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石清抬腕看表，已经到了五点了：“大家是什么想法？”
“大部分都愿意走。”苏念兹答道，“萧司令说，小鬼子已经占了江北，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乡亲们虽然不相信政府，但是相信你们。”
“我们？”
“对，萧司令说，负责南面突围的，是教导总队。”
“的确。”竹石清点点头，“不止我们，大部分军队都会向南突围。”
“我以为你会到医院这里，所以就过来了。”苏念兹终于是解释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了，“我怕仗打起来，就见不到了。”
“傻姑娘，从上海打到南京，这都多少次了，不照样天天见？”竹石清苦笑一声，故作轻松道。
“能不能带我去一趟中华门？”苏念兹忽然说道。
“中华门...”竹石清一愣，“那里是前线，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不是要走了么，想再看一眼秦淮河。”苏念兹娇羞地咧嘴笑了笑，跟竹石清提要求显得极为不好意思。
竹石清有些犹豫，抬腕看了眼表。
“时间，倒是也够，竹长官。”穆枫在旁边小声嘀咕道。
“显着你也有表了是吧——”竹石清抿着嘴，眯了眯眼看向穆枫，随后他扭头看向苏念兹，“走，我带你去。”
穆枫十分高兴地充当了这个司机。
中华门外就是雨花台，这里由于地形狭窄，故而不在竹石清的突围线路中，街面上还有着零星的伤兵，吉普车开的很快，顺着中华路大街不一会就到了中华门的门楼下。
民居小楼交叠的结尾处，川军将士们正在构筑巷战阵地。
竹石清带着苏念兹下车之后缓步上前，雨花台方向枪响如雷，时不时传来的炮声还惹得苏念兹抬手遮了遮耳朵。
“长官，您要上城墙吗？”
“嗯。”
“你往左边上，右边我们埋上地雷了！”川军的战士贴心地提醒道。
“辛苦了。”竹石清微笑着点点头。
忽然，他看见了中华门的牌匾上多出几个字。
红底白条写着“誓复国仇”。
“这是谁写的？”竹石清看向那战士问道。
“是机枪连写的。”战士答道，“这帮兄弟原来是88师的，现在并入我们一起巷战了。”
竹石清鼻头一酸，点了点头：“写的好，誓复国仇！”
“长官，我认得你，你就是竹长官，在煤山救我们的那个长官。”旁边的吃瓜战士忽然想起了什么，迅速上前，指着竹石清惊呼道。
“真是竹长官！”
“竹长官好！”
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竹石清有些悲悯，这是一帮何其可爱的战士，他也只能向他们摆手示意。
随后，竹石清捎着苏念兹来到中华门城头上，雨花台的火光由此变得清晰可见，门楼下淌过的秦淮河的水面上漂浮着炮弹制造的灰尘。
“小时候，秦淮河上还有很多划子，我们家当时在江宁，有时候我们就在中华门这里，坐个摆渡船，往江宁那边飘，那时候不懂，总觉得坐船好玩。”苏念兹指着蜿蜒流淌的秦淮河说道。
竹石清从兜里摸出一包半湿的香烟，艰难地点燃之后，随着苏念兹的目光眺望江宁那头。
“我在江宁待了也有三年。”竹石清吐了口烟说道，“念兹，突围的时候，要紧跟着大部队，把你家里爸爸妈妈，奶奶姑妈都照顾好，我们会把你们护送到大胜关，到那里你们就渡江，如果有机会，你到了武汉，给我捎封信，报个平安。”
“信能找得到你吗？”
苏念兹侧过脑袋问道。
“能。”竹石清思索片刻回答道，尽管他也不太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能给你报平安，你怎么给我报平安呢？”苏念兹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忧郁，“竹长官，你刚刚说在上海的时候，我们能在南京相遇，那，以后我们会在哪里相遇？”
“我不知道。”竹石清叹了口气，“小鬼子打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最后一处容身之所，也要陷于敌手了。”苏念兹苦涩道，“我们会打回来的，对吗？”
“会的，就像刚刚那四个字一样，誓复国仇。”竹石清笃定道。
如果可以，若干年后，竹石清将会亲自踹开南京的城门，把这帮畜生杀个一干二净！
“我把这个给你。”苏念兹从怀中摸出一根红绳，“是我前几天去古林寺找来的，据说能保平安，我不知道真假，但还是想你戴上，兴许能有点作用，一点点作用也好。”
竹石清乖乖伸出手，凭苏念兹给系在左手的手腕上。
“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清凉山吧。”竹石清瞥了眼右腕的表说道。
“好。”苏念兹点点头，“如果可以，希望下一次，竹长官也能带我来中华门，看看秦淮河，逛逛夫子庙，可以吗？”
“一定。”竹石清颔首，“我保证，会带你再来。”
“好。”苏念兹欢快地笑了，几人大步走下城墙。
“竹长官再见！”
“再会！”竹石清向正在构筑工事的众人敬了个礼，同时对走在前边的苏念兹提醒一句，“对了，以后别喊我竹长官了，你又不是我的兵！叫石清就行。”
“好的，石清长官——”
穆枫不语，只是一味地开车。
轰隆——
轰隆——
行车之时，冲天的炮声贯耳而来，炮声近而急促，竹石清扭头一看，应该是城东方向，听炮声，是自己人的炮。
陈诚此时已然集中了全部的炮火，对准了紫金山前的日军，冲天的炮响拉开了这场突围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