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山一拍桌子,发出一声怒吼,使得整个师部为之一振,周遭的几个勤务兵和参谋都盯着他,唐云山恶狠狠地环视四方,再度嘶吼,“能他妈走得动道的,全部扛枪上前线去!”
此话一出,指挥部这些参谋咽了口口水,虽有些犹豫,但还是一溜全部往外走,轰轰地便出了门,只有两个电台兵在侧面的厢房内,没有外出。
卫瑞昂垂着头刚准备上车去前线,忽然看见师部大小职员一窝蜂出来,顿时心头一紧,抓着迎面跑来的那参谋便问:
“老丁!你们怎么都跑出来了!?”
参谋苦着脸道:“师座大发脾气,要把我们都推到一线...”
卫瑞昂一怔,他猛地看向师部,大感不妙,迅速跳下车,径直往里冲去!
“欸!卫...”
不出一会,卫瑞昂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内,他一路带风,直冲师部内,中堂已经是空空荡荡,唐云山不在这里,他四下环视,冒出一阵冷汗,脚下不敢停留,又往内室闯去,随着轰的一声!
门被他生生撞开!
唐云山端坐在椅子上,面对着老蒋的画像,左手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浑身上下在颤抖。
“师座!师座!这是干什么!!!?”
卫瑞昂快步冲上,迅速以肉身把唐云山连人带椅子给直接撞翻了,勃朗宁的枪口在偏移的过程中被扣下扳机。
砰!
一声巨响从师部传出,外头众人听了,皆是悚然,个个停住脚步,一齐往师部里冲,而在内室,唐云山吃力地从卫瑞昂身下起来,卫瑞昂一把将勃朗宁夺了过来,哭吼道:“师座!这又是为何!不就是个安庆么,守不住便罢了!本来也没有人寄希望能守住这里,你这又是何苦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唐云山委屈地落泪,他哪里是因为战局失利而起了轻生的念头,分明是那上官云湘咄咄逼人,那王敬久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甩锅,今天下午这电文一来一回间,直接把唐云山的心给寒了,实际上,52师在整场皖中会战中并没有起到什么贡献,这支部队被作为上官云湘的心肝,一直放在安庆驻防。
后来的淮南大捷可以说与52师关系不大,直到皖中撤退,19集团军已经到了危急存亡之关头,各部急需支援的时候,52师亦然没有出手,这并非因为唐云山是个孬种,而是顾祝同、上官云湘、王敬久没有一人发布命令,那梁华盛也是抗命坚守襄安不是么?
但此时此刻,52师又成了弃子,换取几位老长官的仕途通畅....实在是啼笑皆非,这帮人占了便宜,不伸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横生责难,这搁谁,谁能忍?
但唐云山哪里能说这些肺腑之言,见一众参谋闯入内室,他对着老蒋的画像竭力哭道:“我对不起校长,我对不起党国....是我判断失误!”
“跟你没关系,师座!”
卫瑞昂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直到机要员从人缝中挤了出来,把电文递到了卫瑞昂的手上。
卫瑞昂盯了半晌,大喜过望,惊告道:“师座!师座!陈长官亲电!陈长官亲电!”
正在痛哭流涕的唐云山一怔,他抬起头,问道:“说什么!?”
卫瑞昂急促道:“卫戍司令部已经知晓了这里的战况,陈长官命令,52师及所属部队,坚守安庆一线,毁灭浮桥,不可放弃希望,司令部已调川军134师各部向公路线发起袭扰,牵制日军第6师团主力,同时,命令太湖之教导总队向北急进,增援我部,替我部守好安庆之西南出路,望唐师竭诚报国,不负使命,不负黄埔精神。”
唐云山愣住了,他有些不敢相信,他将电文抓了过来,看了许久,再度扫视众人,蹙眉道:“没想到,关键时刻,还是教官对我好...但是,时已至此,连山口乡都要失了,我们真的还有回转的余地嘛....”
“既然是陈长官安排,想必不会出错。”卫瑞昂劝慰道,“师座,与其饮恨,不如血战!弟兄们就算是死,也要跟在师座冲锋的脚步后面,在这幽暗的闭室中自绝又算得了什么!?”
唐云山动容了,他看向自己这位副官,打心底里喜欢。
卫瑞昂是黄埔十期的学员,是52师整训之时分配而来,本来要下连队带兵,但为人正直刚勇,思维又较为敏捷,于是被唐云山收在身边作副官使用,这时,反倒是这个后生给了自己力量...
“那好!所有人跟着我!把小鬼子打回去!”
“是!”
指挥部内爆发出一阵高呼。
空荡荡的指挥部内,独剩下几条桌椅,以及悬挂在办公桌后面的那幅蒋中正画像。
是一幅残缺的画像。
老蒋的脑袋上,出现了一个圆溜溜的黑洞,拇指大小。
刚刚走火的那一颗子弹,正正击中了“老蒋”的眉心。
...
52师背靠长江发起了决死冲锋,整个大龙山、十里铺一线杀声四起,硝烟卷天,伴随着最后一抹晚霞逝去,夜幕笼罩江北,数万人拼的是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敌人在哪,我在哪。
直到晚上九时。
谢晋元部前进至潜山,袭击了第6师团的侧翼,戴安澜部出平山向山口乡增援,一时间,四面枪声大作,稻叶四郎的部队感受到了一股外来的压力,内外的激战同时爆发使得日军开始寸步难进,加之夜已经深了,航空兵无可回传情报,未知感让第6师团也不敢贸然反击,遂不断收缩阵地。
第十一军军部内,吉本贞一向冈村宁次报告了教导总队向北增援的情况。
“司令官阁下,是否要命令部队大举压上,把教导总队打回去?”吉本问道。
“不。”冈村宁次摇了摇头,他扭头看向吉本贞一,“不要忘记了我们的初心,教导总队既然回师,那便正好,北岸的三个师团与教导总队纠缠对峙,另外给本间雅晴发电,27师团即刻向东流一线挺进,待波田支队抵达,等待时机,给予马当致命一击!”
“哈依!”
....
后半夜,戴安澜率部终于是打开了一道口子,与包围圈内的52师取得了联系,有了山口乡作为连通点,安庆的军民总算是逃出生天。
唐云山灰头土脸地出了安庆,几乎是在卫瑞昂的搀扶下见上了戴安澜。
“多谢教导总队...”
唐云山咳嗽两声,拱手道。
“辛苦了,唐师长,我们护送你出去。”戴安澜客客气气道。
唐云山一怔,他第一反应是,去哪呢?他不想再去上官云湘那孙子那报道了。
这时候,年轻气盛的卫瑞昂对着戴安澜童言无忌地问道:
“戴长官,既然梁华盛师长能并入教导总队,我们52师能么?”
“你这小子!”唐云山侧过身子,“谁让你乱说话的,没有礼貌知道吗!?”
戴安澜只是笑笑,回答道:“唐师长只要愿意,我相信竹长官不会拒绝。”
唐云山老脸一红,顿时又泪如雨下,哭诉道:“我...我无颜去...”
戴安澜进一步说道:“唐师长何虑之有?那李汉章,那王东明,在鲁南时跟我们相看两厌,此刻倒不还是成了一个战壕里的兄弟?”
唐云山一怔,抹去眼泪:“真能去?三战区这边...”
戴安澜一摆手:“说这些?竹长官能给你搞来委座手谕!”
“去!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