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诚司吸了口气,冷声道,“只可惜司令官不是亲身在这前线,感受不到这四面充斥着的杀意,竹石清是个聪明的指挥官,他很清楚他的优势在哪里,每走一步,我都觉得如履薄冰啊...”
“如果要继续进攻,至少,要把这股支那军给驱离...”阿部和四郎建言道,“矶谷师团不是一直要出战么,派他们去如何?”
“倒是需要那家伙愿意。”长岛诚司叹了口气,“矶谷的性格我太熟悉了,这家伙不是想打仗,而是想揽功,你要他做这种脏活,他必然置之不理。”
阿部和四郎泛起一阵苦笑,暗道这指挥官当得真不容易。
不过,长岛诚司灵机一动,迅速回过身来:
“阿部君,你去,发电给矶谷师团,要让他们迅速东进,正面迎击20师团,守卫补给线。”
“阁下,你不是说,他们不会回应么?”阿部和四郎苦笑道。
“如果没有补给,我想,司令官阁下也不会放心的,对么?”
长岛诚司终于是笑了笑。
“明白了!”
阿部和四郎立刻会意,要甩锅了,这意思是。
很快,人在熊耳山山麓的矶谷廉介接到了这份电报,他正在眺望鲁南的风景,副官报上来时,他迟迟没有吭声,许久之后,他才答道:
“他自己的部队冲在第一个,昨天到现在,连克大官庄,南洛河,结果他要告诉我,他担心中国军队合围,担心这是竹石清的诱敌深入之策,哼,那他怎么这么急着往里进!?居功自傲的伪君子!要把我们支走,简直是在做梦!”
“阁下,那我们?”
“不理!”矶谷廉介一摆手。
“那如果他去司令官那告状,说是因为我们不守补给线而导致前线失利,当如何?”副官提醒道。
矶谷廉介吁了口气,立刻意识到这个问题,略加思索后,他转过身子,耍了个心眼道:
“去给西尾司令官发电,电文内容你就这么写...”
一顿耳语之后,副官得令而去。
直到下午三点,山口慎的部队开始向台儿庄正面发起进攻,这一次中国军队没有退缩,以极其强硬的姿态进行了反击,日军仓皇撤出交战区域,等候牛岛联队与上村联队增援。
前线进攻受阻,后方补给断绝。
长岛诚司连电矶谷廉介三封,均未收获回复。
“给西尾司令官发电!”
长岛诚司气的不行,一摆手,准备按原计划执行。
“是!”
最后,西尾寿造的手上接到了两份截然不同的电报。
第一则,是长岛诚司发来,指控矶谷师团不听调遣,不愿发兵保障补给线,以致前线推进缓慢。
第二则,是矶谷廉介发来,指控长岛诚司畏敌如虎,手握重兵但却保守使用,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大动干戈,贻误战机,错失机会。
没有任何犹豫。
西尾寿造立刻将矶谷廉介判为胜方,长岛诚司则判负。
他亲自电令矶谷廉介向南挺进,进入峄县,加入到台儿庄的作战之中,并勉励矶谷廉介,务必要在两天内拿下徐州,因为第三天,他就要为寺内寿一摆庆功宴了...
“什么!?”
长岛诚司大惊失色,“司令官阁下怎么会愚蠢到如此地步!那矶谷廉介的话能听吗!?我畏敌如虎!?我要是畏敌如虎,还至于另辟蹊径来到这里!!?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不要动这么大的火气,长岛长官...”
坂本龙一出言安慰道,“矶谷这家伙,如此行为倒还算是没什么,如果要是碰上板垣那家伙,那真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即便是冒险一搏,但补给线,绝不可失——”
长岛诚司回过神来,一下子抓紧坂本龙一的手,“矶谷师团靠不住,坂本,我只有信任你了。”
坂本龙一怔了怔:“阁下,牛岛联队已经派到前线了...我现在手头上只有一个不满编联队,会不会有些不够?”
“你放心!”长岛诚司拍了拍坂本龙一的肩膀,“我不要求你在费县打出什么战果,能保证我们这里有吃的,有弹药即可,拿下徐州,你还是第一功臣!”
“哈依!”
坂本龙一郑重一低首,欣然领命。
傍晚时分。
日落斜阳,神奇的一幕在峄县上演,桀骜不驯的第10师团雄赳赳气昂昂地迈入县城内,而和他们逆向而行的,则是坂本支队的一个联队,在坂本龙一的亲自指挥下,他们将取道石井,向北牵制汤恩伯军团。
长岛诚司松了口气。
实际上,他所关心的,也并非全是补给的问题,而是威胁的问题,汤恩伯出现在侧后,本质上是个不小的威胁,他需要一支部队,去盯住汤恩伯,防止他在战区内乱窜。这才是坂本支队真正的意义。
不过,长岛诚司仍有些庆幸,直到坂本龙一离去,他还在暗暗嘀咕:
“原以为竹石清处心积虑,没想到,还是会犯这种小错误,暴露位置的两万人,远没有埋在暗处的两千人威胁力足...哼哼,倒也还好,解除我一心头大事。”
他不会想到,在朦胧的夕阳金光下,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矶谷廉介刚刚挪坑的熊耳山。
竹石清的第三板斧,要出手了。
六时三十七分。
天空已经黑了半边。
孙毅端着望远镜,静静地注目着连绵起伏的熊耳山,摸出怀表,看了须臾,刚准备转身,身后便传来了竹石清的声音:
“时间差不多了,团长。”
听见【团长】这个称谓,孙毅不禁有些恍惚,就好像又回到了卢沟桥的狰狞岁月。
“石清,都已经准备好了。”
孙毅回过头,撇下望远镜,指了指熊耳山,“侦察部队看得很仔细,久保旅团应该是已经下山了,往峄县而去,不过,日军还是留下了一定的卫戍部队。”
竹石清笑了笑:“团长,有信心拿下吗?”
“有。”孙毅回了一个笑容,“石清,你是发达了,但也别成天拿我这个老头开涮行不?”
“哈哈哈石清哪敢呐——”竹石清哈哈大笑,“团长,我就是对弟兄们还关心着,我走了之后,经常想念弟兄们。”
“只可惜换了一茬又一茬了。”孙毅沉声叹了口气,“我们什么时候进攻?”
“不急。”竹石清抬腕看表,“炮团已经抵达,正在部署阵地,二十分钟后,就可以开启第一轮齐射,到时候,我保证,弟兄们向上攻击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炙热的!”
“好!”孙毅激动地点了点头,“石清,炮声一响...就意味着,这场围歼战...”
“嗯。”竹石清点头,“炮声一响,敌我双方,都没有回头路可走,这场围歼战,将在民国二十七年的三月二十二日晚上七点左右,载入青史,而180师,还有佟麟阁将军留下的这支军训团,将是最早投入作战的部队。”
“荣幸之至。”
孙毅向竹石清敬了个礼。
“团长,能再次并肩作战,石清也感到荣幸。”竹石清笑了笑,“不过,军训团还是和以前一个样,都是些娃娃兵,看着个头都不高,可能二十都没有?”
“都是些十七十八的孩子,也就梁兮云稍大些,二十岁。”孙毅接话道。
竹石清苦笑:“那也够年轻的了,这些人都是未来啊,团长,是不是...让他们这次就先歇着?”
“不必了。”孙毅沉声拒绝道。
“怎么呢?”
“年轻的士兵渴望建立功勋。”孙毅别过脑袋,一字一顿道,“石清,和你当初一样,少年的志气和热血正要喷薄而出,不用我多说,你也明白他们此刻的心情。”
竹石清微微颔首,他当然明白,他转首看向处在右翼的娃娃兵方阵时,不禁感到些许动容。
佟麟阁将军后继有人!
须臾,竹石清急转头,下达总攻命令:
“命令炮团,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