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官,薛总司令和张总司令都在里边。”
第二兵团司令部秘书上前一步,向陈诚汇报道。
“哦?”
陈诚和身后跟进一步的罗卓英相视一眼,出言调侃道,“竹石清这里都成礼堂了?一个一个都跑到我们前面去了,我就说要早些来,都是你老罗非要说吃了晚饭再出发,这下好了,要排队咯!”
罗卓英推了推眼镜框,咧嘴一笑道:“陈长官,是我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不过既然薛长官和张司令都在,一起坐下来聊聊也无妨。”
“嗯。”陈诚微微颔首。
旁边的朱铭很是懂事地作了个开门的动作,高声道:“二位长官请进!”
“你就是竹石清那个新招的副官?”
陈诚行至门槛边上,侧目瞄了朱铭一眼,搞得朱铭面颊微红,只是点了点头,道了个是,陈诚倒也没有多说什么,点头道,“行,好好干,教导总队是个不错的平台,从这里出去的人,多数可以独当一面。”
“谨遵陈长官教诲!”朱铭抬手向陈诚和罗卓英的背影敬礼。
当一切趋于平静,朱铭还有些没有回过劲来,太不真实了,如果说在湖口时的震惊是因为自己可以加入一支国内顶尖战力的部队,那么此时此刻,他深刻意识到了什么叫军衔同级,但亦有差距这句话,就这地位,李韫珩被拉爆了好嘛...朱铭第一次感觉到曾经的世俗与盘算用错了地方,哦不,是跟错了人。
念此,朱铭聚精会神地站在门前,目光凝视着上山的那条路,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别的大佬前来。
...
32军军长商震来找竹石清的目的实际上是表达感谢。
皖中之战19集团军与教导总队的亲密配合使得双方的指挥官都在此次战役中结下了情谊,尤其是当时戴安澜率第二旅替32军死死把守着返回桐城的道口。
原本70军军长李觉也是要一起来的,但临时有事,故由资历最老的商震作代表前来。
商震毕业于保定北洋陆军速成学堂,也就是保定军校的前身,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最早投入革命,和孙中山一行人并肩作战的那一批人,按理说,和竹石清父亲是一辈人,只可惜目前竹石清的老爹只有老蒋那边的极少部分人知道,否则商震真能有得唠。
结果俩人话还没说几句,薛岳和张发奎就来了。
“启予兄先到了啊——”薛岳满脸堆着笑容进入中堂,瞄见商震会心一笑。
商震急忙起身,竹石清紧随其后,四人相互敬礼握手,薛岳询问道:“部队补充的怎么样了?32军可是我第一兵团的杀敌利器,不可以闲置太久了。”
“薛长官宽心,32军战力已恢复十之七八,后备兵员已经补充到位,只要再操练些时日,拉上战场跟鬼子玩命没有问题。”
张发奎在旁边拍了拍薛岳的肩膀,扫视几人,打趣道:“伯陵,有我挡在你前面,你急什么?”
竹石清悠然出声道:“各位长官,最前面莫不是我教导总队么...”
“哈哈哈哈——”
几人相视一眼,尽皆大笑,各个都指着竹石清说道:“马当一战,实在不易,石清,苦了你,苦了你——”
张发奎抽出椅子坐下,散了一圈烟,自己啪嗒点上一根后骂道:“李韫珩那个王八蛋,当初我就想枪毙了他,好在是没有捅出大篓子,要是马当丢了,恐怕我第二兵团的防区这时候已经插上小鬼子的膏药旗了!”
商震悄声问道:“二位长官,委座此番要在庐山开会,所为何事啊?”
薛岳沉声道:“我看,江南的情况已经缓解,剩下就是江北的战事,一方面是长江北岸,大别山南麓的狭长地带,这一块区域要作何部署,原本的大别山警备区已经岌岌可危,东久迩宫稔彦王的第二军深入淮河,刘总司令麾下的部队如今乱象频出,压根没有精力去拱卫鄂东,另一方面,郑州和开封的决战在七月前恐怕就会打响,那时候,第三兵团、第四兵团会打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还不好说。”
“真是个长腿玩意,依山而防居然打成这个样子,我看军委会也是昏了头了,找来一头猪。”张发奎恨恨骂道,“战前会议还在那里叫苦呢,愣是不知道老蒋已经把最精锐的几支部队都交给大别山警备区了么?胡宗南的17军团,黄杰的第8军,税警总团,27军....”
张发奎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引得旁边的薛岳和商震连忙堵嘴道:“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啊?有什么是我不能听得么?”
话音未落,陈诚的声音从中堂门口飘出,众人一惊,转首望去,正见陈诚!
“陈长官!”
“坐,都坐,别站着。”
陈诚一脸笑意阔步入内,领着罗卓英到众人跟前,按照级别顺序挨个打招呼,现场的气氛倒没什么不和谐,这帮人本就是一个生态圈子里的,如果扯上死党关系,可以这算是土木系高级将领的内部集会了,陈诚坐定后再度扫视大家,笑道,“长期在武汉坐在司令部里,也是好久没见到大家了,按理说,我挂职第九战区司令长官,应该经常下来转悠转悠的,实在抱歉,北方的战局太过紧迫。”
“哪里的话,陈长官日理万机,全国形势如此紧张,岂能因九战区累及全国?”薛岳与张发奎相视一眼后笑着回话道,稍作停顿后反道一句,“我和向华兄方才还在和石清讨论,江南的危机已化解大半,这时候再劳得军委会远道于此开会,实在是我等作长官的不是,陈长官亦或是委座有何吩咐,我二人率主要人员赴汉即可。”
旁边的朱铭听得津津有味,这种级别的对话果然有意思,薛岳虽然脾气急,但关键时候的语言智慧绝不含糊。
陈诚也只是轻轻一笑道:“伯陵兄是嫌我和尤青到赣北叨扰了你们啊——”
“岂敢岂敢。”薛岳和张发奎连声道。
罗卓英道:“陈长官,我们几位坐在这里,就不必说这些官话了吧,既然人都在竹石清这聚齐了,就直入正题吧。”
陈诚微微颔首,收起了笑容,再抬眸时,脸色已经有些许阴沉:“中原一战,一、五两个战区,包括一个警备区,此下都已经疲惫不堪,军委会制定的【第二期军队整训计划】还没有达到能够向前线输送预备队的程度,日军的攻击势头仍然凶恶,委座的意思呢,日军也会疲惫,我军要用田忌赛马的方式去迟滞日军,不惜一切代价,砸锅卖铁也要挡住日军的攻势。”
张发奎微微蹙眉,抿着嘴唇,大概明白了意思,问道:“陈长官,军委会是想把前线的部队撤下来一些?让生力军顶上去,待到后方整训补充完毕,再如此循环?”
“正是。”陈诚点头,“我军较之日军,唯一的优势便是占据广袤的土地以及大量的军队,实际上我统计过,从纸面数据上看,我军目前投入到会战的兵力不少,但却处处捉襟见肘,主要是因为调动效率低下,部队组织性极差,一方面没有办法做到有效的协同作战,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日军来势迅猛,各战区未能组建起足够的防御纵深。”
薛岳苦笑:“这倒也怪不得程长官和李长官,所谓战略纵深,再完备也没有说全省布防的道理,总不能处处挖壕,村村设沟罢?日军之所以得利,还是因为其集中兵力,加之中原战场利于决战,陈长官刚刚所言极是,凡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日军的锐气早晚耗尽。”
“伯陵能这么想,那再好不过了。”陈诚微微颔首,随即将目光转向竹石清这一侧,赞叹道,“石清这次在马当力挽狂澜,国府为之震撼,委座数次开会,都点名表扬你啊,如果不是你,这场庐山军事会议恐怕都开不起来。”
“陈长官言重了...”竹石清连忙说道,“马当这场战役,是江防军、九战区官兵,包括原三战区一些兄弟部队共同努力才得以化解危机,教导总队最大的贡献,无非就是在北岸阻击了日军第6师团。”
“第6师团可是个硬茬。”罗卓英感叹道,“石清,你的教导总队于江北全线开战,至今都不落下风,可见你带兵有方,治军有效啊,还好是你率部在此,真要是换了别人,恐怕陈长官,委座要更加头疼。”
“那委座这次会议究竟?”
薛岳和张发奎对视一眼,直奔主题而问道。
“一,给你们第九战区,扩编。”
“那敢情好啊!”
“二,调一部分军队,北上,增援河南战场。”
随着陈诚食指抬起,张发奎和薛岳的笑容凝固了。
“怎么了二位?”陈诚忽然露出笑容,“我就知道你们俩不愿意,但是,这是军委会的意思,说白了,这是委座的意思,希望你们能理解,不是不给你们休整的时间,但现在的情况是,不咬紧牙关挺过这一阵,全国的情况都不好办。”
“倒不是不愿意北上。”张发奎沉声道,“陈长官,日军第十一军的实力不容小觑,又有海军助阵,长江一线始终是日军进攻的靶点,我军北上,其势不可掩,日军必定趁我空虚而兴兵再犯,全国已经形成多处泥潭,切不可再拆东墙补西墙,否则只会更加混乱。”
“这一点我与军委会各参谋,各司令讨论许久,马当要塞尚在,相信日军短时间内无法从南岸行突破之举,石清不是已经在马当打出了样板效果么?在这里,用一个师挡住日军一个师团并非神话,而是切实可行的。”陈诚分析道。
张发奎再问:“那北岸呢?”
竹石清面色一沉,他意识到,自己要被cue了,果不其然,陈诚和罗卓英的目光一齐转了过来:
“石清,委座的意思,北岸依旧由你们鄂东兵团驻守,条件无需那么严苛,太湖、宿松这些不重要的地方,都可以酌情放弃,关键点有两个,一,要守住鄂东的门户黄梅,二,要确保湖口、九江北岸的安全,不要让小鬼子迂回马当,只要保证此二目标,你怎么带兵,军委会概不干涉。”
竹石清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陷入沉默。
薛岳到底还是护犊子,出言劝道:“陈长官,如二军不分兵南北,专挑北岸进军,以鄂东兵团现有的战力,真要挡住第十一军,恐怕非得全军覆没不可,这是您亲眼看着壮大的部队,如此投入火坑,怕是不好。”
“石清,你的意见呢?”陈诚微微颔首,还是看向竹石清,随后补充一句,“这个意见是我提的,因为几天前你告诉我,你有在北岸阻挡日军的方案,不过伯陵说的也有道理,明天开会之前,有什么困难我会及时向委座沟通,今天来也是出于这一点,武汉会战到了最艰难的时候,在这云雾缭绕的庐山或许我们还无法感知到中原战场的残酷,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或许较之淞沪更甚,我们面对的是日军强悍的关东军,许多新兵投进去就熔化了...”
“陈长官,我这边没什么问题。”
良久,竹石清回话道。
陈诚一怔,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小子,你竹石清说行的,我就不担心,就有底了,你的方案是什么?”
竹石清摇了摇头:“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有困难,就有解决的方法。”
“好。”陈诚点头道,“还有你们也一样,有什么需求,现在都可以提出来。”
“我这里倒没什么,我兵团是马当的第一后盾,早晚要和日本人再打,能少从我这里调些人走,我就心满意足了。”张发奎摆了摆手道。
“伯陵呢?”
“如果要抽调第一兵团的部队北上,我有几个要求,希望陈长官和委座予以考虑。”薛岳冷声回道。
“你说。”
“第一,我的部队要先接受补充,再行北上,第二,部队必须要集中使用,不能分散到各个部队里去,第三,我的部队不能交给刘峙总司令指挥,我们相性不符。”
薛岳字字有声地强调着。
陈诚和罗卓英对视一眼,顿时哈哈大笑,陈诚宽慰道:
“伯陵,这你放心,第九战区的部队不就是我陈诚的部队么?我已经决定,从江南抽调的军队,组成战区机动部队,由尤青统一指挥。”
“薛长官,罗卓英必将竭尽全力,不让你失望!”
薛岳笑了笑:“你我合作多时,你指挥,我是放心的。”
陈诚抬腕看了眼表:“还有么,没有的话,今天就到这里?”
...
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二十日。
庐山大礼堂。
礼堂的中间留出了一条长廊,左右分别摆满了长椅,在最前方的左手侧,由何应钦、白崇禧、钱大钧、陈绍宽、俞飞鹏、徐永昌等人分别落座,右手侧,则是陈诚、罗卓英、薛岳、张发奎、刘兴等并排而坐。
左侧第二排,竹石清坐在居中首位,旁边依次是商震、吴奇伟、李汉魂、王敬久,右侧第二排,则主要是张发奎麾下的军一级指挥官,分别是王陵基、孙桐萱、汤恩伯、关麟征等,后边分别坐着一些师长,军事主官的秘书、副官悉数分列两侧独凳。
礼堂的正前方,悬挂着一副孙中山的画像,还推出了一幅武汉会战的战役图,这不是一张局部地图,而是囊括以武汉为中心上下九省之大图,显然,从地图的比例尺上,众人便可以看出本次会议的基调。
主席位上,老蒋手持那根象征着权力的手杖,静静地端着玻璃杯喝水,等待着众人落座,现场的声音很小,几乎落针可闻。
侍从室主任林蔚则忙前忙后,一会整理文件,一会调整地图的高矮,一会又与戴笠在礼堂门口说些悄悄话,时不时还要作些引导。
老蒋不喜欢迟到的人,因此在两点五十分左右,与会人员已经悉数抵达。
老蒋抬头扫视了一番下面的众将,面不改色,对林蔚扬了扬下巴:
“开始吧。”
“是!”
林蔚手持一个文件夹,叽里呱啦按照流程总结了一番皖中大战,马当大战的进程和细节,然后又结合全国的形势谈了一下国民政府军事改革的方向和部队的整补方案,洋洋洒洒说了好几千字,听得下面年纪偏大的军官是头晕目眩,好在开场白很快就结束了。
老蒋站起身来,直入主题道:
“长江一线,如从皖中反击战算起,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战场横跨三、九战区,大小战斗数百次,超过十余万部队丧生,皖中之地,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到今天,我看是时候应该做一个总结,我常跟你们讲,打仗,不能糊里糊涂地打,必须要常在脑袋里反思,哪里对,哪里不对!而今虽北方战局火烧眉毛,但我还是要到这里来,为的就是,赏罚分明!”
在「赏罚分明」这四个字上,老蒋明显咬了重音,随后他把手一挥,林蔚便走上前来,端着另一个文件夹,宣读道:
“激战月余,战场上有畏战怯敌的将领,也有舍生忘死的将领,有人不听中央调遣,玩忽职守,有人秉持家国大义,寸土不让,军委会综合研判,先宣读奖惩令如下!
16军军长李韫珩,玩忽职守,巧立名目,侵吞国家资产,治军不严,指挥失职,藐视中央,拉帮结派,已执行枪决,16军53师,划归94军郭忏部指挥,167师,改编为鄱阳湖警备队。
167师师长薛蔚英,不听调遣,与李韫珩沆瀣一气,革除军职,逐出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