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纯粹看资历来说,黄埔六期的廖耀湘在一期大哥李仙洲面前就是个小弟。
小弟中的小弟。
世人都言黄埔一期是“天子门生”,那么,天子门生,是不是就应该做出表率,尊重校长命令执行呢?
这便是李仙洲在进入徐州战场前面对的第一个问题。
当92军按照部署进入五战区属地范围内后,教导总队来电,令其自曹县向菏泽转进,到鲁西地带二次集中,几个小时后,军委会来电,命令其沿陇海铁路向东急进,配合68军迅速打掉困守在商丘城内的国崎支队。
作为中央系将领,接到老蒋的命令他没有犹豫,立刻把部队开进到了商丘以西的民权。
到了这里,他才给教导总队汇报最新位置,在十七日的晚间,也就是龙山反击战正焦灼的时候,68军也奉命抵达了民权,风尘仆仆的军长刘汝明在这里见到了李仙洲,俩人在指挥部中小叙。
“年轻人是这样,血气方刚嘛,要理解。”
“有时候,骄横过了头,也未必是好事。”
嘴里叼着烟的李仙洲在椅子上端坐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憋出来的,他侧目瞄了眼还咧着笑脸的刘汝明,“子亮兄,你我征战沙场多少年?从当初在中原战场,一直拼到现在,这些年里,即便是校长,也不曾有人跟我下过措辞如此尖酸的电报,你也是冯长官手底下的老人,辉煌时也是察省一省之主席,你就一点儿也不生气?”
言罢,李仙洲还将竹石清发来的那份电文摁在桌子上用食指敲了敲。
勤务兵此时奉上茶:“刘军长,请。”
“不麻烦。”
刘汝明客客气气地把茶盏揽到自己怀前,冲着勤务兵点头示意,随后才看向眉头微蹙的李仙洲,他没有说话,还是低下头来,吹了吹飘着白雾的杯口,笑得很淡然,“仙洲兄,我到你这里,还能讨杯茶水喝,在一战区的时候,连我这个军长,都不一定能吃得上饱饭啊。”
“我跟你说的是东进兵团的事情,我们几个不能让一个小孩牵着鼻子走。”李仙洲差点没气昏过去,背过身长长吁了口气之后,才转回来。
“竹石清呢,年少成名,从淞沪到现在,打出的成绩有目共睹,我呢,过去或许有些世俗观念,讲些长幼尊卑的传统思想,但现在想想,旧时的做法未必对,旧时的军队,也未必行啊。当初我们也是在少年志气时穿上戎装,满腔热血投入战场,发誓要成就一番事业,在江湖上闯出个名堂,风风雨雨二十余载,而后呢?你说察省主席,如今察省安在?我过去还是冯长官之下的十三太保,而今直军安在?”
刘汝明缓缓将杯盖贴着茶面媃毡,言语间全是岁月浮沉的味道,过了四十岁的人,对待这个世界往往会有一些新的看法。
尤其是在他被一战区和军委会互相踢了皮球之后。
68军是要抗日的,这一点无需多言,上上下下,皆有死战之心,亦有西北猛汉之余威在,但和李仙洲不一样,地方系想抗日,往往要比中央系更加困难,中央政府更愿意他们是能随时调用的炮灰,而不是握着精锐装备的战场支柱。
因此,这次谈话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别看俩人年龄相仿,但是待遇,差远了。
“才四十岁的人,说话跟我那老爷子都没差。”李仙洲叹了口气,苦笑一声,“无论怎么讲,校长训令是围攻商丘,如我等不奉命遵行,与叛国叛党何异?”
“委员长么...”
刘汝明端起杯子喝水,尽管极力控制,但是脸部肌肉还是抽搐了一下,“仙洲兄,有一句话,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但说无妨。”
“你权当一个故事听。”
刘汝明露出他有些发黄且残缺的牙齿,“去年的七月,日军大举进攻卢沟桥一线,那时我还是察哈尔的省主席,手握第7集团军的几万人马,宋长官命令我严守察省之张家口,保护二十九军的侧翼,后来平津的形势急转而下,日军向察省推进,身为省主席兼司令长官,我把必死的旗帜插在司令部的楼峰上,我把所有的大洋都发给了弟兄们要他们奋勇杀敌,我恨不得向世人通电,我们第7集团军不是孬种。”
李仙洲暗暗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没有出声。
刘汝明倒是越说越激动,脸上的笑容不觉间烟消云散:“小鬼子打到脸上的时候,军委会来了死命令,要我不得出击,不得出击你知道吗?成吨的炮弹投在了察哈尔,多少个村子遭到屠戮,我当时还很天真,真以为国府和日本的谈判会有个什么结果,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一切遵照中央的意思行事,为什么察省沦陷的责任全要我第7集团军来背!?他老蒋为什么朝令夕改,军委白纸黑字的电文说到底连废纸都不如!”
“你别激动...子亮兄,我们是军人,就不该插手政治,时局是很复杂的,有一句叫事在人为,没有人能保证在那样的环境下...”
李仙洲试图为老蒋辩解,但眼前的刘汝明情绪已经难以安复了,在刘汝明眼里,李仙洲始终保持着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姿态,这种姿态让他觉得恶心。
“即便是中央军又怎么样?”刘汝明冷声道,“仙洲,汤恩伯,邱清泉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我今天无意在你的军部里和你争辩什么,我和那个竹石清也不曾有过什么交集,我和你不一样,与其最后让第五战区的这些弟兄们唾弃我,我宁愿先把部队开到津浦路去,哪怕是抗命。”
李仙洲沉默半晌。
刘汝明也别着脑袋,双目无神,手里端着的杯子一直悬在嘴边,时不时就抿上一嘴。
“报告,部队已经集结完毕,王师长请示,是否立刻向商丘开进。”
李仙洲副官的一声报告打破了俩人之间的沉默,时间正一分一秒的流逝着,俩人对视一眼...
刘汝明摊摊手,最后以一个玩笑话收场:“竹石清代表着第五战区,代表了李长官,如果我不服从命令,我恐怕是吃不上李长官拨下来的粮食了,我跟你老兄还是比不了,你吃着皇粮,我的弟兄们至少要把粗糠保住。”
“子亮...你何必?”
李仙洲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其内心的斗争也已经来到了最后关头,如果不是需要68军配合他进攻商丘,他才不会像这样...要知道,他以前也不用正眼看西北军的。
“茶不错,就是苦了些,我是粗人,喜欢来点甜的——”
刘汝明挤出一个笑容,戴上军帽,向李仙洲敬了个礼,随后快步离开了92军军部。
望着刘汝明离去的身影,李仙洲颇为不满,须臾之后,他把那杯盏摔在地上,摔个粉碎的瓷片向着军部四面打去,副官惊得把脑袋一低,跌跌撞撞上前,扶了扶帽子问道:
“军座,现在怎么办?部队已经集合好了,商丘城就在眼前,但是,光靠我们一个军,要拿下一个旅团,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一个激战三天,补给快要见底的旅团。”李仙洲冷声道。
副官抿了抿嘴:“话虽如此,军座,要是打不出委员长心中的效果,反受其累,68军不配合,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其实完全可以直接向军委会说明情况。”
李仙洲吁了口气,一脚把地上最大的碎片踢飞了出去,一屁股坐下,轻轻摇了摇头:
“事情要是像你说的那么简单,那就好了,有一点刘汝明说的很对,竹石清战功赫赫,从淞沪开始就是校长眼中的红人,一路高升的速度更是无人能及,我们刚归入东进兵团,跟所有人把脸都闹翻了,后面还怎么玩?和校长斗了这么多年,你以为李长官就是软柿子么,我还不想成为破坏派系团结的元凶。”
副官微微颔首:“那倒也是。”
“真是把我架在火上烤,横竖不是人。”
“那部队?”
“这样吧,命令各部,取道单县,绕一绕吧。”李仙洲捂着脸,眼睛闭着,嘴里喃喃道,“看来还真是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位【学弟】了,马副官,给刘汝明军长发电,我邀他一道,连夜赶赴沛县与竹石清会面,部队暂交副军长指挥。”
“是!”副官敬了个礼,“走大路至少要明天下午才能到沛县,军座,恐怕战机会有贻误。”
“取捷径。”李仙洲又是一声短叹,“走村路,直插沛县,我们的速度还是要快些,别真被这后生给看扁了,来之前就听说了,他二十四个小时就突破濑谷支队的防线直取了商丘,我要是连见个面都慢上一茬,有失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