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梦泽一怔,无线电那头的声音只剩下滋滋的微弱响动,他急忙把头偏向夏店一侧,一架伊-16撞向远方的农田,剧烈爆炸后田间燃起熊熊大火——
“草拟麻的!”
吕梦泽迅速盯着远天边划过一支日军战机中队,“28大队都跟我来!!!”
...
张廷孟握着操作杆的皮手套内沾满了汗液。
他小心打量着战场的环境,与雷恰戈夫的苏联空军不断形成局部反击,击落一架又一架的日军战机,但日机投入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应对能力。
实际上他在临行前答应了周至柔,必要的时候会命令空军避战返航。
如今全线缠斗,许多飞行员从被击中到生命结束甚至只有举着无线电告别的时间,地面部队已经打到了最后关头,他要怎么选?
“可恶!!该死的日本人,他们杀了瓦西里耶夫!!!”
雷恰戈夫悲愤的声音伴随着滋滋的声响灌入张廷孟的耳中,“张,我今天必须跟这帮小矮子们拼了!”
——瓦西里耶夫是雷恰戈夫最宝贝的驱逐队中队长。
其实张廷孟有注意到,苏联支援而来的三个驱逐舰大队同样伤亡惨重,雷恰戈夫的愤怒不是来自瓦西里耶夫一个人。
“雷恰戈夫!你们返航吧,到孝感机场,那里应该还安全。”张廷孟说道。
“如果你再说这种话,我就只能进入无线电静默了。”雷恰戈夫回话道,“我来中国不是专程给你们卖飞机的,我是来和你们一起抵抗侵略的!”
言毕,苏联方面的驱逐舰大队一拥而上,直冲来自东南方向的日军第3飞行团。
爆炸声在空中迭起。
“吕梦泽!第2大队立刻掩护轰炸机第8大队撤离!”
吕梦泽也是个犟种,骂骂咧咧道:“总队长,老子不把小鬼子这个藤本大队灭了,我就不回去!上次就是他们,终于被我逮住了!”
“胡闹!”张廷孟在频段内公开训斥道,“击落了又能怎样!?轰炸机编队的重要性还需要我再次强调吗!!?”
吕梦泽沉寂须臾:“总队长,我执行命令。”
“徐焕升!撤退!”
“轰炸机第8大队已完成轰炸任务,奉命返航,我在孝感等弟兄们凯旋——”徐焕升驾驶着SB快速轰炸机裹在金灿灿的夕阳下,整个大队最后只有14架轰炸机成功从夏店东南方折返。
路过夏店的时候,徐焕升刻意放慢了些速度。
他寻找到了一个和张廷孟、吕梦泽对视的角度,就在那目光相交的不到半秒的刹那,几人点了点头。
“不要放过他们!!!”
吕梦泽立刻发觉日军两个航空大队冲着徐焕升的屁股去了,他立刻指挥大队战机跃升进行掩护警戒,但日机的数量让他汗毛倒竖:
“请求掩护!面阳方向!!夏店西南3000码!请求掩护!2500码!第8大队,保持高度,决不能放他们过去!!”
哒哒哒哒——
双方的机枪在双方迎面相遇的刹那同时开火,吕梦泽咬着牙扛了上去,子弹打在机身之上,发出咚咚咚的暗响,当挡风玻璃被击碎的时候,他下意识低了低脑袋,这时候他已经与正面的日军擦肩而过,他的身后,四架伊15战机失去了战斗力,有的飞行员牺牲在驾驶舱内,有的战机遇到了其他种种问题,但密集的火力下,机动、翻转、俯冲、抬升都被敌人死死锁定着。
“我来助你!”苏联人的声音再度从无线电的波频里响起。
雷恰戈夫率驱逐2、3大队从北面增援而来。
借此时机,徐焕升的第8轰炸机编队以及参编的第4轰炸机大队,随同苏联空间的独立轰炸机大队驶出了夏店的空域,离开了最危险的地方,他们还需要为更长久的以后而贡献。
天空从橙黄色逐渐转为暗红色。
距离完全日落,或许只有最后半小时?
“吕队长,命中目标了哈哈哈哈!”
在交叉火力中,雷恰戈夫和吕梦泽成功击散了刚刚突然对2大队下手的藤本大队,如果判断没错,藤本这老鬼子已经惨死在驾驶舱内,其麾下的两个中队也自此被阻拦了下来。
“总队长,攻击有效,藤本被我和雷恰戈夫给干了!”吕梦泽激动地在无线电里向张廷孟通报这个好消息。
尽管他们立刻又被日军新的战机给咬住,需要不断配合以脱困,但这并不影响他们此时的心情。
地面之上,夏店正面。
火炮侦测手压低着身位向前冲击着,一行五人,组长名叫马博文,中央军校在读炮科生,按理说,再有半个月,他就要完成自己的军校生涯,获得炮兵中尉的军衔,但此时此刻,他依旧只是一个火炮观测组的组长,但他无怨无悔,并表示即便是不从军校毕业,从炮营的填弹手做起也是值得的。
“能看到吗?”
“能看到一点!组长,十点钟方向,大概六百米!”
马博文举起望远镜朝远方看去,他试图从硝烟里获得更准确的信息,须臾,他摇了摇头道:“不行,这只是冒出来的一个头,光炸这里,还是威胁不到纵深,到时候还得再找一次坐标。”
“组长,那我们怎么办?压上去!?”
“把装备带上,继续往前推!”马博文将望远镜撇下,四下张望一阵后跃步上前,一摆手,领着四个跟班混在发起冲锋的队伍之侧,他们这算是真正的亲下火线了。
轰隆——
轰隆——
哒哒哒哒——
一串子弹甚至都已经打到了侦测组的边上,他们也浑然没有意识到,目视前方的马博文到底是看清楚了这抬升地势之间的碉堡构成,他立刻命令侦测组在半人深的坑道理组装剪形镜。
他则亲自摇响电话:
“龚连长!龚连长!”
“我是龚长春!找到敌人了没有!?”龚长春急促地问道。
“报告龚连长,正在测距!已经尽收眼底!”
“好小子!不愧是军校生,老子回去就跟营长给你报功,你毕业前,肯定能在学校那记上一笔,你的那个大牙教官,这回总得为你骄傲一回了——”龚长春笑道。
“标定方位!测地诸元!”
旁边的侦测兵按部就班地计算着。
电话还没有挂断,一梭子机枪子弹打了过来!
哒哒哒哒!
马博文一怔,迅速掉头,这一股火力来的有些突然,两个战士当即倒在血泊里,剩下俩人举着枪开始警戒,马博文扫视前方,一伙日军从斜侧方的残破碉堡外边突击而来。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龚长春迅速向电话那头询问道,“马博文!”
马博文眼疾手快,抱着剪形镜顺势倒下,压着剩下两个兄弟躲过一轮扫射,几人对视一眼。
“怎么办!?”
“你们去把他们引开!”马博文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都没反应过来。
俩人一听,立刻点了点头,翻过身子之后,提着步枪就沿着交通壕向另一个方向前进,同时冒出脑袋对这支日寇进行射击,这一招是有效的,这支小股日军的一部分力量被迅速引开。
马博文耳朵里听不见龚长春对他的呼喊,他把歪倒的剪形镜扶了起来,开始亲自测距。
“那里!支那军的观测手!射击!!!!”
日军中队长举着望远镜再度看见了马博文,子弹呼啸而来。
马博文旋拧齿距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余光里可以看见日军正在向他这里激进,是包抄而来。
走不了了。
他举起话筒,蹲下身子,急声吼叫道:“表尺860!方向向左016,3号炮一发试射!”
“马博文!”龚长春咬着牙,前出一步,举着望远镜盯着夏店的正面,但他又一刻不敢迟滞,迅速朝旁边的旗号兵重复一遍。
旗兵迅速挥舞旗帜,向榴弹炮阵地传达讯息!
梁晖:“放!”
轰!
一发炮弹脱膛而出,直射夏店中轴线。
轰隆——
在爆炸声起的同时,马博文再度探出脑袋,观察弹着点。
哒哒哒哒——
几发子弹打穿他的肩窝,在冲击力的作用下,他踉跄后退几步,一下子栽倒,他赶紧爬了起来,一面把手榴弹从胸挂上卸下,塞到腰部,用裤袋摁着,左手的小拇指勾在拉环上,右手颤颤巍巍地举起望远镜。
“马博文!”
龚长春把帽子摘了下来,使劲扣了扣自己的头皮,旁边的战士都看着他,惹得他大骂一句,“都特么看什么!?三组,四组,上去把人给我抢回来!”
话音未落,电话里传回新的信息:“表尺减20!炮口向右7密位!高低减1分划!全营急促射!!急促射!”
轰隆——
电话那头最后只传来一声轰鸣,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半声。
龚长春的眼眶骤然红得可怕,他重复着炮击指示信息:“表尺减20!炮口向右7密位!高低减1分划!全营急促射!!急促射!”
约半分钟后。
轰轰轰!
密集的炮弹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随后尽数落到了日军最后的工事前。
从天上看,夏店的日军阵地遍地开花。
“总队长,日军轰炸机大队,奔着地面炮兵阵地去了!”侦察机中队汇报。
张廷孟一怔,他很快核实了这个情况、
妈的!
“吕梦泽!”
“总队长!”
“带着你的部队,跟我包抄小鬼子的轰炸机!他们想摧毁炮兵阵地!”
“收到!”
但日军的轰炸机编队也是有强劲的主力机进行护航的,任凭张廷孟和吕梦泽亲自在弹幕里横冲直撞,但依旧无法阻止日军投弹。
日军的侦察机中队先掷下了一圈蓝色烟雾弹。
这是他们的轰炸范围。
“总队长,冲不过去啊!!!”吕梦泽嘶吼着。
“散开!散开!迂回打击!”
“收到!”
...
蓝色烟雾弹在余老庄升腾的刹那,梁晖的心脏停跳了一秒,他抬头看天,好像这一刻还是来了。
榴弹炮营的炮兵们的确训练有素,所有的波涛汹涌都埋在心底,他们的手上依旧有序地装填着炮弹,他们都在默念着,攻坚战就要结束了,就要结束了——
“不必理会炮位偏移,把所有炮弹打出去!”梁晖怒吼一声。
....
“总队长,弹药耗尽了。”
几番冲撞下来,吕梦泽的伊16已经伤痕累累,他摁动射击拴钮,但飞机一颗子弹都吐不出来了,打了快两三个小时了,果然是没余粮了。
“我还有弹药,你把日机引开,我带有弹药的战机杀进去!”
“总队长,进去容易出去难!”吕梦泽道,“等雷恰戈夫来!他们还有作战能力!”
张廷孟扭头看了一眼远端正在激战的苏日双方,无奈地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梦泽...”
....
咻——
咻——
日军的轻型轰炸机循着蓝色的烟雾弹开始了第一轮投弹。
炸弹坠落在榴弹炮营的炮阵边上,掀起漫天尘土,其中四门榴弹炮被整个掀翻。
炮营的电话一刻不停地响着,梁晖没有接,他的大腿刚刚被弹片划掉了一整块肉,他现在已经面色发白,全凭一根旱烟吊着。
电话只能是仲逸风打来的。
梁晖看着电话缓声笑道:“换平时,我肯定第一时间就接你电话,但今天,我没有时间管你这个「公子哥」要跟我说什么了,有来世的话,再跟你加官进爵吧。”
轰隆——
硝烟之下,整个炮阵已满目疮痍。
“炮弹!炮弹!!”
炮手已经杀红了眼,任凭血从脑门一直流到脖颈处都不下火线,他嘶吼着要已经咽气许久的填弹手给他上炮弹,梁晖将抽了半截的烟扎进土里,咬着牙快步上前,从弹药箱里抱起一发炮弹:“启仓!启仓!”
“梁营长!!?”
咕噜——
炮弹被塞入弹仓,梁晖喘着粗气,和炮手对视一眼,两个虚弱的人共同紧着引绳。
“放!!!”
梁晖怒吼一声,俩人竭力往后一倒,炮弹冲膛而出。
轰隆——
数秒后,炮阵淹没在轰炸卷起的烟尘之中,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
“总队长,你的飞行技术是大家公认的,你来机动牵制吧,我来执行最后一击。”
吕梦泽在无线电内说道。
“别胡闹,你不是没子弹了么?”
“总队长,我犯了个错误。”吕梦泽嘿嘿一笑道,“我违反了统筹原则,我突然发现我的燃油快见底了,我恐怕是回不去武汉了。”
“混球!”张廷孟心头一紧,“马上找空地迫降!”
“这狗日的轰炸机,跟他妈的蚊子一样。”
吕梦泽骂了一句,随后将无线电关闭,双手握住操纵杆,“都特么去死!”
下一秒,一架全速前进的战机向日军排出的防御阵里冲去。
紧接着是第二架。
第三架...
第2战斗机大队。
“他们疯了吗!?”
起初,日军的航空大队长还面带笑容,直到这些战机中弹不退,直冲他们背后偏低海拔处的轰炸机编队。
轰炸机是跑不过战斗机的!
急得他们在无线电内大喊:“他们的目标是菊田大队!!菊田!!!”
天空中好像多出许多火球——
十余辆战机与日军的轰炸机正面相撞,双方的机身都在空中直接解体。
轰鸣的爆炸与气浪使得空战现场反而安静了下来。
....
“杀啊!!!”
地面,在最后一抹余晖下,仲逸风亲率所有部队向夏店内总攻,103旅团全军覆没。
在总攻部队前进的路上,看到了硝烟未散的炮兵阵地,看见了黑黢黢的坦克残骸,看见了烧的火红模样全无的苏制卡车,以及...飞机的机翼。
攻克夏店之后,仲逸风率部不停留地朝叶集杀去,他们已经如入无人之境。
在第二天的中午,他们就会抵达富金山,与同为第5集团军的71军宋希濂部会师。
完全入夜后,张廷孟带着中苏联合航空队的残存战机,贴着大别山的上方向南慢飞,他和雷恰戈夫最后降落在了孝感机场,在后半夜与徐焕升汇合,汇合之后,他们才听说了武汉上空以一敌百的故事。
一个名叫陈怀民的22岁年轻飞行员永远停留在了穹顶之上。
仅几个小时后,他的未婚妻投江自尽。
(陈怀民与其妻子)
东久迩宫的整个第二军在淮河沿线的经营几乎全毁,正如5集团军的官兵们所言,夏店拿下后,至少半个月内,日军在淮南都无法发起有力的推进。
这无疑是守住了整个中原第3、4兵团三十万官兵最后的生路。
夏店攻坚战,自此结束。
....
“飞行员们通常会把与家人的合影贴在仪表盘上,代表着他们从不是一个人在长空作战。”
“曾经有那么一群年轻人,每一次起飞都可能是永别,每一次落地都必须感谢上苍,他们战斗在云霄,胜败一瞬间,他们在人类最大的战争中成长,别无选择,因此他们对飞行的热爱,对天空的憧憬,还有那些国仇家恨,纵横捭阖,儿女情长,都必须化成命运的音符,飘扬在云间,当云雾环绕在周身的时候,他们明白他们为何而战——”
——记于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五日傍晚,苏念兹,汉口江畔。
....
小河桥前线,竹石清已经三天没有合眼。
“报告!”齐泓快步入内,“竹长官,税警总团孙立人将军已经抵达富金山!所属部队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竹石清的右拳狠狠砸在桌面上:“传我命令,电告30军团、17军团、税警总团以及史河前线所有部队,后半夜开始发起反攻,恢复战前态势!”
“是!”
「淮南保卫战暨夏店反攻」落下帷幕。
接下来是,中原突围!
(最后是一些武汉会战时期的历史图)
(武汉人民驻足观看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