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长怎么看呢?”
竹石清笑容不减,轻抿一口茶道。
王东明被骤然反问,稍有些发懵,但至少是接上话了,遂硬着头皮回复道:“日军势大,非众部队团结死战,予以周旋不可,否则中原大地,定会被逐个击破。”
“说的不错。”竹石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日军多向出击,为的就是让我们首尾难顾,迂回包抄,又是日军的一贯伎俩,我征战南北,大小战役也不下百回,我时常在想,为何日军之包抄屡屡得手,而我军之策应却难以见效,数十万中国军队陈列于前,却被击如齑粉,这是为何呢?”
李汉章沉声答道:“我军的调动力远不及日军,各部队又缺乏统一的指挥,看似人多,实则互相掣肘。”
“看来二位的想法与我一样——”竹石清笑着说道,“带兵打仗,讲究令行禁止,但在教导总队,似乎没有这么讲究,我担任总队长,时间不长,也就半年时间而已,但好在,我有一帮值得信赖的同僚,他们随我一路,从上海打到南京,从南京战至鲁南,又从鲁南拼到皖中,我的不少弟兄们牺牲了,他们有些优秀无比,有些甚至是大将之才,如不出意外,他们未来会是军长,军团长,集团军司令,但他们有的倒在了昆山,有的倒在了南京,或许二位不敢置信,这些人,都不是令行禁止的本分军人,恰恰相反,他们生前的最后一战,都没有执行我的命令。”
竹石清语出惊人,让李汉章与王东明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冷飒的气氛,低沉的音调,这更像是一个审判现场,竹法官正娓娓道来,要他们这两个罪人弃恶从良...
薛禅恰好上前奉茶,瓷杯与桌子相碰,发出“咯噔”一声。
竹石清继续说道:“直到现在,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实际上,令行禁止是一个伪命题,知道为什么么?”
“为什么?”王东明脑袋前倾问道。
后边的李汉章欲哭无泪,赶紧把这入迷了的兄弟拽回来,随后恭恭敬敬道:“请竹长官示下。”
竹石清收起笑容说道:“我的几位抗命兄弟,皆是英雄,皆为党为国创造了非凡的价值,因此,所谓令,又何尝不依照行之所动呢?因此,在教导总队,最重要的不是听我竹石清的命令,而是每一个人都要深刻地意识到,是非对错,目标与责任,你要能告诉自己,当你坚守在友军的后背,而你的长官下令让你撤退,你不能执行,你要能告诉自己,什么应该执行,什么不应该执行!军人,不是用以打仗的机器,军人,也要有自己的良心,这就是我对部下的最大约束。”
铿锵之音徐徐落下,现场沉寂的可怕。
李汉章手心发汗,他怎么会听不出这是竹石清的指桑骂槐,但同时,这似乎又是一个台阶?
李汉章拍案而起,泪洒现场:“竹长官!我当初决不该听那该死的曹福林的孬令而贻误战机...几度三番,未把大局放在心上,给兄弟部队添了不少麻烦,导致菏泽失守,鲁西巨变,我不该啊!我不该啊!”
旁边的王东明反应偏慢,但很快也站了起来,如犯错之孩童一般闷着脑袋。
“罢了罢了!”竹石清起身喊停,也是缓和一口气,“曹福林那个王八蛋便不再提了,你二人在我这里哭,倒显得我竹石清不仁义,像是自恃人多,欺你俩个?我并无他意,只是告知我教导总队之风格,如要蝇营狗苟、偷奸耍滑,便勿入此门,如肯奋勇杀敌,尚可结手足情谊。”
“愿戴罪杀敌!”
“愿戴罪杀敌!”
二人抹去眼泪,不顾左右,竭力嘶吼道。
“罪在曹,而非你二人。”竹石清微笑道,“坐下吧。”
俩人这才坐下,但情绪却难以平复。
“部队现在在何处,有多少人,可有详细的整补计划?”
竹石清又抿两口茶问道。
李汉章资历深些,他回答道:“29师、74师一前一后,明天就能到广济,目前算上伤员在内,方才一万出头,具体的整补计划么...我二人尚未合计,寻思恢复至战前编制也不容易,各自恢复到八千官兵,保持战斗力即是心满意足。”
竹石清眯了眯眼,倒还实诚,和周绍辉上次通报的无异。
“军事主官丢下部队,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竹石清调侃一句,“好在你们走的是国统区,如是战场更混乱些,出些意外,而你二人不在,岂不是教底下的战士白白牺牲?”
“是是,竹长官教训的是。”李汉章欠身回道,“今日也是情况特殊...”
“我看出来了,从一开始,你二人就不相信我竹石清会用你们,是这意思么?你觉得我竹石清排外,会给你们穿小鞋,会翻旧账,是么?”
“不,岂敢,岂敢如此揣度竹长官。”李汉章连忙摆摆手,“我二人只是想先来与竹长官汇报一下部队的情况,好知道以后后续的工作任务。”
话题进入了最关键的部分,竹石清也决定不再拖泥带水,他端视二人,开门见山道:
“我先提我的意见,如果你们有异议,现在直接补充,可好?”
“好,好!”
“29师,74师是山东军的老牌部队,战斗力是不弱的,这一点,我有所目睹,我不管你们怎么界定自己的身份,地方军也罢,中央军也好,我不会动你们的编制,也绝不会将我的部下安插到你们的部队里,这种情况绝不会出现,至于两个师如何打点,由你二人自行决断。”
竹石清一句话,代表了他的态度,首先,他尊重二位师长自己的指挥权,他绝不会像老蒋那样搞微操,其次,他不会通过分散这两个师的兵力来削减他们的力量。
俩人愣住了,这还真是有些出人意料,原本俩人都打算寄人篱下了。
竹石清见二人不搭话,便继续说:“部队的建制,尽快恢复到万人以上,我需要你们能够独立治辖一块区域,军委会对于鄂东兵团的任务划分很明确,北,要能自平汉连通豫南战场,东,要能出长江能屏蔽湘赣,东北,要能跃进大别山而阻塞淮河,总之一句话,我们,是武汉的最后一道防线,是真正的武汉卫戍部队,明白么?”
说这话时,竹石清终于是用上了廖耀湘铺陈开来的那幅战区会战图。
这可是委以重任!
刹那间听得李汉章和王东明热血沸腾,毕竟,他们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军委会的弃子,别说是当人了,就连当狗也没人愿意收,毕竟他们的直属上级,是那个臭名昭著的...谁也不想惹一身腥。
“那装...”王东明试探性问。
“闭嘴!”李汉章恨不得把王东明嘴巴缝上。
竹石清微微一笑,回道:“用以整训的武器弹药现在已经在来太湖的路上,虽然不是全部的德械,但至少,要比你们过去的装备要好一些,总数我不太记得,好像有两万多支中正式步枪,一百万发子弹以及一些其他的。”
“什么!?”
王东明和李汉章吃惊的对视一眼,一时间老泪纵横,再看向竹石清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旁边的薛禅和穆枫赶紧一人拉起一个,也是让脑袋没有叩下去,俩人哭的梨花带雨道,“竹长官,实在没有想到,教导总队的弟兄不计前嫌,对我们如此厚待,若今后不能为竹长官鞍前马后,我李汉章这辈子死也不能瞑目啊!”
王东明:“我也一样!”
李汉章怒吼道:“请竹长官下命令,从今往后,竹长官要我们74师往西,我们便绝不往东,要我们上阵杀敌,我们绝不苟且偷生!”
王东明:“我也一样!!”
滑稽的画面惹得旁边的人忍不住搁那笑,廖耀湘也没禁住,背过身去笑。
这叫什么,这就叫恩威并施!
竹石清吁了口气,再度摆出下压的手势,众人纷纷坐下,独他一人站着,他很娴熟地举起旁边的指挥杖,重新瞄向刚刚那幅地图,这地图所囊括的区域之大,早已超出了鄂东兵团的控制范围,而那些镇、乡、村压根在地图上都没有标注。
“我现在宣读鄂东兵团具体部署位置。”
竹石清环视众人,肃穆下令道,“鄂东兵团第29师王东明部,驻防蕲春至武穴一线,大别山之南麓、长江北岸的广阔地带,凡在此区域内之寸土,皆属你师管辖。”
“是!”
“鄂东兵团第74师李汉章部,你师驻防宿松至黄梅一线,向南延伸至江畔洲,与马当要塞之相对之处,皆属你部管辖。”
“是!”
“199师罗树甲师长今日不在,我一并宣读,会后由廖参谋长转告。”竹石清指挥杖指向广济一线,“鄂东兵团第199师罗树甲部,驻防广济、浠水、大冶一线。三师之所辖区域,要积粮纳兵,尽快恢复部队元气,操练要日日精进,重点是,先把士气给我提起来!”
“是!”
指挥部内发出一阵疾呼。
“急电,前线急电!”
于阳端着电报火速入内,也不分场合了,径直来到竹石清身边,低头就要耳语,竹石清桌子一拍,骂道:“于阳,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情况,当着大家的面讲!”
“是!”
于阳喏喏地点了点头,随后抄起电文道,“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上官云湘来电,一小时前,日军第十一军全线出击,本在安庆正面佯动,其27师团却以奇袭偷袭贵池得手,守军28军全线溃败,向南夺路而走,日军顺势推进,27师团已进逼至安庆之南,又获讯称,日军第6师团沿大别山南麓公路向安庆以西迂回,情况甚急!”
廖耀湘惊立而起,他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刚刚他的乌鸦嘴一语中的,冈村宁次居然真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发动了攻势,那李韫珩那批装备....嗨呀!
旁边的戴安澜蹙眉质疑道:“潜山不是有川军134师分兵驻守,哪里会那么容易就被日军迂回成功?”
“大别山战事正酣,部队恐怕早就被抽调向北,去堵窟窿去了。”谢晋元冷哼一声道。
“这不是胡闹么?”戴安澜眯了眯眼,“整个江北虽然山江相并包,河湖密布,不宜日军推进,但连一支像样的部队都不曾部署,还真是闻所未闻!刘司令岂可以办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事情?如置北岸于不顾,莫不是要让日军杀到黄梅去?那鄂东算得上什么大后方,又谈什么足兵足食抗战?”
王东明和李汉章闻言,这时候咬着牙也得上了,二人齐声道:“竹长官,29师与74师愿以现有之官兵,挥师东进,于太湖以东构筑防线,掩护教导总队回撤鄂东休整,必然能阻挡日军一周甚至半月!”
“需要你们这时候逞强做甚么?”
竹石清轻叹道,“刚刚的部署命令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么?74师、29师、199师迅速回撤休整,我只给你们二十天的时间,部队给我拉起来,士气给我提上来,至于这前线,无需你们操心。”
“竹长官,若前线不稳,后方如何休整的好?”李汉章解释道,“万一冈村宁次意识到江北是我军部署薄弱之地,我怕小鬼子借题发挥,长驱直入啊...”
“怕什么!?站到教导总队后面!你们的任务,是休养生息!”
竹石清锵锵之声镇住二人,他迅速转头,看向谢晋元与戴安澜,“第一旅,即刻奔赴潜山山坳构筑工事,第二旅,警戒望江,各自行动!”
“是!”
谢晋元与戴安澜领命而去,没有任何犹豫,戴上军帽便离开了现场。
廖耀湘虽不出声,但也懂了,竹石清早就是想要教导总队留在这太湖,为鄂东的根据地守好大门,无论今天的日军第十一军是否发动攻势,这都是竹石清内心明确好的。
不觉间,李汉章与王东明只觉得震撼,他们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敬礼,长久抬起,久久不息。
良久,二人才奉命离去,依依不舍地与竹石清作别,返回鄂东去寻自己的部队去。
天地之间,平白有多出两个竹石清的忠实信徒,以及上万名甘愿为教导总队舍生忘死的勇士。
“如果说教导总队和别的部队有什么不一样,我会觉得,教导总队的战士们都很清楚教导总队意味着什么,我们是全国部队的标杆,是抗日战争的一面大旗,我们生来就是为了打击侵略者,升官发财,仕途命运,这些都与我们的诞生无关,因此,在这里,命令不是第一位的,与侵略者斗争才是第一位的,保卫国土是第一位的,一旦超出了这个范畴,教导总队将不再是教导总队,任凭装备再精良,指挥在优秀,亦是无用。而这一天,或许人们津津乐道着为什么国民政府的绝对精锐为了几支无关痛痒的杂牌部队去拼搏一线,争取时间,我想答案很简单,在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一定有与我们一样的人,他们此时不在教导总队,但本质上,他们亦在教导总队,或许,教导总队在未来,会成为一种精神符号,亦或许,会成为一道赞歌,但此时此刻,我所看到的,是我们应当承担的责任。
——责任,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书于竹石清笔记本第二十三页,民国二十七年六月七日,下午四时,太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