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竹石清面色严肃,眼神聚凝,单掌承载桌上,另一只手别于身后,
“炮团,必须在拂晓之前,于司马镇部署炮兵阵地,七点之前,完成炮击准备。
姜勇之一团,即刻向北运动,必须在七点三十分时,准时对单县发起进攻,有一句话记在电文里,炮团最多只能给他们一个基数的火力支援,打下单县之后,留下一个连,其余部队迅速沿成单公路前进,夹击成武。
姚子青之二团主力,自金乡起兵,沿万福河向西攻击前进,炮团轰击单县之后,立刻转换攻击方向,新的坐标是万福河沿线的马庙与大田集,根据侦察,这里目前驻扎着日军一个半步兵大队,是成武的北面门户,要迅速拿下,切断日军南北联系。
黄兴邦之四团,56军出巨野,向郓城一线攻击,这是一块硬骨头,足足有小鬼子一个联队驻守,但距离太远,我没有办法给予炮火支援,告诉戴安澜,我不需要他打下郓城,但至少,不能让一个鬼子趟过洙水河回防菏泽!梅凌风团也归他调遣。”
部署到此处,竹石清喝了口水,缓缓坐下。
指挥部内陷入沉寂,只剩下薛禅沙沙的记录声。
“竹长官,虎贲营还没有安排任务。”薛禅愣乎乎抬起头提醒道。
竹石清笑了笑:“虎贲营压根就没有撤回来,我想,他们现在应该还在曹单二县的荒郊野地里趴着窝呢。”
“原来是这样!?”薛禅一怔,下意识看了眼廖耀湘。
廖耀湘摊了摊手,意思是竹石清就是这样,很多事情他自己心里有数,你要问他他会告诉你,如果你自己都忘了,那就别怪他把你赋闲了...
“记好了吗?”竹石清看向薛禅。
“都记下了。”
竹石清一字一顿道:“本子关上,重复一遍。”
这是教导总队的惯例。
穆枫、赵明辰都经历过,哦,金丝眼镜廖耀湘还没有。
薛禅暗暗一惊,合上本子,好在是部队番号并不算多,要一一说出来并不难:
“炮团阵地部署于司马镇,明日七点半准时向单县进行一个基数的炮火覆盖,一轮完毕,迅速调整,炮火向万福河沿线之大田集,马庙延伸,一团自丰县出发,攻占单县后留下一连官兵沿公路向成武县进军,姚子青之二团,溯万福河流域西进攻击成武县之北段,56军、四团、支援团,出巨野牵制郓城濑谷支队之主力联队。另,四十辆运载卡车即刻出发,沿内湖公路南下砀山整顿补给线,余下汽车,悉数转至金乡待命!”
啪啪啪啪——
一通复述完,竹石清带头鼓起了掌:“去给各部发报。”
“是!”
夜色之下,各部队开始紧急整兵。
赵宇携炮团自鱼台西进,司马镇已经被竹石清命令警卫营提前布控好,一尊尊折射着凄厉白光的炮筒子在颠簸的路面上晃晃悠悠的,似乎随时要喷薄而出。
司马镇位于东鱼河北岸,金乡正南十里处,竹石清之所以替赵宇把炮兵阵地部署在这里,是因为德制150mm榴弹炮的极限射程刚好能从这里够到成武以东的松本联队一线阵地,而即便是日军惯用的105mm榴弹炮,其射程也是决然比不过的,这样便保证了在正面对峙的情况下,炮兵阵地的相对安全。
南北两向的部队也开始向前挺进,一时间,整个鲁西地区变得极为热闹。
但这股热闹,远不及滕县正面来的那么熊烈。
此时的界河阵地上川军仍在和坂本旅团进行着生死搏杀。
侧翼的龙山和大坞镇失守,使得界河成为了一个孤独的突出部。
王铭章坐镇滕县,昼夜不眠,一方面是45军各师被击溃之后,目前都下落不明,日军沿着交通线攻势凌厉,通讯一断,便再了无音讯,撤,撤不下来,走,不知道走去何处。
这便是川军团目前的困境。
最吓人的是,宋明阳在率部增援龙山的过程中,被乱军中的一颗流弹击伤了手臂,擦着肉过,当场就流了不少血,虽说是无碍,但王铭章还是坚决把宋明阳给调回滕县。
这家伙过去是邓锡侯的宝贝,现在邓锡侯回去接刘湘的班去了,他又成了孙震的心肝,不容许有半点闪失!
滕县正面已经是十万火急,但孙震还是没有听到一点关于援兵抵达何处的进展,这一个晚上,他连续向李宗仁发了八则电报,希望能要到一个确切的说法。
但是,此时的五战区长官部正和军委会吵的不可开交。
这还是自李宗仁上任以来,五战区文武第一次和军委会分庭抗礼。
“燕谋,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五战区的一兵一卒,一枪一炮,都不许任何人擅自调动。”
深夜,李宗仁端望着那幅津浦路作战态势图良久,终于还是把桌子一拍,站起身来,眼神犀利地瞄向参谋长徐祖贻。
“德公,不要生气了——”徐祖贻只能上前安抚,“委员长一直就是这个样子,这些年来,别人不了解,您还不了解么?”
事情是这样的——
当十五日中午老蒋灵机一动之后,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时便让常勇替他发了电报,这封电文直接下发到了第2集团军孙连仲的司令部里,此时的孙连仲正在怀远阻敌,老蒋的电报写的是【十万火急】。
电文并不是简单的一句话,而是什么徐州将失,什么川军将亡,随后就是要孙连仲部火速北上,拱卫徐州。
孙连仲一看这情形,立刻给长官部发报核实此情况,但李宗仁今天刚好带着参谋团到韩庄、台儿庄一线视察运河阵地,可能他也意识到滕县如若守不住,真得在徐州打最后的决战。
长官部收到孙连仲的电报,李宗仁不在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毕竟这是军委会的最高指令,如假包换,于是就在这短短半小时的真空里,孙连仲集团军开始整兵北上,他准备先走起来,但就是这一动,日军第3师团兵跨淮河,越过北淝河,攻占蚌埠全境...
李宗仁站在战壕上被告知这一消息,当场就差点气昏过去,这下好,后面的阵地也不视察了,火急火燎跟着部众们返归徐州,这时候蚌埠已经失守,淮河防线门户洞开,李宗仁急调孙连仲集团军在蚌埠以北构筑防线,阻敌北上,一面又给老蒋去电话,要当面对质。
老蒋在电话里显得委屈巴巴:
“德邻,我也是怕徐州正面顶不住,你的压力太大了嘛——”
“委员长,你要调2集团军北上,解滕县之围,如今蚌埠失守,以何解之?”李宗仁没好气地问道,“还有,委员长,川军团不断发电询问,援军何时抵达?”
老蒋沉默片刻,答道:“李仙洲和刘汝明的两个军已经出发,不过,我希望他们在鲁西先击溃日军两个旅团之后,再驰援徐州。”
“委员长这是何意?!”李宗仁声音已经冰冷到了极点。
“德邻,一战区,五战区并肩而立,缺一不可,唇亡齿寒啊,鲁西是两者之连接关键,日军重兵集结,我深为忧虑,这才要调2集团军北上镇守徐州,为鲁西之灭敌争取时间。”
老蒋也算得上是苦口婆心,但李宗仁直接问道:
“石清可知此事?”
“部队过了兰考之后,陈诚便会将作战部署发给他。”老蒋幽幽说道,“德邻,我知道你心里有怨言,他们的速度是慢了些,今晚中午的时候,我也摔了杯子的嘛,一问,为什么呢,一战区拿不出补给来,我跟他们讲了,尽快奔赴第五战区,德邻那里,是不会不管弟兄们死活的,就算是川军,【德公】也是要赏口饭的嘛——”
“委员长,五战区数十万弟兄,现危如累卵,岂有闲心待到鲁西歼敌!?军委会如此干涉战区,宗仁实不堪接受!各地之部队,亦不能接受!”
言罢,老蒋见李宗仁态度强硬,言辞激烈,这才意识到是不是有些过头了,他急忙安抚一句:
“德邻,这也只是我的一些想法,具体的事情,我们还可以商量,都还可以商量。”
最终俩人不欢而散。
直到后半夜,也就是此时,李宗仁仍在为滕县的防务问题而睡不着觉,他认为,如果想在徐州打一场堂堂正正的仗,那就不能受制于军委会的遥控,因此,凌晨四点,一纸电文发遍了五战区所辖各部,内容为:
近期日谍活动猖獗,非司令长官部所下发之命令,一律作为废纸。
“确实是有些过分。”徐祖贻好久才跟着李宗仁一起发牢骚,“援军的补给,中央怎么能一点都不管呢?我们五战区本就没有接受多少中央的支援,现在倒好,还需要我们自己解决,那我不如去私募兵丁好了!”
事实上,战区制实行之后,补给与支援基本上是依靠中央和地方共筹的。
以五战区为例,中央会调入部队,下发粮草军械,但通常是不稳定的,往往是中央吃拿卡要,部队里吃拿空饷,一种你拿不如我拿的恶性循环充斥在军政体系内,直接导致后勤问题高发。
在战时,这一情况便愈演愈烈,因此,许多战区通常需要自筹粮食,李宗仁除担任五战区司令官外,还兼任安徽之省主席,黄河一线战事结束后,五战区便广泛筹粮,幸得济南大捷使得五战区声名大噪,苏皖一带的百姓都是鼎力支持,这才使得五战区目前还不至于吃不上饭。
“真要为他们提供补给,并不是不行,至少比死这么些前线将士好。”李宗仁负手起身,“燕谋,教导总队的方案拿出来了没有?”
“这一日都在前线,也不曾过问,教导总队在鲁西应该也算是站稳了脚跟,按照之前的部署,援兵一到,他们就可以立刻回师。”徐祖贻说道。
“现在援兵不至...”李宗仁喃喃嘀咕着,“万不得已,还是要启用预备方案,这件事你还是要多盯着些,滕县一破,徐州北面便一马平川了。”
“好,德公,你早些休息吧,再不睡觉,天都快亮了,我明日天明就给竹石清发电报。”
“李长官!教导总队急电!”
“急电!?”
徐祖贻一怔,慌忙从副官手里接过电文,“这个时候来一封急电,哪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李宗仁面色微变,像是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徐祖贻低头看了看,随后愣住了。
“怎么回事?”
李宗仁把电报接了过来,也是仔细端详,随后眯了眯眼,将电文搁在桌子上。
“这个竹石清,怎么真着了老蒋的道呢?”徐祖贻像是有些气愤,“德公,我现在就去给教导总队发报,严令他们不许出击!”
“不对,不对——”
李宗仁将电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摇着脑袋沉声道,“这不像是蒋某人给他下的命令,燕谋,这份作战方案上,可没有所谓援军的兵力部署,反倒是只有教导总队和56军的。”
徐祖贻一愣,把电文抓过来又仔仔细细看了一眼:“果然如此,德公,这是什么意思?老蒋没有给他下令,他还!?”
“或许,这就是竹石清拿给我们的方案了。”李宗仁缓缓抬眉,随即快步挪至地图边上,用有些粗糙的手指比划着鲁西各县的交通脉络,“这家伙是想打下菏泽,歼灭濑谷支队之后,再抽身回到徐州来。”
“什么!?”徐祖贻骇然,“这家伙胆子也忒大了,反攻菏泽?德公,这可怎么得好,这兵是越来越难带了!”
“他们已经让出了商丘...”李宗仁沉浸在竹石清的方案里,竹石清之所以此时才汇报,正是在等国崎支队入商丘,周绍辉入金乡这两大关键前提,至此,他的作战方案终于拼成了一块完整的图案,李宗仁沉思片刻后回首,
“燕谋,如果真要让我选,我也不选傻傻地等着援兵来救。”
“德公...”
“给教导总队回电,五战区长官部认可他们的作战方案。”李宗仁负手昂首而言道,“滕县之存亡已在旦夕之间,鲁西之战宜速战速决,不可拖沓,如教导总队作战中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长官部表示完全的支持!”
“是。”
徐祖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如果此战既成,则可以一举肃清徐州西面之敌,真正保证五战区进退有据。
当徐祖贻前往机要室给教导总队回电报之后,他走出长官部,此时天已经微微亮。
司马镇,炮手们正鼓足力气旋拧着手下火炮的标尺,旗兵在旁边挥舞着两把令旗。
“检查弹药!”
“是!”
各条攻击线上,上万人已蓄势待发。
这份作战方案的落款上有一个竹石清亲自用钢笔写下的名字:
雨过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