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阳,给58师发电,命周绍辉,不要再管什么轰炸了,全军突围!”陈诚最终下定了决心,扭过头冲于阳吩咐道。
“是!”
....
湖熟,朝香宫在地图前踱步。
“大胜关还没有拿下来吗?”
“还没有——”武藤章端着电文回道,“针对大胜关的火力部署还没完毕,6师团正在急调野战炮旅团前压。”
“还在等火炮?”朝香宫眉头紧蹙,哭笑不得,抬腕看表,“再过十分钟,都要十二点了!这几个小时,都够他们游到对岸了!谷寿夫这个王八蛋在搞什么玩意,简直是当断不断!参谋长!给国崎支队下令,不必等什么炮火了,马上围攻大胜关,这种时候,不要吝惜什么伤亡!”
“哈依!”武藤章俯首言道,随后补充一句,“殿下,好消息是,13师团已经突破了上新河,他们正在溯江而上,估计半小时内,就能追上支那军。”
“哟西,很好。”朝香宫点点头,“你去盯一下航空大队的起飞情况,你务必跟他们强调,不是我在朝香宫为难他们,让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起飞,实在是情况紧急,你告诉他们,各大队轮番加油挂弹,准备完毕之后立刻起飞,无差别对大胜关附近的江域进行轰炸!”
“哈依!”
....
大胜关正面,宫本一男还在仔细地查探着敌情,并非他懈怠了,实际上,他已经把联队一半的兵力都压上去了,但奈何,大胜关易守难攻,早先姚子青需要拿命去攻,现在日军同样需要拿命开道。
更何况,装甲团的四辆维克斯坦克被梅凌风布置在坡斜壁的位置,这里无法用迫击炮或掷弹筒直接轰击,同时又有着一定的射击角度,可以阻滞日军步兵的前进。
“我们进攻效率低?”
当听到要让国崎支队介入战场之后,宫本一男皱了皱眉头,他看了眼表,“不是半小时么,这才十三分钟,远远没到师团长的时间,我联队还有作战之力,何须国崎支队那帮次级部队为我们开道?”
“联队长阁下,应当是朝香宫殿下对进攻速度不满意。”机要员提醒道。
“也罢,国崎支队就国崎支队吧。”宫本一男摇了摇头,撇下望远镜,“既然是殿下说的,那我们也别多说什么,命令下去,不必等炮了,全联队,除本部人马外,其余全部投入战斗!!”
“哈依!”
而与第13联队协同出击的,还有国崎支队桥本大队与川崎大队,将近五个大队的兵力向大胜关发起了最后一轮攻势。
58师在如潮的攻击下减员至百人,副师长张纯光阵亡。
轰隆——
轰隆——
日军的战机飞驰而过,这一次,他们将目标首先对准了大胜关的阻击阵地,尽管无法像白天那般做到精准投弹,但高密度的轰炸还是给了58师和装甲团最后一击。
当轰炸声转移至江面,大胜关这边已经很难再听到什么声音。
梅凌风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给拍晕了,好几分钟后才清醒过来,他摸了一把脑袋瓜,才发现脑门正在淌着鲜血。
“小刘,刘!刘傻柱!!”
梅凌风习惯性用脚踢了踢下排的驾驶员,但坦克内已经没有人回应他的话。
滋滋——滋滋——
梅凌风下意识低头确认几位“车友”的伤势,这才发现小刘已经断了气,来不及愤怒,他听见了虎贲号外面凌乱的脚步声。
透过观察槽,他发现日军正在试探性前进。
梅凌风咬着牙,试图在坦克内挪转自己的身体,每一个动作,他都疼得钻入骨髓。
“小刘,小李...”梅凌风把前排的驾驶员和火炮手扒到一边,轻轻擦拭掉他们脑门上发黑的血迹,喃喃念着平时对他们的称呼,最后,他自己坐到了机枪手的位置上。
外面的日军用日语说着:“这里没人了,往前面去!”
梅凌风艰难地吸了口气,猛地拉动炮栓,短炮发出咔咔的卡壳声。
“我槽尼玛!”梅凌风暗骂一句,随后又抄起机枪,没有作任何瞄准,直接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哒哒哒哒!
一条火舌在黑暗中再度乍现!瞬间撂倒了和虎贲号抵近的一排鬼子,周遭的日军惊呼着快速移动,纷纷看向了这个“隐蔽”的火力点!
“有敌人!隐蔽!隐蔽!”
“小鬼子!来啊!”
梅凌风怒吼一声,转动机枪射角,子弹打得现场血色斑驳。
大胜关外,冯圣法本还在劝周绍辉赶紧过江,毕竟58师已经折进去了,但周绍辉死死咬定梅凌风没事,直到这一阵机枪声响起。
正准备过江的众人再度往大胜关看去。
“妈的!梅凌风!”周绍辉深深吸了口气,“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朱云峰!”
“到!”
“组织敢死队,给我把梅团长抢回来!”
“是!”
周绍辉随即扫视在现场的所有穿着军装的战士,他指向百姓队伍的末端,最后说道:“弟兄们,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江防军的,或者是哪支哪支部队的,你们看到了,只剩下最后一队人了,陈长官已经下命令,我们的阻击任务完成了,听我说,听我说!!所有人!给我留下机枪手,组成一个暂编机枪连,守在江边上,组织对空射击,为渡江的弟兄们打掩护,其余人,立刻渡江,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现场的但凡是抱着机枪的战士没有一个退缩,纷纷前进一步,自动站成一列。
“听我命令!!!”
周绍辉随即调转方向,抬眼望天,“举火!射击!”
“是!”
机枪手和副射手俩俩一组,前者紧扣枪身,后者高举脚架,扳机扣动的刹那,俩人都陷入剧烈的震颤!
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
由轻机枪形成的弹幕打向空中,明亮的光芒汇成一道图景,火网在天空中交织着。
枪火的正面交锋下,南京最后一批人,开始渡江。
“过江!过江!”
周绍辉在岸边声嘶力竭着,这场突围战自朱云峰带着梅凌风强行突围出而最终落下帷幕。
一江之隔,两个世界。
陈诚和竹石清站在北岸,凝视着南岸连绵数十里的火光。
精疲力尽的军民没有休息的时间,他们沿着田间小路,摆出蜿蜒的队列,继续向南。
部队没有机会再收拢,几乎所有部队都需要撤销或重建。
南京保卫战,在周绍辉渡过长江的刹那,正式结束,许多人在这场战役中丧生,许多人在这场战役里吃尽了离别之苦。
从淞沪的慌乱撤离,到广德大街的灵光乍现,到桂永清上任后的一泻千里,到南京近城的殊死搏杀,直到如今南京的这场万里迁徙。
对于到达江北的人而言,他们还有更多的可能,这其中已经不剩多少从淞沪走下来的老兵,但用竹石清的话来说,完整地经历淞沪与南京,本身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但在两个多月的战斗里,南京从未放弃。
在夫子庙的瓦砾下,埋葬着南京自己的英魂,在下关的江面上,残缺尚存的浮桥见证着南京人不屈的意志,在栖霞山,燕子矶,幕府山,紫金山的每一处机枪穴槽间,都流淌着民族的血液。
而日军在这场战役里,断难称得上胜利,直到最后他们攻克南京,肃清了江南,经参谋部统计,这场战役伤亡了超过四万余日军。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末。
一缕微光从乌云密布中撕开了一条缺口。
在无数远去的轮船桅杆间,站立着向南京挥手告别的人们。
他们将带着这份属于金陵的希望,投身到后方的抗战事业中。
日本人在南京举办狂欢的时候不会想到,拿下南京,不是战争的结束,而恰恰是开始,推杯换盏间,那个逐鹿中原的梦想似乎近在眼前,他们畅想着要打通铁路网,鲸吞全中国,甚至想老蒋跪下给他们擦皮鞋。
在日军庆祝的游行会上,中华门被布置的彩旗招展,小鬼子们张牙舞爪,对于占据这座空城,他们还是十分高兴,朝香宫在藤田进和武藤章的陪同下在中华门大街上转悠着。
朝香宫眼尖,看见了彩旗背后遮住的字迹:“那写的什么?”
“哪?”
藤田进和武藤章对视一眼,眺目而去。
破败的城墙下,藤田进这个中国通皱着眉头慢悠悠地念道:
“誓....复....国....仇”
....
在向西的路上,竹石清总看着手腕上的红绳发呆,离开淞沪时,他曾在笔记本上写上一段。
这一次,他记下了苏念兹留给南京最后的诗文,这更像是一段独白:
“从挹江门撤退的宪兵队服灰得发潮,我把最后半壶火酒浇在军需处那面裂旗上。当倭寇骑兵举着火把闯进陆军监狱时,会看见旗杆顶端飘着的不是青天白日,而是烧成凤凰状的火焰。”
“水西门城墙根的十二块城砖被我刻上了斜纹,宪兵二团的老辎重兵都懂这种暗语——等来年梅雨涨潮时,浸泡过桐油的砖缝会渗出比胭脂还红的血水,标记着藏有捷克式轻机枪的墙段。”
“最后半袋炒米撒在清凉山破庙的香炉灰里,给那些不愿撤退的川军兄弟留个念想。佛龛后的断墙藏着用美孚煤油桶改装的土地雷,引线是用秦淮歌女捐的琵琶弦绞成的。”
“中山装右襟撕下的布条浸透了竹长官的血,此刻正缠在我的左臂。撤退前我要把它系在栖霞寺的古银杏上——当春雪融化时,这片浸透忠魂的布料会指引燕子找到归巢的路。”
起初,竹石清还以为这些只是文学性质的加工,直到最后,当他拨开那一页页战情记录时,萧山令,明泉,陈万仞等名字浮现在眼前时,他不禁又潸然泪下,苏念兹写的并不只是晦涩的诗歌。
这是南京的墓志铭。
....
南京篇完。
诚邀大家一起进入下一卷。
中原鏖战——我和我的教导总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