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固始县正面打响后,第二天,富金山战火重燃。
这里上一次爆发战斗,还是在一周以前,彼时71军以逸待劳,与日军16师团第9联队针锋相对,从山下火拼到山上,生生打了两个昼夜,富金山岿然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这一次中岛今朝吾将第9联队投入到了对27军的攻击之中,而将20、33联队搬上来围攻富金山。
富金山,大别山的北麓支脉,山势挺拔,海拔约五百米,向北突出的山势呈扇形。
(详情如下)
大家从图中就不难看出富金山阵地对于整个刘兵团部署格局的重要程度,富金山不仅是此刻抗击日军保卫重镇商城最前沿的天然屏障,更重要的是,富金山俯瞰史河,又威压两条交通线,视野极佳,如日军要沿交通线进军,则必须要拔除富金山据点,否则其侧背永远暴露在宋希濂的火力覆盖下。
守住富金山,则商城无忧,且中国军队各防区之间的调动策应畅通无阻,反之,如果富金山陷落,商城门户洞开不说,整个兵团很有可能被切得四分五裂。
刘峙再蠢,他也深知此道理。
但此时此刻,罗山的兵团司令部内还在紧急研究着为什么日军要突然把矛头指向南线。
难道说,又是佯攻?
刘峙负手杵在沙盘之前,抿嘴的时候脸上的肉反复摩擦,旁边的苗长青和一众参谋正在等他的命令。
苗长青很纳闷。
事情其实远没有到不能处理的地步,按理说还不至于第二天开战就让整个兵团笼罩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下,日军无非只是赢得了几个小时的先机,用很现实的话讲,用71军宋希濂部队的人命也是足以填补这几个小时的。
所以,他的选择会是:立刻调商城以西只有二十里地的李文第78师向东运动,补上宋希濂特务旅调离形成的空缺,为富金山形成第二道防线并作预备队。
至于后面的事情,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现场的沉寂保持了五六分钟,苗长青准备开口建言了,但飞奔出来的机要员让他的话停在了喉咙里:
“报告!71军来电!”
刘峙闷声回道:“念。”
“——数千日寇已呈东、北两翼向我36师前沿阵地发起反复冲击,敌重炮部队急射山体二三线阵地,火力之甚,此前未见,至此时,阵地纵深已有多处指挥所被毁,通讯亦尚在抢修之中,侦察哨回报,史河之上仍有数百余日军强渡西来,特务旅已北上固县,恐36师独木难支,弟唯恐此为日军声东击西之策,是否以特务旅回防富金山,请司令部刘总速裁!”
机要员念罢,把抄写好的电文递到了刘峙副官的手上。
刘峙闷声笑了笑,看着沙盘轻声嘀咕道:“宋军长这是在责难我们司令部调动有误,昨天要调走他的特务旅,他就心不甘情不愿,今天又重提此事,嗯...”
副官在旁边问道:“司令,如果真的是声东击西的话,富金山就危险了。”
“对啊,要加紧部署。”苗长青点点头道,“78师就在商城以西,半日可达,可从速电令其援之。”
“苗参谋长,你这个命令,恐怕宋军长也不会满意。”刘峙笑了笑,“他在电文里说的是,能不能把他的特务旅给他调回来,你看看,你把78师弄过去,宋军长未必领情哦。”
苗长青一怔,急忙抢话道:“司令,指挥部的命令都是以大局为重,宋军长即便是有些意见又如何?即刻下令,力保富金山才是正道。”
“苗参谋长,要不...就让特务旅回去?”
下一秒,刘峙这通发言让苗长青傻在原地:“那固始要如何?”
“你们不是都怀疑这是小鬼子的声东击西么,我觉得有几分道理,固始正面的日军很有可能是佯动,昨日也是受制于情报不畅,这才病急乱投医,唉,这一点我要检讨。”刘峙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晃着脑袋回到了自己的指挥位置,“马副官,去传达我的命令——”
“司令,三思!”苗长青疾步上前,挡下正准备离开的马副官,“的确可能是佯动,但也未必啊,日军有大量的预备队,三个师团尚且还没有全面投入战场呢,此时下定论,还是太早,特务旅已经强行军一夜,再原路回来,哪里还有战斗力?”
刘峙的眼神暗暗透着一些烦躁,他有时候真想把这个瘟神给弄走,但苗长青在兵团参谋部又的确有不小的影响力,刘兵团本就是一个缝合兵团,嗯,要团结,而且,苗长青所言的确有些许道理。
那怎么办呢?
那就折个中吧。
“向特务旅发报,要他们向司令部报告现在的位置,告诉他们停止前进,原地驻扎。”刘峙抬腕看了看表,“特务旅不具备摩托化装械,从时间上看,现在还没到,原地停下,刚好哪面打起来就去哪面,挺好,就这么办。”
言罢,刘峙离开了作战室。
苗长青看着刘峙圆滚滚的背影,难道这就是天才嘛?
“参座...我们?”
苗长青身边的参谋们眼巴巴地看着苗长青。
“与通讯小组联系,看看27军正面的情况如何,有异常情况,立刻向我汇报。”
“是!”
一个参谋前出一步,见四下没有生人,凑近低声问道:“参座,刘司令怎么就是不愿意调17军团的兵?”
苗长青低了低头,沉默须臾:“我不知道。”
...
下午,更多的情报传回。
宋希濂方向已经能够确认,日军的兵力至少两个联队,在史河以东,还有日军一个重炮旅团直直瞄着36师的阵地。
经过几个小时的厮杀,36师第一线阵地已经失守,二线阵地失守三分之二,宋希濂组织敢死队反复冲杀,终于又夺回了一片,但又被日军一轮冲锋给顶了回来。
柏辉章方向也反馈了一些情况,46师已经被迫放弃张广庙一线阵地,回撤至史河以西,准备据河构筑阵地,偏南方向的40师也打得艰难,在日军猛攻之下,已经循史河西岸北撤了五里地,偏北方向的102师也遭到了日军的压制,整个固始几乎是全线接战。
苗长青足以根据这些情况判断出:至少目前,日军声东击西的可能性较小,倒更像是钳形攻势,两向出击,两个拳头打人的意思。
作为参谋长,他一刻不停地与军令部索要着前线的消息,希望尽快确认当前日军的番号,如此的话,战局便会清晰很多。
这里需要插一嘴,军委会负责战略情报收集、密码破译与无线电侦察、情报汇总与研判工作的部门为军令部第二厅。
是不是有些耳熟?没错,竹石清任厅长。
不过这时候由徐永昌亲自领导各个厅的工作。
一来一回拉扯许久后,苗长青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战略态势图,他很快在沙盘上进行了复现。
(沙盘平面模拟图)
从番号上看,第13师团和第10师团是各自以一个联队的兵力向前推进,这倒是罕见,常理来说,直接交给一个完整的旅团承担攻擊任务不是会更高效么?
倒是南线,富金山打得艰苦,但16师团应该是精锐尽出,除了后勤部队和支援部队外的步兵主力几乎全部上了战场。
日军到底要做什么?
苗长青苦思,但得不出结果,鉴于刘峙突然变得优柔寡断,他必须把很多工作做在前面,比如要辎重部队提前动起来,要一些居前的部队保持警戒状态,随时准备开拔等等,实话讲,至少在上一次日军攻势里,刘峙还没有这么娘们,唯一的可能,或者说唯一的变化,那估计就是那个要到兵团担任副职的竹石清了,苗长青还没有见过竹石清,不过他很好奇竹石清有怎样的战争哲学。
....
第二厅的情报也发给了竹石清一份。
下午的时候,竹石清才刚领着一行人巡视了光山县城的防御工事,虽不能说毫无问题,但还是体现出了作为精锐部队的作战素养。
回到泼陂河,王启连长已经命令他的部下给竹石清的驻所送来凉水,余下三人这时候都深深地认识到名望是个好东西,这玩意能变现,只怕竹石清现在就算是没有鄂东兵团,随便找个山头都能拉出一彪人马出来。
“竹长官,有些怪啊...”苏明方咕噜一口水下肚,擦了擦嘴巴上的水渍嘀咕道。
“有话就问,在我这里别整这么多前缀。”
“光山县是127师的师部,但我们去了半天,没见上师长,就连参谋长都没见上,居然只有一个团副带着我们四下巡察,他们居然敢这么怠慢人?”
“还说这话呢——”朱铭瘪着嘴摇了摇头,“就我以前在16军干的时候,别说是竹长官这个级别的军官到防区,就是个毫不相干的地方系军长过来,我们这些军部的参谋长、军长、副官都得忙前忙后去迎接,我们到了这里,怎么着,他胡宗南都要出来露个脸,哪怕只是寒暄两句!”
竹石清闻言只是笑笑:“你们三个,没有一个是跟着我从淞沪走下来的,所以你们自然不懂我和这位胡军长的矛盾,当然啊,我是没什么,因为我是占便宜的一方。”
齐泓皱着眉头问道:“竹长官,昨天好像听你跟那王连长提过一嘴,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记恨这么久?”
“驱虎吞狼,让他的部队遭了点损失。”竹石清摆了摆手,显然没把这玩意当回事。
仨人相视一眼,纷纷附和道:“就这么点小事,国军里不是常见的很嘛,看把他给小气的——”
竹石清轻笑着摇了摇头:“当时我把他们调的和沪太线的藤田进师团血战一场,最后他们没有丢掉「天下第一军」的尊严,成功阻敌于大场之外,让全局完成了围歼任务,只不过损失有些多,我就不跟你们说了。”
“多大?”齐泓好奇地凑近脑袋。
竹石清吁了口气,叹道:“当时第一军还下辖一个32师,第1师的师长也还是李铁军,后来32师就打没了,一仗下来,78师伤亡五千余,32师伤亡三千余,第1师伤亡四千余,害,你说,提这事干嘛,结果是好的不就行了。”
(详见第266章,顺带附一章大场围歼战的战役图供大家怀旧)
“难怪人家不见咱们...”苏明方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朱铭和齐泓,几人背后都直冒冷汗,尽皆苦笑道,“人家不拿着冲锋枪站在这给我们突突了真算是客气了。”
“竹长官,徐长官电报,日军富金山、固县皆攻势不减,已经核准日军部队番号,攻击富金山的是日军臭名昭著的16师团的一个满编旅团外加一个重炮旅团,攻击固县的是日军10师团、13师团各一个联队,目前,兵锋已至史河河畔,27军全线接敌。”齐泓从屋子里架设好电台后便收悉了军委会同步来的情报,扯着嗓子就向院子里面的竹石清汇报道。
竹石清和苏明方相视一眼,俩人迅速步入中堂:“刘峙的应对呢?”
“昨日深夜,司令部急电71军直属特务旅沿公路线向北增援固始,今日午饭前,又电告特务旅,命令其停留于固、富之间,以期两端策应。”齐泓边誊写边告知道。
“好一个两端策应。”竹石清抱臂沉声叹道,“刘总司令偏不想宝贝17军团投入一线,希望用一勺米做两锅饭,倒没想到,刘总还是个理想主义者——”
“竹长官,特务旅现在的位置,两端不靠,那只能是荒郊野外,既没有工事,也没有建筑,要是小鬼子舍山不顾,优先攻击....那?”苏明方很快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急凑过脑袋看向竹石清。
竹石清摇了摇头:“你别急,宋希濂比你着急。”
“唉。”苏明方长吁一口气,“还好我不在刘峙手底下当参谋,否则还不得折寿多少年呢。”
“苏参谋,你是壮志凌云,所以才会觉得不适应,你要是只想做做生意,经营经营产业,那刘兵团就合适了,我听说,刘峙本人在江西和粤军的余汉谋经营钨砂,效益很好,赚的那叫一个盆满钵满啊。”朱铭神秘地环视众人嘀咕道。
竹石清抬起脚给了朱铭这小子屁股一脚:“你这家伙,哪来这么多小道消息?”
朱铭苦着脸解释道:“竹长官,这不怪我,李蕴珩驻扎在赣北,他当然也想掺和一手,但可惜没有门路,倒也是请了些人吃了饭,但决定权还是握在广东那帮大爷那,谁让他们挨着香港有出口的路子呢。”
“让你让副官还是委屈你了。”竹石清笑眯眯地看着朱铭,“我就应该调你去监察院,整治贪腐你肯定是一把好手啊。”
“不敢不敢,我就是...”
“还真当真了!”竹石清猛然收起笑容,厉声一喝,吓得几人一抖,“一个个的,在我这里都别动歪心思,否则我饶不了你们,听见没有!?”
“是!”
“竹长官,什么时候能传授我点战术战略上的思路和经验什么的?”齐泓借此机会凑上前来,“我乐意听!”
“都准备一下。”竹石清没有继续接话,啪嗒点燃一根烟,随后把配枪挎在身上。
“要出发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