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俊后背一凉,赶紧跟上:“对不住,对不住,竹长官,我也是阐述一下我的想法。”
“距离固县只有十几里,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增援?”竹石清停在师部门口,骤然停下脚步问道。
“竹长官,我有向陈军长反映前线的战况,他的意见也是不应该把完整的部队卷入混乱的战场,所以我...”王世俊解释道。
“你想再等等,如果固县被突破,那反攻也就免了,你安心守好眼前这条灌河就行,如果27军撑到了明天早上,那更好了,127师也会抵达前线,你们俩师再顶着明媚的阳光,肩并肩向前扫荡残局,是这意思么?”
竹石清冷笑一声,将挎着的枪搁在师部的桌子上,一眼都没有看王世俊,而是径直盯向了地图,“还有,你的军长是陈鼎勋?陈军长不是在武汉养病么,他还有闲暇遥控远在几百公里外的你们?”
王世俊哑然。
“陈军长我认识,是一个勇武的军长,只可惜我听说他在17军团不怎么受待见。”竹石清缓声说道,语气间留出一股无奈,他转过脑袋,“王军长,我知道125和127两个师正在接受中央化,弟兄们手里的家伙从汉阳造变成了中正式,但不要忘了,你们至少现在穿着的还是蓝灰色的军装,你们是从四川走出来的部队,没有先进武器的时候,血性是你们四川军人的底气,我希望你们现在也有这股底气!凡事不能只考虑明天的饭能不能吃饱,不到半年前,王铭章师长没有枪没有炮,但也在藤县挡了日军整整一周!”
王世俊咬着牙,脑门上青筋暴起,听到王铭章的名字,鼻头又有些发酸,他倒也没有表示什么,默默凑上前,给竹石清汇报刚刚作的部署:
“我命令750团向固县正西方向增援,751团跨灌河后,经詹庙向南迂回,看看能不能摸到日军的侧翼,手里我还握着两个团,还未换装,火力较弱,暂时没有顶上去,顶上去的两个团,虽然说装备比以前的老套筒强上不少,但通讯还很落后,都是些四川补充上来的兵娃子,我是不想...”
“没必要向我解释,王师长。”竹石清瞄了一眼王世俊,“我对你们川军还算了解,并肩作战次数也足够多,我之所以到这里来,就是让你放心,我竹石清不是钦差大臣,转弯一圈就回武汉享福,如果这场仗赢不了,我哪里都不会去,永远就待在你的师部里,你们打光了,就由我,和他们填上。”
竹石清说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参谋、副官。
王世俊抿了抿嘴,他到底还是老川系出身,尽管如今算是“改换门庭”,但还是明些事理,听竹石清说这话,他沉沉点了点头:“竹长官,不管如何,至少这场反击,我跟着你干。”
“马上命令师直属通信连分作两拨,分别跟上出去的750团和751团,他们发起进攻的同时,二十分钟内,电话线必须连通他们的团部,这是最基本的。”竹石清嘱咐道,随即又问,“27军的电话还能打通吗?”
“断断续续的,黔军那边也在不停地派人检修,主要是战况不明。”王世俊解释道,随后立刻看向自己的副官,“马上再打电话到固县,现在!”
“是!”
副官敬礼一应,迅速开始咕噜咕噜去摇那个电话,竹石清给苏明方使了个眼色,苏明方心领神会地暗暗一点头,竹石清遂领着朱铭和齐泓离开师部:“王师长,你就在师部盯着,有任何情况,先与苏参谋沟通,我到灌河边走走,如果有紧急军情,劳烦您派联络员到河边呼我,我会第一时间赶回来。”
“好,好,竹长官,夜路难走,你当心了,河边有我一个工兵连守着,有什么需要,你可以直接吩咐他们。”
“有劳!”
言罢,竹石清领二人钻入夜色,几人循着点点星火,向东而去,所谓夜路,此时也并非完全笼罩在黑暗之中,远端时不时冒出的刺眼闪光以及河边的明火执仗,都宣告着这里实际也是战争的前线,按理说,这不应该是一个兵团级别的指挥官应该待在的地方。
“这支部队都不太像我印象中的川军了——”
一直表情都不太自然的齐泓还是没憋住,跟在竹石清后边叹了口气。
竹石清端起望远镜瞄向远方,顺嘴解释道:“事实上,从徐州大胜之后,中央已经看到了在会战中各地方部队的作战能力,尤其是像川军、桂军这样的部队,在「全国第一次部队整训会议」上,军委会提出了一个地方部队中央化的思路,即将地方系的部队以军、师为单位,并入老牌中央军的作战序列里,由中央系的军官进行统率,并更新装备,陈鼎勋这支部队可以说很幸运,在鲁南时期,他们就已经作出了不小的贡献,后来到了徐州,虽没有负责滕县主要的城防,但在外面,也算是打出了效果,更重要的是,他们相较于杨森的部队,建制保全的更完整,所以率先被中央系吸纳,完走出了中央化的第一步。”
朱铭很敏锐:“竹长官,但此举势必会削弱地方军的影响力。”
“你说的没错。”竹石清撇下望远镜,笑了笑道,“凡事有利有弊,于地方军而言,拿到军饷和军械自然是一件可喜的事情,尤其是对于川军这样的穷部队来说,你多发一箱手榴弹,都足够王世俊这样的师长高兴好几个晚上,但问题也随之诞生,吃别人的,用别人的,代表着你完全丧失话语权,为什么陈鼎勋至今还留在武汉没有居前指挥,正是因为其在部队中已经失去了位置,只是中央还没有正式派人取代他罢了,我刚刚在师部巡视了一番,如今的125师指挥系统里,真正的四川人恐怕十不存一,我想127师的情况也不会相差太远,这就是现实,这样的部队,当然也是川军,但在立场上已经难以代表川人真正的利益。”
“真是一纸卖身契——”朱铭叹道。
“所以,齐泓,你要知道,你的宋长官从清凉山出来的第一天起,他便可以像我一样,走在中央军将领的头几位,享受着「宋长官到」的人潮拥呼,但他没有,从淞沪那时候一直到现在,他始终要留在川军团的基干序列里,这是无比难得的。”
齐泓闻言,内心不禁再度升起对宋明阳这人的敬仰之情。
“灌河太窄,完全不适合作二线预备阵地,把这一点记下来,补充到明天发向潢川的战情报告里。”
竹石清迅速切换至战情讨论频道,仅看了灌河一眼,他就得出了结论。
“是!”齐泓点点头,旋即仍有意犹未尽地问道,“竹长官,我很好奇,您...是如何笃定自己对这个战局的判断是正确的呢?毕竟,周围人都不这么想。”
“哈哈——”竹石清闻言笑了两声,拍了拍齐泓的肩膀,随即开始调头折返,“我相信世界上不会只有我这么想,只不过与我持反对意见的人一个个跳出来,而持相同意见的人已经开始执行我的命令,但你不能将沉默的大多数看作「0」,还有更关键的一点。”
“什么?”齐泓好奇地问。
竹石清正色道:“指挥官难免判断失误,但只有知错不改才称之为愚蠢。”
竹石清抬腕看表,十二点半。
时间差不多了。
“回师部,孰是孰非,全凭今晚。”
...
除固县外,四面的战争也进入到了白热化的状态。
草庙集一线,78师再度与日军展开厮杀,87师在后半夜也是出商城加入战场,整个商阜路上火光绵延,杀声震天,自姚家村到草庙集,恐怕中日双方都没法判断对方属于哪个番号,而对于沈发藻和李文而言,也不知道日军到底属于哪个联队哪个旅团,只知道一望无际全是人头,这样的景象倒是颇为罕见...
固县南侧、西侧,125师的部队迅速向前转进,在浓郁的夜色下进入战场,分别在县西和南郊与日军展开激战。
固县内的46师见援兵已至,差点咽下去的那口气一下子给吐了出来,配合柏辉章从马埠镇调回的自己的亲信团,三个团瞬间形成了一股反击之浪,将原本突入县内的一个半大队给堵到了东城口,但在拉锯之后,日军以重炮猛轰,使得城东再度沦为焦土,751团的一个机枪连未能及时撤出,两百名战士灰飞烟灭。
惨烈的争夺战使得战场的悲戚氛围到达了顶峰。
日军似乎也没有预料到攻取固县是如此的艰难,「猪的战术」岂会在第一道防线就露出獠牙呢?
东久迩宫很难理解,以至于参谋长将他从梦中唤醒,报告固县还未拿下的消息时,他有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还没有拿下?”东久迩宫戴上眼镜,立刻坐直身子,扫视一番周遭,暗暗吞下一口气,一面穿衣服一面吩咐道,“马上通知中岛、筱冢、荻洲三位师团长到作战室开会。”
“哈依!”
十五分钟后,作战室亮起了大灯,10、13、16师团的师团长和参谋长悉数到场,东久迩宫携天皇御赐的战刀大步进入,绷直的后背显得派头十足。
“前线的情况,诸位讲讲吧。”
中岛今朝吾先回答:“殿下,支那军于傍晚后开始,便不断向商阜公路增兵,此时此刻已经聚集两个主力步兵师的军力,先后向草庙集、姚家村发起猛烈反击,我已令33联队、20联队居两翼迎敌,以防支那军贯通公路线,南北连成一气,另外,我师团第9联队已经占据南大桥之半,但支那军第40师未见退却之意。”
随后是荻洲立兵:“殿下,58联队已经取得进展,渡过史河后,在城关镇站稳脚跟,迅速向固县发起猛攻,截至刚刚,已经杀入东城,但支那军增援抵达,遂又陷入拉锯之势。我已经命令116联队在河东待命,如进攻再度受阻,即作第二线部队填入固县,以克时艰。”
最后是筱冢义男:“殿下,63联队遇上的是支那军实力较强的102师,这支部队是27军的绝对主力,短时间内无法突破马埠镇和洪埠乡阵地,我与二位师团长的意思一样,第10联队也已经做好攻击准备,随时可以投入战场。”
东久迩宫的表情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第二军参谋长千叶英夫赶紧出来打圆场道:“殿下,三位师团长所言不假,职下一直在指挥部盯着,情况大抵如此,支那军的抵抗意志较之前坚决了许多。”
“白天,也就是在白天的时候,一个个还信誓旦旦地说,前半夜就能彻底平定固县,打通商阜公路,我昨天在给畑俊六大将的汇报里甚至说了,第二军明日就可以部署向北闪击的攻击计划,大本营也屡次强调,攻击阜阳迫在眉睫,你们倒好,大晚上给我汇报的结果都是动用预备队,如果三个联队直接投入到了固县攻击中,那我用什么来北上?”东久迩宫尽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一通责难下来,各个师团长的脑袋都是低垂着的。
“殿下,目前各部还在攻击之中,且先看看他们的情况。”千叶英夫安抚道。
“昨天还有一则重要情报,我还未来得及开会与你们通报。”东久迩宫站在几人中间,用阴狠的目光扫视一圈后说道,“参谋本部已经确认,罗卓英兵团十八万精锐部队已经出发,最迟一周内就可以抵达豫南,这支部队有可能直接导致「叁号攻势」的失败,因此大本营要求,尽快完成战前部署,什么是战前部署?诸位打到今天不要忘记了,第一,第20师团要趁平汉路鏖战之际,隐秘南下,经周口,迂回敌第4兵团之侧,径取汝南,彻底切断平汉路第3兵团的退路;第二,则是我们的任务,佯攻南岸,在不断的调动之中,兵锋向北,直取阜阳,切断支那军第4兵团的退路,同样也是昨日,由香月清司中将借调而来的第14师团,已经在土肥原贤二中将的率领下在蚌埠与第3师团会师,预计明天就能完成攻击部署,这个时候,固县怎么能出问题?”
「叁号攻势」
日军的战略重心只有两个:
一是汝南,二是阜阳。
(参考此图)
实际上竹石清的推测已经快要完成闭环,如果从结果倒推,一切就显得合理多了,东久迩宫第一次用兵史河,打得27军伤亡过半,又玩出一副“声东击西”的姿态,集合重兵向富金山围攻,使得刘兵团上下误以为日军要自大别山一线打开缺口,只不过刘峙反应太慢,处事太磨叽,没有第一时间把二线部队拉上去,导致71军损失惨重,日军的目的,是将刘兵团的主力尽可能向固县以南调动,这是一个心理战,从整条防线上来说,苗长青和刘峙说的都没有问题,对于刘兵团自己而言,富金山的重要程度一定是高于固县的,日军突破富金山,夺取商城,就直接打开了南下鄂北的道路,但固县不一样,越过固县,背后还有春河集、潢川、光山县、甚至是罗山县一字排开,这就是刘峙所理解的战略纵深。
因此第二军上下很笃定,针对固县的第二次猛攻,刘兵团并不会下死力防守,因为刘兵团后撤的余地,也没道理在这里继续死磕,另外,这里东久迩宫还玩了一个心眼,他实际上已经开始抽调富金山北面的20联队和33联队北上,试想一下,这会是什么情况?打下固县后,第二军可以顺势让这两个联队接管固县,完成部署重心的北移,而正面攻击固县的部队可迅速整兵,以固县为据点,在次日便沿公路线北上,直奔三河尖,突袭至阜阳以南,协同自动向西攻击的3师团和14师团,整个阜阳就会陷入巨大的包围圈中,而这是刘兵团和李兵团都没法短时间内反应的...
最终留给富金山的是什么?
是只有零星尸体的空阔田地。
因为从一开始,其目标压根就不是商城,所以,20联队从未想过哪怕是象征性占领这个烫手山芋。
某种意义上来说,竹石清距离真相只差一步,坚守固县的选择,使得刘兵团在事实层面上还存在挽回这一切的那一口薄弱的呼吸,至少,刘兵团六成以上的主力正在向固县推进,反击马上就要展开。
作为投入部队最多的师团长,中岛今朝吾问出一个问题:“殿下,如果今晚拿不下固县,怎么办?”
“绝不允许拿不下固县。”东久迩宫的回答不留余地,“明天,20师团就要开始南进,司令部最多给我们三天时间打下阜阳,否则,你我,还有你们,都难辞其咎!”
“我听说,竹石清已经接过刘兵团的指挥权,这是个难缠的对手。”中岛今朝吾提醒道,“如果是刘峙,绝不会在固县与我们对峙。”
东久迩宫是第一次和竹石清对弈,他蹙眉看向其他二位:“难道竹石清知悉我们「叁号攻势」的内容?”
“这...并不能确定。”二人摇了摇头,但同样尴尬地道出一句,“殿下,但这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我想我们不能把事情想得那么理想化了。”
没办法,三人都是正面和竹石清交过手的,无论是南京还是徐州,无论是劣势还是优势,即便是胜势。
东久迩宫吁了口气:“真有这么神奇?”
“报告!!!”
还没有商量出结果,机要员快步而来,呈上文件夹交给千叶英夫,他端起文件夹看了一眼,面色暗变,随即目视东久迩宫:
“殿下,叶集失守,霍邱失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