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常勇应声而去。
此刻的时间是29日上午九点半。
方文坚的虎贲团在白梅痛击了先行登陆的101联队,其先遣搜索队一个半中队刚摸进白梅地区,就被方文坚吃了个干净,连一个活着回去报信的鬼子都没有,联队长饭冢国五郎当即决定换边走....同时立刻向101旅团长佐藤正三郎汇报了此情况。
佐藤又把情况汇报给师团长杉山勇。
杉山勇是怎么想的呢,作为师团长,他所获得的命令是切断枞阳-桐城线,既然已知白梅地区有支那军主力设防,且火力部署已经十分健全,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如何选择?
当然是发挥兵力优势继续走外线包抄,争取绕开教导总队的布防重点。
这是很合理的思路,也符合自淞沪以来一贯的日军登陆作战习惯,毕竟此时的情况是101师团人多,而教导总队兵少,即便是在末端被堵住,那这么长的战线上,总有地方的漏洞是日军所能捕捉到的。
最终,杉山勇决定,以先行登陆的饭冢联队,留下一个大队警戒白梅地区,主力部队自汤沟继续向西前进,先行在藕山、枞阳建立陆上通讯点,而自己则率领师团部在汤沟南继续扩大滩头登陆场,等候另外三个联队上岸后,再执行大规模的作战行动。
龙桥方面。
竹石清仍在关注各线战况,这一觉他睡到了快九点,他一边刷牙,穆枫便掏出小本子在旁边一一汇报:
“竹长官,蜀山方向,黄团长以天河为界,与日军形成对峙,昨夜的战斗伤亡不小,但基本上没有让鬼子占到便宜。”
“嗯。”
“拂晓时分,庐江来电,78军已经与79军换防,但意图似乎被第6师团看穿,牛岛支队侧翼压上,78军伤亡惨重,但仍在坚守裕溪河,夏军长似乎还写了遗书了...”
“唉。”
“襄安方向,190师的建制几乎打空,二旅入驻时,只有主阵地还在我军手中,戴长官组织了多次反击,现已经恢复一些阵地,并与蜀山防区连成一线,不过今日天明之后,波田支队在日军航空兵的轰炸掩护下再度冲杀,部分阵地发生了激烈角逐,各处反复易手。额....另外,竹长官,戴长官建议...做一做190师梁华盛师长的工作,要他来教导总队带兵。”
“啊?”
竹石清一口沫差点喷出来,不过他很快恢复了状态,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白梅方向,101师团突击不利,已经撤了下去,根据虎贲团的侦察回报,大抵是选择继续绕行江畔了,另外,谢长官的一旅即将进入浮山镇,他请示,是否要继续前压至枞阳构筑防线,枞阳湖汊密布,土质松软,阵地难以连成一片。”
“呸!”
竹石清咕噜咕噜漱了口,把沫水一嘴喷出,提着杯子往指挥部内走去,回复道,“一、回电谢晋元,告诉他,枞阳可以放给101师团,要他在浮山构筑工事即可。二、给方文坚发电,不许主动出击,严守白梅防线,务必要让鬼子感觉,此路不通!三、给梅凌风和赵宇发电,下午两点前,探明日军登陆具体坐标,将江面上的日舰情况报与我,炮团,下午五点前必须落位三公山。四、给戴安澜发电,吸纳梁华盛的工作,要开展的潜移默化,不露声色,就这些——”
“是!”
穆枫会心一笑,好嘛,竹石清还是那个竹石清,一点儿也没变。
竹石清刚进指挥部,杯子还没放下,廖耀湘快步迎了出来:
“军委会急电。”
竹石清微微蹙眉,接起电文一看,立马抬起头看向廖耀湘:“顾被免职了??”
“何止,参谋长陶俊一并!”
竹石清的脸色似笑非笑地拧在一起,抖了抖手里的电文:“我们不会比顾长官本人知道的还要早吧??”
事实的确如此。
直到武汉的那场会议散场,安庆的顾祝同才知道自己的战区司令木得了。
“委座亲询,问我们阻击101师团,有无压力,需要什么协助,我们怎么回复?”廖耀湘跟着竹石清的脚步问道。
“能给什么协助...”竹石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家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们都算是地主了,不瓜分我们就不错了。”
“那倒也是——”廖耀湘诺诺地点点头。
叮叮叮——
俩人对话没有结束,电话铃声响起。
穆枫按照惯例去接,没想到那头直接就是老蒋的声音,这把他吓了一跳,想必是通讯营已经将线路布到了桐城,因此和战区与中央的线路串联上了,至少在昨晚,这部电话还只能连通前线,甚至连庐江司令部都打不通...
“是!我这就找!”
穆枫站得笔直,锵锵回话后,小心地将话筒搁下,垫着步子跑过来,“竹长官,委座电话。”
廖耀湘和竹石清猛地对视一眼:“直接打电话来了!?有这么急?”
没法子,竹石清只能快步迎上,吁了口气,接起电话:“校长!我是竹石清!”
“石清啊,听说你连番辗转,辛苦了。”老蒋的声调出奇的和气,自打汪精卫成了替罪羊后,老蒋单方面对竹石清那叫一个满意,“我打电话来,是因为101师团的事情,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回校长话,石清深知己身职责所系,定然不负使命,坚决阻击101师团登陆,掩护19集团军回撤桐城!”
竹石清一本正经地回话着,表态异常坚决但几乎是一句套话。
老蒋对这个回答仍有些不满意,他停顿须臾,启口问道:“石清,你的军事才能,校长我是完全滴信任,但是,你的部队呢,现在比较分散,又是抗登陆作战,我还是有些担心,你有没有什么具体的方案?需不需要军委会的协助,只要是能帮得上忙滴,我一定敦促武汉方面给予完全的支撑。”
竹石清听明白了,在军委会的讨论里,防卫这么宽泛的区域大抵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就跟你儿子刚学会认字,就跟你讲未来他一定是文状元,成千古名臣...
作为领导,虽然喜欢吃饼,但不喜欢吃不切实际的饼。
只不过军委会还不知晓,竹石清的思路压根不是去填、堵、截、追,本质上讲,竹石清不喜欢把仗打得太细,和廖耀湘一样,竹石清更喜欢大开大合地对弈。
“回校长话,教导总队的确有所分兵,但今日之教导队,亦非曾经之教导队,石清计划,集中全总队之火力,予以江面日军之陆海部队以毁灭性打击,具体以谢晋元部坚守浮山,警戒枞阳的同时,织成外线包围网,以虎贲团之主力,坐镇白梅,窥视汤沟,以支援部队坐镇三公山大王庙,锁其退路,如战事顺利,不敢讲取得何种战果,至少可重创突入之敌,与敌斡旋直至19集团军脱离险境。”
竹石清沉思片刻,老蒋便这么一直等着,下面的高级军官们也这么等着,最终,老蒋还是获得了竹石清的回复。
这时候的刘斐、陈诚、何应钦几乎都是站在老蒋的边上,闻声之后,陈诚回过身子,和刘斐立刻在地图上标注着刚刚竹石清的方案细节。
“重火力布置在何处呢?”刘斐边用笔作着记号边嘀咕一句。
“按照距离估算,大王庙西南方向,枫沙湖畔,此处足以覆盖正面铜陵至贵池一线的江面区域。”
电话里,竹石清闻声回复道。
举着话筒的老蒋反而是有些尴尬,他吸了口气回头盯着刘斐:“刘厅长,要不您来接这个电话?”
刘斐赶紧把手头上的笔一扔,笔直站好,连声说道:“委座!不敢!万万不敢!”
“好像还真行!”
陈诚在地图上拉出一条直线,叹道,“日军已登陆之部队,正在加速向西,距离汤沟一线已经走出十几二十里路,要说回援,那是断然来不及的!背靠三公山,倒也不必担忧日军航空力量的袭击,执行完炮击命令,迅速转入山体掩藏即可,只要短时间内能打击日本海军,那据山而守的我们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对!”
刘斐赶紧拽了拽陈诚的袖子。
陈诚回过头,老蒋龙颜大不悦,他迅速把脑袋一低:“请委员长训示!”
老蒋这才举起话筒,冲着竹石清说道:“石清,我谨代表军委会,完全同意你的作战方案,要完成你的计划,需不需要什么支持,现在就提出来!”
“教导总队这边...”竹石清犹豫片刻,“倒是不需要什么支持,这第三战区如果真的换帅,石清希望军委会能发一则电文,命令滞留在巢湖畔的62师与63师投入裕溪河一线,协助78军阻击第6师团,以保证19集团军的主力安全撤下来,这是最要紧的。”
“好!”老蒋一听,就这么点要求,那还说什么呢,当场拍板,“敬之,这件事。”
“我来办。”何应钦点点头道。
旁边的陈诚感动的几乎要抹泪了,这家伙...在最危险的时候不求支援,反而是担心罗卓英撤不下来,希望别的部队去支援他们...这该死的竹石清,居然那么令人着迷啊!
“别的呢?还有吗?”老蒋又问。
竹石清微微蹙眉,仿佛今天是不要点东西不行了,于是他说:“校长,石清自庐江南下的路上,看见19集团军的几个炮兵团,因为缺少汽车、骡马等运输力量,很多炮滞留在路边,编制也比较零散,要退回安庆,又有不小的困难,一路飞机轰炸,加上部队番号混乱,极有可能造成火炮非战斗性损坏,石清想,不如也投入到三公山的炮兵阵地里来,教导总队倒是不缺少摩托化部队,后面再给罗长官拉回去...”
“辞修,马上发电!”老蒋看向陈诚,“耳朵这么长,应该是听明白了吧?”
“是!”陈诚倒也是不推诿,立刻就办。
随后的电话内容里,老蒋又是家长里短,又是什么远大宏图的,总之和竹石清唠个没完,直到竹石清说前线军情到了,老蒋这才挂断电话,再度环视众人时,十分严厉地说道:
“诸位,希望大家能明白一个道理,如果连精锐部队都可以随便被我们的指挥官放弃,那纵使有一百万、两百万部队,那也绝不可能达成我们的战役目标,大家要谨记,有生力量,有作战经验,善战的有生力量,是国民革命军的财富,是万万不允许随意牺牲滴!”
“是!”
....
递给竹石清的军情,是方才占据大王庙的梅凌风发来的。
“石清,已经查明。日军的登陆地点,倒不是在汤沟,而在陈瑶湖。”廖耀湘捧着电文汇报道,“汤沟应该是日军已登陆的联队级别的前进指挥部,也可以说是一个二级兵站,日军的军舰,大都集中在这个位置,老洲。”
竹石清看过之后,微微颔首:“明白了,日军选择了长江拐角最窄的地方。”
“不错。”廖耀湘指着老洲的江段说道,“粗略观察,两岸距离不会超过三里地,日军以登陆艇、浮桥两种形式分批上岸,所以他们才能一夜之间就登陆一个联队。”
“赵宇有没有提交炮兵阵地的预设方案?”竹石清转过头问薛禅。
薛禅快步凑了上来,指着枫沙湖西南侧的平整田亩地说道:“他们的预设之地,在这里,白云村地区。”
“是不是有些危险?已经出山了,距离大王庙,也有二十里左右。”廖耀湘蹙眉问道。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干!”竹石清右手化拳,重重砸下,“电告赵宇,同意他的预设方案,但要提醒他们,决不允许白日部署阵地,不要担心这几个小时上岸了多少鬼子,我们等得起,傍晚时刻,半小时内,给我把阵地部署好,梅凌风团警戒炮阵东线,虎贲团顺山势向前,警戒炮阵西线,周绍辉亲自指挥汽车部队,炮击结束,立刻拉着炮,进山!”
“是!”
命令部署完毕,这一时间的中日双方都很快乐。
101饭冢联队正在向西探索,在29日下午兵不血刃占据了藕山,这是一座空镇,他向佐藤正三郎报了捷报之后,便继续向西,又奔着枞阳而去,他心里隐隐也有一种预感,可能枞阳也没有支那军驻防,他高歌猛进,一路轻装前行。
教导总队也很快乐,他们的运动方向和101师团正好相反,大王庙的制高点前,梅凌风指挥着机炮营架设苏罗通机关炮,他估摸着没准能趁乱搂下几架鬼子飞机来,同时,装甲团除坦克部队外,其余部队悉数出三公山向南,开始护送炮团向白云地区转进,中日双方擦肩而过,但又互不干涉。
101师团的工兵联队这时候还在长江边乒乒乓乓地敲打着。
东线的争夺战还在继续,但波田支队一昼夜下来,也只是推进了十里地。
在这种情况下,101师团杉山勇的压力无疑更大了,其余两线的部队都在等着他打开局面。
时间转眼便来到下午,老洲的滩头上,一簇一簇聚集着大量的鬼子兵,这是新一批登陆的部队,为方便管理,这里还搭建了许多大型军帐,浅水区日军的登陆艇整齐地排布着,江面上军舰的情况被梅凌风看得清清楚楚。
从老洲拐角处散开的大小船只,共计十七艘,其中大型舰船(驱逐舰)六艘,小型炮舰十一艘,这些船就挤在这么个拐角处,替101师团坐镇着后方。
“我真不明白,你费那个力气把19集团军的炮整来干啥...”
临近傍晚时,廖耀湘忽然开始抱怨竹石清,“又不能投入本次作战,到时候还得用车拉还给他,这不是耽误事么?”
其实廖耀湘考虑的很实在,19集团军虽然是陈诚的精锐,但是在火炮上的确是有些寒酸。
整个集团军的火炮编制零散不说,大部分都是一些山炮、野炮,性能稍微好点的,就是卜福斯山炮以及少量苏联援助的俄制76.2mm野炮,但无一例外,这些炮的射程都十分有限,不满足本次炮轰长江的作战要求。
竹石清对此也只是笑着回答道:“建楚,用不上便用不上了,先攥在手里,如果罗长官要,拉过去,算是19集团军欠我们两个人情,如果不要,我们揣在手里,用作下一步的部队扩编,有何不可?一个集团军的火炮,即便是质量不行,但到底数量还是摆在那里,不是么?”
廖耀湘骇然:“石清,你怎么也开始打罗卓英的心思了,你不是在电话里和他...亲如手足,肝胆相照么...”
“这影响么?”竹石清反问一句,“如果不是亲如手足,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廖耀湘苦笑:“那倒也是...”
...
傍晚,长江携两岸可谓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借着山峦的掩护,总共一百三十四门重炮推进至白云地区,自山麓驶出,大概六里路的距离,一路上风尘仆仆,场面极其壮观。
周绍辉随赵宇一齐行动,整片农田上,前前后后拉出老远,其间尽是火器。
整个炮团的炮弹足足用了三十辆汽车来回搬运。
竹石清的命令是,太阳落山之时,准时发起炮击。
赵宇站在一处高地上,两手举着令旗,这事本不该他来做,但他偏要见证这个历史的时刻,所以他站了上去,周绍辉也站在旁边,只不过他端着望远镜。
“妈的,老子的家底啊...”
周绍辉边看边摇头,“石清这个王八蛋,真应该让他当一阵子军需官,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周长官,谁是崽啊?”旁边的赵宇笑着问。
周绍辉一怔:“滚滚滚,准备发号施令吧你!”
“是!”
与此同时,杉山勇仍在南岸悠闲地喝着茶,截止到晚上,整个101旅团大抵已经全部过江,只消半个晚上,剩下的部队也能悉数北渡,那时,纵横北岸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到这里,杉山勇还有些得意。
“报告!”
情报参谋这时候入内汇报道,“师团长阁下,101联队进展神速,就在刚刚,已经占据了枞阳。”
“哟西,很好。”杉山勇下意识点点头。
“阁下,101联队需要继续前进么?他们距离我们的兵站已经好几十公里了,不过,按照饭冢联队长的报告来看,整个西线都没有碰到教导总队一兵一卒,继续北上,兴许也不会出什么意外。”
“什么!!?”杉山勇敏感地站起身,“一兵一卒都没碰到!?”
“的确是这样。”
杉山勇瞬间汗流浃背,他把桌子一拍:“马上给饭冢发电,要他立刻停下了,都以为竹石清是饭桶吗!?教导总队怎么可能不在那边设伏,恐怕,整个联队已经要落入支那军的包围圈中了!另外,命令部队,火速过江,尽快与北岸部队合兵一处,快!快去!”
情报参谋还没太意识到为什么杉山勇如此焦急,但他还是选择照做,他脑袋低了低之后,刚准备撤出指挥部,转身面向长江,天空的最后一丝光芒在此时消散。
轰轰!轰轰!轰轰!
骤然,无数条火线自远天划出弧线,在空中拉出的尾烟交融在一起,如一层大幕!
震耳的轰鸣几乎要撕碎耳膜!
声响未落,整个江面成了一片火海,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他掀翻在地,当他再度聚目,江面上的巨物在熊熊燃烧,周遭的声响已经全然沉寂,这参谋有些不知道自己是死还是活,扭头大喊着:
“师团长阁下!师团长阁下!”
...
“师团长阁下!!!!”
(请假的补更在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