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灌河,进入固始县的地界,距离前线纷杂混乱的枪炮声也就愈近。
苏明方问道:“我们去哪支部队?”
实际上他这话的意思是,目前投入到一线进行追击反攻的番号数很多,自北向南绵延了一百多里地,作为真正的前敌指挥官,竹石清到哪去都是合适的。
但竹石清无心检阅反攻部队对“功勋”的欲望,他指了指已经沉寂在黑暗中的那座县城:“去固县里面转转,27军军部还在里面对吧?”
“对,46师和102师基本上都把建制给拼没了,再加上连续两三天的鏖战,即便是整合起来也没有反攻的作战力了,苗参谋长下达的命令是让他们就地休整,打扫战场,等天明之后,撤到潢川附近休整。”苏明方答道。
“嗯——”竹石清眉头微蹙着应上一声,不过很快就转为了笑容,但更像是一种调戏,他第二次问苏明方,“苏大参谋,你对战局的高见呢?”
苏明方只感觉浑身如针扎一般。
这竹长官平日里指挥起来英气十足,怎么私底下反而有些嘴碎且茶气呢?但他赶紧笑了笑回道:“竹长官,您这是谬煞我了——”
“行了,你说吧,我也正想好好考虑这个问题。”
“虽然淮南的局势暂时稳定下来,估计东久迩宫一时半会也打不动了,但国军整体的溃势已积重难返,第3、第4兵团要完全撤回来,肯定还需要各部队为之搏杀一阵,能不能在秋天来临前完成突围呢?撤下来之后,战线又该如何排布,过了大别山北麓,日军可就一马平川了...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脚下这片阵地无论如何还是要继续坚守的,前线这些部队又应该如何整理呢?万一日军又把目光瞄向广东地区,那又...另外,基于日军本次所谓「叁号攻势」的进攻特点,可见日军已经打通了各部队间的协同壁垒,在正面对峙的战场中他们会比当下更加灵活,而我军又要如何应对?”
苏明方的话匣子被彻底打开了,这依旧还是他的特点,就像不久前竹石清从司令部把他发掘出来时一样,看似提出的问题杂乱无章,但仔细品悟,是能感受到其中的逻辑衔接的。
这个时候还能惦记广东的防务,不简单呐,真是颇有“大将之姿”。
但竹石清说道:“你考虑还是不够全面。”
“还望竹长官赐教。”苏明方握住方向盘道。
“作为作战参谋,你的上述考虑都直击要害,也是我,我军未来一阶段要考虑的重点问题。”竹石清笑了笑,“但是,如果在我这个位置,我还必须考虑日后在刘兵团的处境和行为方式,与军委会那些高级政要的沟通,思考整个北方战场的防线设置,你说的很对,稳住淮南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很多的工作,战线、指挥、后勤、整训、人事、情报样样都得抓,这些不是你我就能忙的过来的,我们需要帮手。”
苏明方好像猜到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但别人不会平白无故帮我们——就像这一次一样,如果不是病入膏肓、危如累卵,武汉及刘兵团高层怎么甘愿把大权交给你我这种外来人?”竹石清先是指了指苏明方,随后指向自己,“所以,我们需要话语权,需要掌控力,不只是对刘兵团,是对整个北方,你不要觉得我是在争权夺利,我这是在救他们。”
“明白了——”苏明方微微颔首,“竹长官果然是高瞻远瞩。”
“别拍我的马屁,过两天你会得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是!”
滋——
「是」字的尾音都没飘完,车子在固县最靠西的城门边上停了下来,原因是苏明方发现西门已经被封堵死了,完全没有车马进入的空间,只有右下角有一个半人大小的洞口,勉强透着城内的火色。
“破釜沉舟啊这是。”竹石清抿了抿嘴,拧门下车,徐徐向城门处走去,“黔军英勇啊,这是压根没给自己留退路。”
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竹长官,绕一下吧,这个洞口有点小,可能要弯着些身子。”苏明方提醒道。
竹石清蹙眉:“勾个脑袋就行了,搞得那么麻烦做什么?”
言罢,竹石清整个人一蜷就顶了进去,肩膀上蹭了一层灰,起身的时候被灰尘呛得咳嗽了两声。
苏明方也跟了进来,竹石清回头看他的时候,明白他刚刚什么意思了。
有点像钻狗洞!
部队集中在史河边上反攻,固县内反而显得有些寂静,27军的军部搬迁四次,从城东到县公所,后来又搬到了城西街,最后干脆贴着西面的城墙根搭了几个帐篷,也就算是指挥部了。
“竹长官!”
军部外,零星的几个战士向竹石清敬礼致意,看他们的胸牌,的确是27军的战士没错。
“柏军长在么?”
“在里边。”警卫员指了指偏里边的那顶行军帐,竹石清点了点头,刚准备过去,警卫员贴了上来,显得有些为难,“竹长官,王世俊师长也在里边。”
“王世俊也在?”
竹石清一怔。
“对。”
“王世俊在你拦我干什么。”竹石清纳闷,“他俩密谋什么呢?”
警卫员赶紧解释,是低着声音凑近竹石清解释:“竹长官,俩长官哭着呢。”
“哭着!?”竹石清再度一怔,“我看看怎么回事,你在这边守着。”
“是!”
竹石清长驱直入,左拐右拐总算是看见一处昏黄的灯火处,胡子拉碴的柏辉章和王世俊就在用弹药箱垒起来的“桌子”上举着杯子喝着。
“战场喝酒是违反军规的。”
竹石清略带笑意的声音飘飘而出,一语惊得俩人都站了起来,纷纷向竹石清敬礼,竹石清凑近杯子,“是水嘛,那紧张什么,都坐下,大男人大晚上在这哭什么?”
俩人叹了口气。
“不过你俩能哭到一起,我倒是实在有些意外...”
“同是天涯沦落人,川黔何须分你我啊。”王世俊和柏辉章对视一眼,俩人有默契地再次碰杯。
“稀奇了。”竹石清找了个箱子坐下,“你们部队的情况怎么样,一直没看见你们递上来报告。”
柏辉章笑着回话道:“竹长官,说实话,这一次我是真的感激你,如果不是你,27军的弟兄们很可能就白死在这里,但是现在好了,都值,都值了!!”
王世俊补充道:“竹长官,我哥俩准备天明了去找你告别呢。”
“从何说起啊?”
“部队的建制基本上打光了,刘总司令转发来了军政部的电报,大概意思就是...部队番号不保留,我们估计马上回大西南去了。”王世俊说道。
“你们也是?”竹石清看向柏辉章。
“是的。”柏辉章点点头。
“我记得你不是跟我拍电报,你不是还向哪支部队承诺一定给他们重建的呢?”
“唉,留在这里,要重建几乎不可能,回贵州兴许还能拉起一支部队。”柏辉章无奈。
竹石清又看王世俊:“你们125师隶属于17军团,按理说胡宗南不会不管你们吧?”
“竹长官,你刚来那会,我还觉得我是17军团的一份子,部队毕竟已经部分中央化了,但是,到现在我才发现,关键时刻,人17军团压根不拿我们川军两个师当自己人,巴不得我们赶紧回四川老家呢。”王世俊叫苦道。
“这样的电报,为什么没有经过我的手呢?”竹石清扭头看向苏明方。
“竹长官,何部长一向就是这个作风。”苏明方提醒道,“也只是对咱们军政部才稍稍收敛一些。”
“我看固县内还有不少部队啊,你们要回西南,把他们也带回去?”竹石清冲着军部外边的画面扬了扬下巴。
“只能如此了,留在这里,打乱编制,聚在一起的兄弟生生死死都没办法照料,还是回去吧。”
竹石清抿了抿嘴,沉默须臾,眉头微蹙。
许久之后,竹石清开口道:“其实不只是你们,整个淮南战场上,建制几乎打光且不受军政部待见的部队很多,包括5集团军的71军和51军都是如此,要不是36师、87师是老部队,否则何应钦也敢下刀子给它裁撤了!”
“那王八蛋无非就是借着整编的名目清除异己!”柏辉章将杯子砸在弹药箱上,“一帮狗仗人势的家伙,你看看那王八蛋30军团,摘桃子跑得比谁都快!”
“消消气吧,柏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王世俊安慰道。
“也不必这么大火气,二位,你们各自回贵州四川拉部队我不反对,但是拖着这帮弟兄们长途跋涉回去,这不太好,反而给人一种临阵脱逃的意味,到时候何应钦打你们一个不服从中央,反倒扣你们屎盆子!”
“那怎么办,老子跟他拼了!”柏辉章拍案而起,“老子在这里死了上万号兄弟!”
“如果你们信得过我,你们回去,部队交给我,我来整训,别管是黔军的弟兄,还是川军的袍泽,还有第5集团军的同仁么,凡是没有去处的,我竹石清一概收留,嗯...番号么,我立刻向军委会打报告,要卫戍司令部给我们一个「大别山荣誉第一师」的番号,未来,你们拉起部队,这些人你们自己来认领,如何?”
俩人对视一眼:“竹长官,开玩笑吧?军政部的正式公文已经下来了,你看,在这里。”
王世俊还真把文件掏了出来。
“当成茅房里的厕纸就好了——”竹石清啪嗒点燃一根烟说道。
「大别山荣誉第一师」
为纪念固县保卫战中英勇牺牲的战士而设,是史河反击战精神的延续,是那些不朽番号下战士们的物理集中,嗯,多么名正言顺。
当光杆司令着实没什么意思,亲自搞出一支部队,那才是正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