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梦泽迅速向张廷孟汇报:
“总...总队长。”
“怎么支支吾吾的?”
“日军38联队应该已经过了杨家岗了,我这里看得很清楚,先头部队大概三十多辆汽车!”
张廷孟面色猛地一沉,拧着操作杆将战机抬升了些高度:“你大队弹药是否充沛!?”
“阻击这伙鬼子足够!”
“那就跟他们干!”张廷孟锵锵下令道。
“是!”
沉寂三秒后,在嗖嗖声中,张廷孟再度喊出了那个如咒语般的名字:
“徐焕升!!!”
....
“哈压库!哈压库!”
第38联队第3大队石冢悠二大队长坐在中间一辆运兵车的副驾驶位置上,两手抻着一把军刀,嘴里短声催促着,“师团长下了死命令,如果夏店不保,你我,还有后面那帮人,都要切腹向天皇陛下谢罪!”
“哈依!”
开车的鬼子驾驶员回应一声,双手控制着方向盘,车身的颠簸程度随着油门的下踏而加剧着,这条沙石路并不好走,坐在前边只觉得摇摇晃晃,后面的鬼子兵已经各个东倒西歪,腹里翻江倒海,不少鬼子是一路吐过来的。
嗡——
嗡————
天空的中的轰鸣第三次吸引了石冢悠二的目光,他抱着军刀偏过脑袋往上方看了一眼。
“大队长阁下,没想到这一次,支那军居然夺得了制空权,我都有些害怕。”驾驶员笑着说道。
“你怕什么?”
“如果是我们的航空兵,我们一定不会放过打击支那军的机会,我担心我们明目张胆支援夏店,他们的战机会...”
“笑话,飞行团的佐佐木大佐告诉过我,支那军的战机从来不会进行低空作战,他们也没有那个能力去进行俯冲射击——”石冢悠二脸上浮现略有些张狂的表情。
他的话不假,从淞沪到武汉,中国空军很少进行低空截击和俯冲舔地,因为他们的任务大都不是为了打击日军某支部队。
但....
我不做,难道代表我不会?
石冢悠二的笑容还没有收回来,吕梦泽二十余架战机已全速逼近,绵长蜿蜒的公路线就像是他们的靶标一样。
行进到前方的日军率先感觉到不对劲,他们立刻停车。
下一秒,子弹、音浪、嘶吼声同时灌入石冢悠二的耳朵里!
“阁下!支那军向我们攻擊了!!!”
哒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火舌如收割韭菜一样不断自东向西、又自西向东轮转着,整个车队霎时乱作一团,石冢悠二眼疾手快,推门就卧,值此间,刚刚和他对话的驾驶员已经被射的皮开肉绽,血肉横飞!
“可恶的支那人!”
“真是可恶的支那人!”
他竭尽全力的怒吼着,但是脸却紧紧贴近地面,周身使劲往运兵车的底下钻,希望能逃过一劫,而后边群龙无首的步兵们在血雾中形成了尸堆,或在车背上,或在路旁,倒是有幸存的鬼子举枪对空射击,但显然是徒劳,在第二轮扫射里,他们也悉数“玉碎”。
徐焕升的轰炸机第8大队在十分钟后席卷而来。
他们将整条通向夏店的路几乎炸成了火海,38联队的前军伤亡甚剧。
“老徐!你太牛了!”
徐焕升只是歪过脑袋微微一笑,没有在无线电里回复,他所挂的弹药基本上也见底了,再定点轰炸两次估计就得返航了。
....
目光回到正面。
山田梅二在仲逸风的组合拳下已经力不从心。
东西两路增援部队迟迟未到,远端的第10联队和39联队更像是迷了路一样!
他无处叫苦,也没法抱怨,驻守在夏店的鬼子部队已经理不清番号,也很难说得清到底还有多少有生力量,偏东方向地势平缓,土质松软,在中方航空兵的压制下已无力再战,只能收回最后的主阵地,唯有余老庄的绵延数百米的暗壕地坑是外线最后的希望。
山田梅二还算是有骨气的,最后关头,他写了一份「玉碎宣言」,表示要与夏店共存亡,这份电文在下午三点四十分发往13师团指挥部,第2军司令部,华中派遣军总司令部以及他在日本国内的军政好友,这应该也算是一份遗书?
发完电后,山田梅二再作部署:
65联队还活着的军队全面回撤至夏店主阵地,旅团部直属的警备大队由陆军中佐高桥阳一率领,增援余老庄以避免外线全部失守。
而后续抵达的各部队,无论番号如何,无论战斗力如何,全部进入夏店主阵地,通过嵌入式堡垒作最后的阻击。
镇子西侧,高桥阳一正带领1200名日军正在做攻击准备。
山田梅二出现在他的身后:“高桥君。”
“哈依。”高桥转身回应,刚准备低头,就被山田梅二扶正了。
“你的警备大队是我103旅团最后的底牌了。”山田梅二拍了拍高桥的肩膀,“你从上海事变的时候就跟在我身边,直到今天,我们都还并肩作战着,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知道你们所承之重。”
高桥阳一点了点头,露出了右手心里攥着的引着膏药的白色头巾。
“支那军的装甲部队很有可能会支援到正面。”山田梅二不知是提醒,还是暗示。
高桥阳一将身侧的一名鬼子兵拽过来,让他正面对山田梅二,1200人的大队中,有400鬼子的胸前绑着已经垒筑好的炸药包。
俩鬼子相视一眼,也不再多说。
余老庄。
在火焰喷射器的层层紧逼下,坑洞暗壕内就连空气都是滚烫的,裸露在外的皮肤能直接在这样的环境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许根生终于夺回了那片一营用生命打下来的阵地。
壕坑内被尸体填的无地下脚。
王副团长带了几个战士,他想把铁丝网上伏着的几十个战士身体给拖出来,尽管他们早已经咽了气,但铁刺已经深深地嵌入肉躯之中,与肌肉组织完全裹在一起,这片阵地,几乎是踩着他们的身体拿下来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二营长的眼睛都是睁开的。
“向仲长官发报...”许根生瘫坐在地上,向跟在自己边上的通信兵吩咐道,“527团顺利完成任务,已经完全占领余老庄阵地,榴弹炮营可以放心向前了——”
“抽根烟吧团座。”王副团长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盒,敲了敲烟盒的屁股,露出半截旱烟,在许根生的边上坐下来,“这一仗打下来,回去咱们527团非得多扩编一个营不可,咱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被师座忽悠了,这事可没商量,你同意了我都不会同意!”
副团长的安慰不太能缓解许根生心中的情绪,失落与决然在他的心中各占到了一半。
“老乔、老高都牺牲了。”许根生啪嗒一声,静静点燃一支烟,“老王,我估计527团没法重建了。”
“怎么会,你就是我们的主心骨。”王副团长咧出不整齐的黄牙,“有你在,527团还是527团,我们当初可是在四行仓库上过报纸的!”
想起往事,许根生终于是露出了些许笑容,这时候前边传来一声急吼:
“团座!有情况!”
俩人立刻警觉,迅速将方向面朝南边,举起望远镜,眼前的画面看得着实有些瘆人:形成方阵的鬼子兵踏着步、挺着挂着刺刀的步枪,整齐划一而来,一面向这边推进,一面嘴里还在高歌,他们全部头戴白巾,没有钢盔,也没有背囊。
“攻擊!!!”
许根生咬着牙齿,整个人都在颤抖,手里攥着的MP28机枪已经蠢蠢欲动:“妈的,跟他们干!”
“全体集合!”王副团长迅速站起身来,用极其浑厚的声音将全团最后四百名战士聚在一起,他指着已经发起冲锋的鬼子方阵,咆哮道,“弟兄们!这帮畜生以为自己脑袋上缠着个尿布就是无所畏惧了,我们要告诉他们,527团自淞沪开始,就从来没向倭寇认过怂,所有人都听我指挥,打光所有的子弹,上刺刀、上大刀,我们脚下的这片阵地,是两千多名弟兄用命换来的,就算是全部战死,我们也不撤!”
“不撤!不撤!不撤!”
“向师部发电,日军即将向余老庄发起玉碎反击,我与王副团长决心率全团战士,血战至最后一刻,此电为最后一电。”许根生将自己领章和胸章上的军衔与布帛卸了下来,随后扔在地上,他转过头,再度看向王副团长,
“老王,谁活下来,就由谁来重组527团。”
“好。”
“说定了?”
“说定了。”
“杀!”
“攻擊!!!”
双方在同一时间展开激战,伴随着同样的嘶吼吗,仅几分钟之后,两军完全交织在一起,如果从兵力上来说,应该是527团被这伙不要命的鬼子吞入其中。
轰隆——
哒哒哒哒——
砰砰——
不断有人闷声栽倒。
不断有人再度站起来。
两军的战士几乎都以子弹从后背穿过而感到耻辱,每一个人都杀红了眼。
“喷火器给我!”
眼看着正面的鬼子越来越多,王副团长急吼一声,随后将唯一的火焰喷射器从前边那喷射手的肩上卸了下来,套在自己的身上,又急吼一声,“都闪开!”
“王团副!有些鬼子身上有炸药!!!!”
有战士横冲而来提醒道。
吽——
一股烈焰激荡而出,窜出去三十多米,整条冲锋长廊上火光冲天,瞬间烧伤了日军近百人,他显然是听见了周遭战士的提醒,所以他向前迈了出去。
很快,爆炸声席卷四方,曳光与灰雾包裹了整个战场。
“老王!”
许根生万念俱灰,提着枪也冲了进去,在阵阵喊杀声里,余老庄的战斗终于要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逐渐稀疏,少量鬼子灰头土脸地穿出硝烟,咳嗽着倒在地上,当一声轰鸣响起,他们意识到,战斗仍在继续,六辆T26坦克以极快的速度杀至战场的中心,沿着余老庄的主干路向工事区展开了覆盖性扫射。
“天闹黑卡!”
想要拉响身上炸药的鬼子兵们没有办法接近快速移动的坦克,这些家伙原本是高桥阳一为坦克所准备,但一个527团就打光了他们所有的韧劲。
直到高桥大队的最后一个鬼子兵倒在余老庄的残缺堡垒畔,这里的战斗总算结束。
肖明从坦克里出来,炙热的空气几乎能烤伤他的呼吸道,他屏息钻入硝烟,四处翻找着,扯着嗓子喊许根生的名字,喊王副团长的名字,这些都是他曾经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但这时候,527团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
约二十分钟过去,榴弹炮营在营长梁晖的率领下进入余老庄。
他看见了有些失魂落魄的肖明。
“肖长官,我奉仲长官命令,在余老庄以南部署炮兵阵地。”梁晖从牵引车上下来,缓步移动到肖明的边上,沉声道,“肖长官,夏店的所有据点我们都拿下来了,这场攻坚战,马上就结束了。”
“527团怎么一个活人都找不到呢...”
肖明的脸上在一时间扭曲成了许多表情,每一个面孔都极其狰狞,但他的眼泪还是掉了出来,“怎么一个活人都没有呢...”
梁晖也不知要如何安慰,只是默默在旁边伫立着。
肖明叹了口气,他瞥了眼尸横遍野的战场,强行保持镇定,哀婉说道:
“跨过淮河的时候,没有人能想象战争会惨烈到这种地步,我们都知道这场攻坚战的意义,也知道我们即将面对许多生离死别,但是,其实我们都心存侥幸对吗,因为战争总有人会活下来的,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我们自己,是我们的袍泽兄弟呢?”
“是啊——”梁晖沉沉点了点头,“肖长官,我也这么想,直到...直到我看见连仲长官都留好遗书了。”
“可是人生哪有那么多侥幸。”肖明微微躬身着沉吟一声,“这中原战场上,每天有多少个「527团」永远就留在这片荒土堆上,就连缅怀纪念他们的时间都没有,如果早知道如此,我肖明拼了老命也会冲破那狗日的103联队的阵型,哪怕早十分钟抵达这里呢?”
忽然,躬身的肖明瞄见了壕沟内一个折射着斜阳暖黄色光芒的东西。
他蹲下身子,扫清其表面的浮土,是一对上校军衔,旁边还有半片烧焦了的布名牌,上面仍存在的内容板板正正地写着“88师527团徐”。
咻——
咻——
咻——
在刺耳的滑翔声下,第5集团军几乎所有的烟雾弹全部打向了夏店的主阵地处——那个由散兵坑和内嵌式堡垒群构成的最后屏障!
冲天的黄色烟雾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完全吞没了整个夏店。
肖明将许根生的遗书收在口袋里,和梁晖并肩站立着望向偏西南方向的夏店,橙色的夕阳映在黄色的烟雾上,最终在所有人的眼眸中亮起。
正西方响起了冲锋号,337旅和特务旅配合摩托化营已经完全击溃103联队抵达战场的侧面。
空中、地面、坦克里,西线、东线、正北向,所有人凝望着这片浓浓的烟雾,烟雾弹代表着命令,而黄色寓意着进攻,联结着橙黄的夕阳,这象征着——落幕。
“再干一场吧,老伙计,其实我们不怕死,就怕不踏实——”
肖明重新振作精神,和梁晖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现在我踏实了,你看呐,金黄色指引着我们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