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长江沿线的第9师团处处吃紧,节节败退之时,东京方面,一份【大陆‘叁号’攻击令】正式下达陆军各部,在这一份命令里,明确规定了三路日军向武汉发起攻势的时间。
——1938年6月1日。
然而,当陆军大臣本田明太和内阁首相近卫文麿微笑着递过折本后,作战课的人员即刻上前,在表情还没有收回来的本田明太耳边轻语一番。
当着近卫文麿的面,本田明太的脸色逐渐狰狞,笑容从僵硬,直至消失。
“怎么会这样?太猖狂了!”
本田明太的第一反应并非震惊,而是愤怒。
实际上,日军军部对于刚刚签署的大陆‘叁号’作战令有着极高的信心,作为凝练了驻华日军八成以上的精锐力量的这么一份作战部署,没想到开局就被敌人搅得有些天翻地覆。
原方案里:
东久迩宫稔彦王的第二军,要以合肥为兵站,以淮南铁路为核心运输线,取道寿县,向正阳关进兵,以此撬开大别山北麓的大门,同时,冈村宁次的第十一军,要以波田支队为箭头,自芜湖出发,溯长江南北两岸向西进攻。
但此时,硝烟滚滚的长江现状几乎打乱了两条路线的进攻方略。
尤其是作为淮南铁路的核心之地合肥的得失,将直接决定日军的总攻能否在六月一日准时发起。
毕竟,黄河一线的四个关东军师团、朝鲜调派回国的两个朝鲜师团以及中国驻屯军三个半旅团都已经枕戈待旦,已经做好了自津浦路和平汉路再度席卷中原大地的准备。
如果想做到步调一致,则必须先解决长江之患。
基于此,回到陆军大本营的本田明太向冈村宁次发出了一份死命令——支那军之突击势头再盛,勿要退之合肥,若合肥亦失,则华中派遣军初建便名声扫地。
这样一则电文经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的司令部下传到军部。
经手之日军军官、大员皆提起一口气,‘叁号’攻击令显然已经被裕仁天皇所审阅过,也就是说,6月1日这个日子,没有商量的余地,这倒不是早一分钟晚一分钟的事情,这实际上是个面子问题,在这个阶段,至少在军方视角里,还不允许国军与他们争夺主动权。
五月二十四日傍晚。
冈村宁次向吉住良辅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死守合肥,固守待援。
霍山、巢湖方向,枪声连天,冲杀声绵延不息。
战前,竹石清曾向各部强调,此战之根本,不在于占据某县某镇,而在于重创日军之主力,尽全力毙杀毙伤之。
天色渐晚,第9师团的第7联队与36联队分别困在了两个胡同里。
战线向前推进之后,周绍辉开始率指挥部前压,于晚上八点半进至舒城以南,来到了围歼第7联队的最前沿。
携警卫营一路而来,周绍辉咬着腮帮子,穿破浓烟滚滚,到了鲁王山的北麓坡底,举起望远镜开始眺望这场厮杀。
“进展似乎并不顺利。”
周绍辉虽一直为竹石清掌管后勤事宜,但对于战场的形势判断,也一直在精进,当黑幕中一缕缕火交错映射在他的眼眸里,他便感受到了这场歼灭战并不好打。
而霍山的第7联队极为特殊。
如果说庐江正面的36联队是遭受了航空兵轮番轰炸,又被三面合围导致溃逃,舒城则是遭了闪击之效,又生扛了赵宇炮团长达半小时的火力覆盖,因而溃败,那么,位于霍山的第7联队则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他们于下午开始向北突围,企图突破六安至舒城中间的小路,见缝插针回撤到淮南铁路上,但被谢晋元兜住。
但兜住不意味着歼灭。
“周长官,第7联队建制齐整,粮弹充足,靠山而战,重炮不能击,迂回不能成,短时间内,只能硬靠人力去撕。”
站在身侧的姚子青缓缓放下望远镜分析道。
此时的梅凌风已经率装甲团和骑兵营向寿县奔袭,周绍辉的确缺少有效的破局手段,越向大别山方向靠,则正面露出的口子便越小,甚至还有一些海拔上的抬升,作为主攻的姜勇团发起了数次冲锋都无法进入。
而在下午的时候,三战区长官部又恰恰传回一份急电:可靠情报显示,日军波田支队与106师团分别于南北两岸向西增援前进,预计两日内抵达前线,因此,长官部要求前线各部速战速决。
关键时刻,姚子青灵机一动,在最后一抹斜阳的照耀下,他顺着林间的一道残影望去,沉声道:
“周长官,如果从后背袭击,日军第7联队必乱,届时以一二团之合力正面冲杀之,敌之必溃。”
周绍辉看向霍山的背后。
那里林木旺盛,肉眼看去,几乎连小路都没有,要论地势也是崎岖难行,一不留神就要跌落峡间,虽能望见底,但怎么也是个致死的高度。
“无路可走,山高林密,黑幕将袭——”
周绍辉摇了摇头嘀咕着,显然是否决了姚子青的建言。
“古来自有衔刃而击之功,今第7联队就在眼前,哪里有放过的道理?”姚子青推了推他的眼镜,那镜片折射出一阵寒光,“周长官,我看这些都不是问题,无非是披荆斩棘,循北斗而行,山高坡深,岂削我军之勇?”
周绍辉抿了抿嘴,开始了最后的思想斗争,须臾,他回复姚子青道:
“你亲自挑选五百兵士,如真的能出现在日军后方,我即刻命令全旅发动总攻!”
“是!”
姚子青敬了个礼,迅速转至山下,开始在二团内挑选善登习夜之人,周绍辉则回到了指挥部,向长官部汇报当前之局面,电文如下:
至夜,梅之装甲团、骑兵营各部,已奔向寿县,戴、方二部携190师向巢湖南侧突击,据报,敌之毙伤大半,毙亡已超千人。前进至舒城督战,7联队据山而守,人员齐整,粮弹富足,位于斜坡之下,当道较窄,而炮弹不能直入,谢旅数次冲锋,皆被击退,后续致力何种之精神,望长官部予以战术指导。
第三战区长官部。
竹石清端着周绍辉的电文在作战室徘徊踱步。
廖耀湘读过电文之后,还不以为意道:“困兽之斗,何必在乎?19集团军的32军、70军已兵过庐江,明天就能抵达舒城前线,三军齐发,第7联队依然是插翅难逃。”
竹石清显然能看出周绍辉这份电文里的意思的。
什么叫【致力以何种精神】?言外之意,周绍辉在向竹石清确认一件事情,即是否谋求全歼?作为前敌指挥官,周绍辉的消息是没有竹石清快的,但按照最初的方案,三路部队要在二十五号的正午时分,完成对合肥的战略合围,19联队被围巢县,南线已经是煮熟的鸭子,但中路呢?要完整吃下一整个联队是需要时间去消化的,但这极有可能使得教导队错失进军合肥发宝贵时间。因此周绍辉需要向竹石清确认,战局是否有变化,原有的作战精神需不需要贯彻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