虚头巴脑的话,看见时间差不多,接起话筒:“接正阳,92军,找李仙洲,对。”
须臾,电话接通。
“我是竹石清。”
那头,李仙洲听到声音,急忙回应:“竹长官,是你啊,好久没有联系过了。”
“仙洲,我计划明天要到息县去,那里的形势很危急,我有必要出现一下,明天,哦不,应该是不久后,17军团、税警总团要对新蔡发起全线反击,我们的对手很强劲,尤其是那个叫竹内隆介的指挥官,就好像是日本人专门派来对付我的,我必须跟这个老鬼过过招,我跟你打这通电话,是从张治中将军那里听说承担侧击任务的部队是你们,想来自东进兵团解散后,我们就很少见面,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在新蔡看见你。”
竹石清“掏心窝子”说道,摆出一副所有信息都是偶然得知的架势。
战场上旧友相逢,相见一番,这没有问题吧?更何况竹石清名义上的头衔的确是刘兵团的第二把手。
“是!请竹长官放心,我保证在侧面把小鬼子腰给他捅烂了!我们新蔡见!”
“那好,不见不散。”
竹石清挂断电话。
旁边的平鸿笑嘻嘻问道:“你这家伙,嘴里有几句实话?”
“没说是假话,你怎么知道我不想见他?在东进兵团的时候,也是结下了战友情的好嘛?”
“那你要去息县是真是假?”
“真。”竹石清吁了口气,“我的确要好好会会这个竹内隆介。”
“正好,我也要去,可以一起。”平鸿端着下巴说道。
竹石清一怔:“你怎么也要去?”
“我当然是执行我的任务。”平鸿正色道。
“你不是来搞情报的么,到刘兵团执行什么任务?”
“30军团黄杰,已经失联六个小时了。”平鸿的声音趋近冰冷,向竹石清露了露腕表,“这六个小时,总归会让领袖浮想联翩的。”
“黄杰好歹是一期的嫡系...”竹石清抿了抿嘴。
平鸿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匣笑道:“韩复榘还是山东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