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珩吁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脸上又冷又热,掏出手帕一个劲地擦汗,终于,他终于开始考虑马当要塞的事情,他转眸瞥向朱铭:
“马当要塞,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朱铭有些支支吾吾:“李长官...哦不,校长,我了解到的情况是,日军一股突击队从东至县杀出,分作两路,一路配合正面的日军攻陷了东流,后面,日军舰船溯江而上,小鬼子占了香山....”
“真是蓄谋已久...”
李韫珩的脑子总算回过神来,尽管嘴仍硬着,但其内心已经意识到此次不是海军在那无病呻吟了,他鼓了鼓腮,问道,“能立刻集结出发的部队是哪一支?”
“——薛蔚英的167师。”王熹涛回道。
“马上让薛蔚英来找我!”
“是!”
领命后的朱铭当即一个电话打给军校,今天薛蔚英也在宴席上,李韫珩虽匆匆离开,但众将士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已经喝的烂醉的薛蔚英还不太清醒,就被副官风驰电掣送来了军部,当他见到李韫珩的的时候,整个人摇摇晃晃,满脸堆着痴呆的笑容,连敬礼的力气都抬不起来。
“他妈的废物!”李韫珩气得大骂了一句,只得冲架着薛蔚英的副官发号施令,“马上集合167师,迅速向马当增援!”
“啊,马当...”副官一怔,面露难色,耸了耸肩,“那师座他?”
“用马驮,用担架抬!睡也给老子去战场上睡!”
“是!”
副官不敢犟嘴,即刻应下,随后逃命般离去。
给了增援,李韫珩的心才稍稍安定些许,他不断在内心安慰自己,马当要塞之坚固是日军短时间内绝不可能克取的,哪怕是香山失守,无非只是多些伤亡而已,只要增援一到,向两侧山麓稍加迂回,转眼就能转守为攻,形成中心开花,搞不好还能打一个不大不小的胜仗——
不管怎样,167师出发了。
他们出发的时间是下午两点。
....
江北。
在冈村宁次的支持下,战场的走向逐渐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教导总队如今的思路是,调用预备队向正面之敌发起雷霆一击,彻底击溃跨过皖河之敌,再掉过头,以摩托化的速度优势南下增援马当。
而第6师团的作战思路也恰恰是在正面和教导总队决战。
由此,在机缘巧合的引导下,教导总队与第6师团都决心在太潜公路上主动发起突击作战,且,双方都认为对方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太湖。
“江畔的围歼战已经差不多结束了,一团腾出来手,我看,命令姜勇所部,马不停蹄,先向姚子青部靠,先在腊树集中,再把骑兵营调回来,优先肃清傅山咀的鬼子,据报这里还有百余头鬼子,在小鬼子飞机的掩护下依旧在负隅顽抗,而王河镇的47联队仍在不断向傅山咀增兵,但都被姚子青率部击退,日寇如此执拗,说明傅山咀一定有什么他们所重视的东西。”
廖耀湘微探出身子,在沙盘上插下一面青天白日旗,随后右手作刀,比了一个开进的姿势,一路顺向王河镇,“傅山咀夺取后,姚子青和姜勇即可凝合力反攻王河镇,只要在皖河河畔站稳了脚跟,重塑阵地,日后久持我们也算是有了基础,同时呢,在太潜公路上,摩托团、装甲团、工兵营、机炮营形成强大的机动力量,尾随虎贲团之侧背,贴紧大别山山麓,隐蔽前进,待到双方接战之时,摩托化团倾巢而出,分作两翼,以装甲团之战车作先锋,快速撕碎日军阵型,突破的同时分割战场,为虎贲团后续强攻打下铺垫。”
竹石清抻着桌子听了半晌,随后抬眉看向廖耀湘:
“细节上你来把握,我只要你一句话,总预备队,什么时候能从正面战场撤出来。”
刚刚滔滔不绝的廖耀湘实在有些口干舌燥,接过薛禅递来的一杯水一饮而尽,擦去水渍,吸了口气,笃定回复道:
“日落之前,结束战斗,到那时,装甲团、摩托化步兵团、机炮营、工兵营一齐撤出战场!”
“好,对了,建楚....”
“竹长官,陈长官电话。”
竹石清话说到半截,旁边接起电话的穆枫蓦然回头道。
竹石清遂停下动作,快步移至话机边,接起电话:
“陈长官,我是竹石清。”
“石清,军委会已经知道了马当要塞的事情,看样子第十一军没有给我们多少休整的时间!你报上来的情况委座已经知晓了,军委会已经解除了李韫珩的军职,这样的败类,必须押解回武汉严惩!但是,马当要塞毕竟是重中之重,这里是皖赣之门户,上游之屏障,绝不容有失,我知道你去南岸巡察了一次,李韫珩用不得,副总指挥王熹涛呢?此人可靠否?”
竹石清摇头:“陈长官,恕我直言,此人或许还不如李韫珩。”
“警备司令赵国利?”
“此人不行。”竹石清依旧摇头。
“湖口守备区总指挥167师师长薛蔚英如何?”
当陈诚提到薛蔚英这个人的时候,显然是加重了语气,竹石清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薛蔚英是黄埔一期毕业,虽说混的不算太好,但至少挂着黄埔的头衔,看样子,老蒋是有意推开李韫珩,让自己这位弟子接班上任。
但竹石清眉头微蹙,薛蔚英这个人,他也在南岸打过交道,甚至可以说是做过调研,自从167师调到湖口彭泽一线后,这家伙跟李韫珩的贴身跟班没有什么区别,据说一个月只有三天待在自己的部队,别的时候都跟着李韫珩四处鬼混。
要说军事才能没怎么体现,但放屁添风的本事却是尽显。
竹石清不想昧良心,旋即回答:“陈长官,此人不行。”
闻言,老蒋接过电话,声音从话筒那一侧飘来:“石清啊,我知道你的眼界高,但马当要塞这些军官,果真就一个都难堪大用吗...”
“校长,湖口彭泽之鸡鸣狗盗之辈,错节盘根许久,军纪涣散不说,自李韫珩之主官开始,贪腐糜烂阿谀奉承之风盛行,如要委官,何人担任指挥都是一样,倒不如令李韫珩继续代事,如真要救马当,即刻要拔草除根,一时都不可耽误,另任贤能,此外,校长,恕石清直言,以当下的形势来看,马当之失,如快则便是在今明之日,石清身在前线,实能感受到日军之杀意扑面而来,长江两岸之兵撺撺而然,江畔之霹雳滚滚而来,在失了先机的情况下,以当下马当的军力,是绝不可能与日久战的,因此,石清恳请军委会派兵增援。”
老蒋听完,愣了半晌,浑身冒着凉气,他无法想象马当已经糟糕到了什么局面,但是光是李韫珩把前线的指挥官全部叫去湖口吃酒这件事就足以让他大吃一惊...
即便是纵观上下历史五千年,能与之媲美的操作都少之甚少。
在此关头,老蒋还是决定相信竹石清,或者说,他没道理不相信竹石清,国家已经在中原付出了太大的精力和气血,长江一线,除了竹石清,也就真的没人了。
“辞修,从哪里调兵增援!?”
老蒋没有挂断电话,索性是举着话筒跟陈诚大声商议着。
实际上,俩人背后还站着一个人,那就是不久前和李韫珩通过电话的刘兴,刘兴现在是满脸通红,他知道李韫珩必死无疑。
为什么必死无疑呢?按照正常的逻辑,李韫珩看待自己的三点是合理的,说到底,丢了马当就是该死,但现在马当不是还在呢么?
重点在于竹石清向军委会递交的报告,其间列举了姓李的三宗罪:
一、天险之地,一日沦丧!香山为江防之咽喉,关键时刻,李韫珩竟调离前线军官,导致指挥系统崩溃,使三千人之警备团被四百日寇生生杀败,实在令国民政府颜面尽失,叫军委会贻笑于天下之人。
二、虚荣误国,独断专行。李韫珩治军,不看能力,不察素质,唯看溜须拍马,部署防线,不讲科学,不讲效率,只看声势是否浩大,此类行为,于军中早有形成风气,上行下效,争相学习,且排挤海军、内部不和。
三、结党营私、私办军校,饮血自肥,抽干国防膏血,葬送领袖心血,动摇国本,养寇纵敌!江南赣北之地,众军官不识校长蒋,唯识校长李,所辖之部队,十之八九存吃空饷,喝兵血,所属军官,凡拥李者,尽数升迁,凡背李者,悉数疏远,皆心中只有赣北,二无中央,贪腐之象,则愈发严重,挪用军饷不言,仅国防工程,便是获脏无数,实为兵士空腹持锈枪,将军礼堂摆洋酒!
如果说前两条老蒋看了只是皱眉头,骂两句娘希匹,那么第三条,就直接把老蒋的内裤给扒了,光是私办军校,夺他“校长”的头衔这事,老蒋就能亲自一枪把这玩意毙了!谁不知道在这个历史时期,校长一词是专有头衔?最重要的是,这里面有不少还是黄埔的子弟,这是什么意思?你特么挖人挖到我头上来了?你还中饱私囊,拉帮结派?你用朕的钱去讨好朕的部下,去扩充你自己的圈子?
他妈的,死!
刘兴一直在后边默不作声,从始至终没有替李韫珩说一句话,直到老蒋向陈诚抛出“谁去救”这个问题,刘兴逮住机会,上前接话道:
“委座,辞修兄,此时此刻,也唯有江防军可往支援。”
“哪支部队?”陈诚蹙眉问道。
“田家镇的94军可以前往。”刘兴道,“军长是辞修兄你的熟人,郭忏。”
“悔吾...”陈诚转过脑袋,看向老蒋,“委座,我觉得可行,但是田家镇到马当要塞,即便是顺江而下,那也需要两日左右的时间。”
老蒋遂举起电话:“石清,你听见了,马当,军委会是一定要增援滴!虽然我知道北岸的战事也很激烈,但是,马当不能没有人主持大局,你要尽快去江南稳住局势,切不可让日军深入马当,教导总队整个运动到南岸我都没意见!”
竹石清苦笑道:“校长这是什么话,教导总队要是全转移了,那江北要如何阻挡日军的第6师团?”
老蒋一摆手:“不是给你拨了那么多杂牌部队吗?让他们顶上去,拼死了算!”
竹石清赶忙回话道:“校长,石清心里有数,有数。”
“你有数就好!有任何情况,及时与军委会汇报!”
“是!”
这通电话终于结束。
竹石清和廖耀湘对视一眼,廖耀湘表示很无奈:“石清,要你去主持马当,那他妈谁来主持教导总队?这么关键的时候,让你走,他妈的,真是糟心玩意!”
竹石清吁了口气,思索须臾后,抬眸看向廖耀湘:
“的确是有必要去一趟,任由那些人胡来,又一国防重工要付诸东流,北岸只能全权托付与你了。”
“这....”
“你怕那稻叶四郎?”
“我怕个蛋!”
金丝眼镜此时笃定地看着竹石清,俩人交换一个眼神,竹石清没有多叮咛,他相信廖耀湘的能力,遂领着警卫营,便带着穆枫先行向华阳而去。
金丝眼镜还不知道他将面对什么,这或许是他担任教导总队参谋长以来最大的考验。
太潜路上,一场对攻大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