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
三月十九日的徐州战场上空笼罩着一股久久无法消散的硝烟。
鲁西战场、津浦战场、临沂战场全部进入白热化搏杀之中。
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的大部分人都只睡了四个小时左右,竹石清伴着清晨的一缕微光而陡然惊醒。
“有什么新情况没有?”
在竹石清的寝屋院子前,摆着一盆由穆枫提前打好的热水,竹石清将毛巾浸在其中,擦了把脸向旁边的薛禅询问道。
“前线的伤亡很大,尤其是龙山,早上五点半的时候孙震司令再电长官部汇报伤亡情况,347旅撤向龙山之后,截至目前,又伤亡了一千三百多人,整个旅的编制几乎要打空了。”
竹石清将毛巾挂在一旁的吊绳上,忽然回头问道:
“李长官的特务营真的派上去了?”
薛禅点点头:“半小时前就出发了,坐的火车,他们预计会在枣庄下车,再步行增援到滕县,大概傍晚时分会抵达。”
“李长官还真是说一不二...”竹石清略带着些苦涩地笑笑,“其他方向的情况呢?”
“教导总队方面,一旅在微山站稳脚跟之后,谢晋元旅长率一团两个营的战士北上,果然在西岗南郊和日军先头部队撞上,双方展开了遭遇战,激战一小时有余,双方各自回撤,谢旅长汇报,日军的兵力不少,很有可能是拿出了一整个联队用来阻击。”
“一整个旅团?太瞧得起我教导总队了——”
竹石清一怔,在自己的书桌前落座,拉亮了左上角的一盏小灯,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笔记本的最新一页夹着的草图上做了个标记,如果是一整个联队的话...那从左翼增援滕县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竹长官,如果按照兵力对比来测算,恐怕只有等三团抵达之后,才有可能从西岗方向进行突破,在此之前,最多维持敌我平衡。”薛禅分析着说道。
“电告谢晋元,要他与炮团取得联系,尽可能保持积极的攻势,虽无法正面突破日军的阻击线,但至少要尽可能牵制日军兵力,缓解滕县城防之压力。”竹石清负手下令道。
“是!”
“另外,92军和68军抵达指定位置后,立刻与我汇报,正午之前,命令戴安澜携56军向郓城发起猛攻,策应3集团军南下商丘。”
“是!”
“我估计今天龙山战役会打得异常惨烈...”竹石清喃喃嘀咕一句,“小薛,如果可能的话,试着和41军参谋长宋明阳取得联系,提醒他一定要确保东麓安全。”
“明阳学长吗?”薛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据说咱们参谋总队里,只有他一人是地方系的,而且当时明长官给了他进德械师的机会,但是他没有接受?”
“是的,这家伙是个怪人。”
竹石清笑了笑,“分明一肚子墨水,待人处事却全靠着一只罗盘,你没事不要跟他打交道。”
“啊?”
“容易学坏——”
竹石清显然是开玩笑的,“我们教导总队是军纪严明的,就他那作风,来我这不出三天就得给他毙咯。”
“哈哈,原来如此。”
“时间不早了,你们俩收拾一下,准备去司令部。”
“是!”
穆枫和薛禅齐刷刷敬礼道。
实际上竹石清还有些疲惫,疲惫到有一些亢奋,这些天的确是休息太少,而到了徐州之后,要考虑的事情也是递进式上增,要当好教导总队的家不难,要处置好整个战区的活...
竹石清现在才真真切切感觉到李宗仁是何其操劳,感受到当初陈诚把守南京时是多么心力交瘁。
竹石清抵达铜山司令部后,画面还是如寻常所见那样,参谋们会列队同他敬礼,随后继续埋首在沙盘上拔旗插旗,机要员们则更为忙碌,进进出出,分别望着四方而去,徐祖贻控制李宗仁办公室的外厅,电话几乎是一刻不停。
长官部是整个徐州会战的核心大脑,在滴滴哒哒的发报声里,一张张电文就能决定一个人甚至是一支部队的命运。
“李长官今天不在?”
竹石清四下环视,没有发现李宗仁的身影。
副司令官李品仙凑近解释道:“委座在淮北主持两个战区的军事会议,李长官推辞不开,只能赴会了。”
竹石清眉头微蹙:“怎么突然又开会?是出什么事了么?”
“香月清司第一军的三个师团,大举南下了。”李品仙小声道,“消息目前还没有传开,白长官不喜欢此事影响徐州正面的战役部署,因此没有声张,委座因此专程飞到淮北开会,我们五战区只去了李长官,一战区呢,只有程潜长官和豫东兵团司令薛岳。”
大事开小会。
竹石清对此没什么可说道的,第一军要南下已经造势许久,前几番也只是对豫北一带发起试探性的进攻,其每次推进大抵也就是占领几个村子,这次让程潜如此紧张,是因为香月清司开始动真格的了:
一部日军开始在黄河边搭建浮桥,试图自濮阳横跨鲁西。
另一部日军自安阳沿平汉铁路线南下,逼近河南新乡前哨阵地。
此二部日军动向是程潜真真切切侦查到的情况,具体日军的兵力如何配置,整个第一战区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因此,作出积极的部署,不可迟缓。
在老蒋的心目中,平汉路的战事应当是津浦路的支线战事,那么在这次会议里,显然还是以李宗仁的意见为主,重点仍在如何对付徐州正面的日军。
“副司令,教导总队二旅来报。”
俩人的对话刚进行到一半,机要员的通报使这个会议的话题戛然而止。
“讲什么?”
“国崎支队在夺取张阁之后,没有继续东进,而是调头反攻商丘,恳请司令部再催3集团军,火速支援,以拱卫商丘之根据。”机要员端着电文道。
“昌博预测的倒一点没有错。”竹石清接过电文,和李品仙对视一眼,“实际上我昨天已经给孙桐萱连发了几封急电,甚至要他扔掉给养轻装前进,只要暂编20师能坚持到下午,援兵一到,这国崎支队,就只能像一只无头苍蝇,慢慢在鲁西腐烂,发臭了。”
“暂编20师还有多少人?能顶住吗?”李品仙有些担忧,“石清,这支部队可不是你的教导总队,我最不信任的,便是这样的暂编部队,军纪涣散不说,有时候甚至会投敌当伪军,唉——”
“李副司令,昨天我还有些担心,但今天,我完全相信他们能完成任务。”
“为什么?”
“因为他们进城了。”竹石清在地图上点出商丘的位置,“打巷战拖延时间,是我们教导总队的一贯套路。”
“但愿如此——”李品仙微微颔首,蓦然抬头,“石清,李长官走前吩咐,这两天是关键时候,如有什么紧急情况,你相机决断,如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就和燕谋商量着来,没有必要事事与他汇报,如贻误战机,李长官反而要自残形愧了。”
“感谢李长官信任,石清实在是有些诚惶诚恐...”
竹石清抿了抿嘴,这话并不是客套话,李宗仁对他的信任,从教导总队自武汉出发进入苏鲁地区开始就是丝毫不打折扣的,能将大权下放给一个年仅25的年轻军官,这样的勇气,并非人人都有。
....
商丘,东城墙。
徐劲松屹立在城头上,仅存的几百战士被他分成两股,一股由参谋长彭子昂率领,将商丘的百姓提前疏散到城西,又在城东的大街小巷内开凿散兵阵地,随时准备投入到巷战之中。
城外,国崎支队俨然已经濒临绝境,这时候对国崎登来说,任何战术都是无济于事的,只有把暂编20师完全消灭掉,才能真正夺回商丘!
“杀死给!!!”
国崎登亲自站到一线,挥舞着他的将官刀,奋力发出一声嘶吼。
轰轰轰轰——
全支队所携带的步兵炮与山炮此时同时开火,密集的炮弹砸到城墙上,飞入民房区,在隆隆的爆炸声下,日军的大队步兵开始冲锋了!
“打!”
徐劲松右手猛地挥下,架设在城墙上的几十挺歪把子同时发出呼啸之音。
弹幕如同一张大网,很快就罩住了正在发起强攻的日军冲锋部队,一时间上百头鬼子都栽倒在这机枪火力覆盖之下,而最让国崎登上头的是,这帮支那军用的全都是日械武器!
“将军阁下,支那军火力凶猛,商丘城高墙厚,一时间难以攻克。”
前沿观察壕内,副官向国崎登汇报道。
啪——
“八嘎!没有国崎支队办不成的事情!继续组织进攻!!!”
国崎登此时已经有些迷乱了,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一周的事情让他的双眼已经红到发黑,长久缺乏休息让他几乎很难集中精神,他自己都不能意识到,他举起望远镜的双手一直在打着颤。
面对日军“车轮战”一般的攻势,徐劲松愣是靠着昌博给他带来的这些补给打退了三次进攻,但枪炮混合来袭,仍有大量战士在这场保卫战中殒命。
从北走到南,城头上遍地都是伤员,但暂编20师已经没有能力去医治他们,许多战士都是自己捂着伤口,咬着牙继续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