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下午三点。
日军大本营起草了一则调令,调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前往苏沪一带,整理计划成立的四个预备役师团,而第十一军司令官,则由时任陆军参谋部参谋次长的园部和一郎中将代理第十一军司令官一职。
冈村宁次,被炒鱿鱼了。
这个结果实在出乎军部所有人的意料,尤其是冈村宁次的两位死党,吉本贞一和宫崎周一,而这个常年身处后方指点江山的园部并不能从本心上取得这俩人的认可,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大本营的决定有失公允,但成王败寇的事情正是这样,冈村宁次没有给自己找什么借口,和军部的一众军官简单告别后,他便是整理好了个人物品,在一辆军车的护送下,钻入大雨,向着上海而去。
他最后留给吉本贞一的只有一句话:
稻叶四郎,是个外行!
南岸的战斗结束后,长江北岸的缠斗还在持续,廖耀湘和稻叶四郎与波田重一在这片土地上反复拉扯,从高士打到鸦滩,从鸦滩打到望江,又从皖河打到黄铺...
双方都捉襟见肘,难以在广袤的战场上寻觅到机会。
持续作战大半个月的教导总队也已经到了一种临界点。
包括廖耀湘自己也都快吃不消了,现在是整宿整宿的失眠,每天吃不下饭,看见地图就一阵干呕,两个疯子对战到现在,他们没疯,底下的都快疯了!
不过转机发生在十五号这天。
马当要塞确认无虞后,波田支队的攻势显然放缓了,新领导现在还没上任,那过度表现也没有意义是不是?整条战线上在这天下午呈现出一片祥和的样貌。
腊树,教导总队前敌指挥部。
“参谋长,这是昨日的伤亡报告,52师的损失最大,单日便伤亡了一千七百余人,正面,三团、四团和36旅团仍在小规模接战,不过战线已经稳定在了鸦滩一线,74师在皖河以北构筑了防线,但连日大雨,防线太过松软,这是个隐患。”薛禅攥着电文给廖耀湘一一汇报道。
“连波田支队都停下来了,这个稻叶四郎真是不嫌累啊...”
廖耀湘靠在椅子上,双眸痴愣地盯着天花板,叹了口气道。
“好在是101师团和106师团没有加入战场,否则事情还真不好办了。”薛禅苦笑着说。
“人冈村宁次又不蠢!”廖耀湘沉声骂道,“日军的主攻方向本来就是在马当,这北岸当成助攻居然打成这个样子,还继续加人,那不是本末倒置么,现在马当打不下来,他就算是再投入两个师团又能如何....除非他一路打到武汉去!”
“是。”薛禅赞同地点点头。
“报告!报告!!”
侧屋里,于阳兴致冲冲,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匆匆喊道。
“你慢着点我的亲娘欸,急成这揍性!?”廖耀湘惊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充满疑惑地打量着于阳,“什么情况?”
于阳扫视四周,什么薛禅、谢晋元、姜勇、姚子青都看着他,他缓了口气,一字一顿道:
“武汉密报,日军大本营已经免去冈村宁次第十一军司令官的职务!”
“啊!?”
廖耀湘一下子站了起来,急忙上前抢过电文,那一刻,旁边的军官们也都尽数迎了上来,果然不假!但这个结果似乎有些出乎廖耀湘的意料,他看了半晌后,有些纳闷:
“怎么把冈村宁次给弄走了?这小鬼子最应该处理的难道不应该是这个稻叶四郎么?”
“不明白——”
旁边的人笑着异口同声。
廖耀湘吁了口气,跟着笑道:“看样子这小鬼子的高层,也是个不清不楚的货色,比我们的军委会估计也强不到哪里去嘛——”
“哈哈哈哈哈——”
周围哄堂一笑。
笑过之后,廖耀湘扭头看向于阳,询问道:
“马当的战事已经结束了,竹长官有没有说过他什么时候回来?离家出走都快一周了吧?”
于阳摇了摇头:“竹长官没有电文指示,不过应该是快了,我估计还要同94军做些交接,如果说日军第十一军战前换帅,至少这段时间日军应该不会再发动大规模的攻势,我们也好用这个时间好好休整。”
“休整他姥姥...”
廖耀湘暗暗骂了一句,“整个江北就我们一支部队,小鬼子只要往西来,就得是咱们迎战,压根没得休息,余下三支部队,几乎都打见底了,让他们去扛,那肯定还是不合适。”
旁边谢晋元板板正正地说道:“参谋长,这些就等竹长官回来之后再说吧,也不急这一时,总之,这半月的兜兜转转,也算是值了,没有枉费兄弟们撒下的热血。”
“报告,马当来电!”
几人话还没有说完,于阳身后冒出一个机要员,向众人敬了个礼后把电文递到了于阳手上。
“说曹操石清到——”廖耀湘笑道,“看看他说什么?”
于阳接过电文,盯了半晌后眉头一皱,看得那叫一个似笑非笑。
“笑什么玩意呢,别卖关子,赶紧说!”廖耀湘敲了敲桌子道。
于阳这才端起电文汇报道:“竹长官命令我们,收缩战线,重点防守太湖、望江、宿松等县城即可,外线据点可酌情放弃,总队武器辎重,应迅速向黄梅转移,沿路、沿江之百姓,迅速动员,悉数迁向鄂东,总队指挥部,亦迁向黄梅,另,特调工兵营、炮团之半,迅速前往富池口集中....”
太久没见竹石清了,廖耀湘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就开始全线后撤了呢?怎么还要把炮团和工兵营移动到富池口呢...
真是个谜语人。
不过还是那句话,竹石清要这么做,那必然是有他的道理的,没别的,先照办便是了。
“按照命令执行吧。”廖耀湘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忽然他又问道,“于阳,这竹长官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于阳把电文递了过去,补充道:“具体时间没讲,电文里只说了竹长官要去视察一下校舍,他准备把李韫珩的军校接着办下去,开一个江南参谋总队分校。”
“啊?”
廖耀湘一怔。
....
这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竹石清早就盯上这所学校了,李韫珩到底还是愿意出血,这所抗日军政大学的确修的不错,校场、宿舍、教室都像模像样的,最重要的是靠江临山,有足够的拉练场地和战术演练的空间。
独自在江南的这些时日,竹石清仿佛在下一盘大棋。
这种感觉是极为奇妙的,他好像灵魂出窍,进入到了一种全新的境界,整个国家的军政大事都在他的脑子里,未来要怎么做,要规避什么,要如何赢得机会,要如何瓦解老蒋对他的限制...这些在他的脑子里都构建起了一个雏形。
而接手这所军校,便是第一步。
在和94军军长郭忏简单交接了一番后,竹石清便在十六日的早上率领167师向湖口回撤。
傍晚的时候,竹石清便在朱铭的引导下来到了这所军校。
朱铭看着竹石清四处扫视的目光,询问道:
“竹长官,军委会是打算查封这里么?”
竹石清笑了笑:“怎么,心疼啊?”
“那倒没有,那倒没有——”朱铭连忙摆了摆手,“之前李军长在这里办学的时候,的确是没有安排什么实用的课程,而那些来上课的,大多数已经是老军官了,他们本就在保定或者黄埔进修过,压根不屑于在这里听废话,所以其实一直没有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如果竹长官有意愿的话,这里稍微改造一下,做个兵营,或者是指挥部尚可,毕竟都是真金白银修筑出来的。”
“你倒是挺会过日子——”竹石清调侃道,“不必改了,就继续办军校吧,我今晚会给中央打申请,但是,以后可就不叫抗日军政大学了哦——”
“是么,接着办军校!?”
朱铭一怔,眼神里带着些慌乱地看着竹石清,“竹长官,您...作校长么?”
“校长?”竹石清眉头微蹙,“我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