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数远去的细小身影里,胡宗南裹挟在其中,他忍不甘心地看了这条被誉为“天堑”的长江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不禁想起他刚带领第一军从陕西支援到淞沪的那一刻,他满怀激情地对手底下的战士们说:
“无畏者生,怕战者亡。”
第一天,他们就投入到了刘行的血战之中,作为奇兵,他们承担了战场上唯一的攻坚任务,但很快,战场的残酷将这位“天子门生”从功成名就的幻梦拉回到了现实,胡宗南开始意识到——
原来,只有活下去的人才配享得荣耀,死去的人只配拿到冰冷的奖章。
淞沪死的人太多了,以至于政府或是国民都无法给予每一个人赞誉,而在国军内部,握不住兵权的人向来没什么作为,当然,胡宗南明白,这些都是借口,在不断远离长江的那一刻,他只能最后眺望一眼南京城。
历史总是留给我们无尽的遗憾,时代洪流下的个体行为,却始终充斥了局限和无奈,我们通常将这种无奈与情非得已,称之为“时代局限性”。
第一军在下午三点左右离开了。大军开拔之际,胡宗南向陈诚发了一封致歉函,可谓言辞诚恳,愧疚有加。
竹石清看了是震惊。
陈诚看了是愤怒。
在指挥部内,陈诚当着所有参谋的面将这张电文撕成了碎片,同时用脚狠狠踏上两遍,用极其嘶哑的声音吼道:
“他妈的!随随便便就他妈跑了,都要这么干,这个仗,还怎么打?!就他妈第一军伤亡大吗?老子的十万人都快打光了!”
“陈长官,息怒...这是委座下的命令,胡长官也是奉命行事...”徐斌赶紧上前安抚一句道,随后低声道,“陈长官,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我知道!”
陈诚和竹石清对视一眼,虽是余气未消,但还是压低了声音,询问道,“石清,我脑子也气昏了头了,你向来沉稳,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想法?”
竹石清其实已经思考了好一会了。
但第一军的撤离的确非常致命。
南京卫戍军最大的筹码,就是向南突围线路上日军薄弱,成功几率大,但这个条件是基于朝香宫判断陈诚向江北撤退的基础上的,那么试想一下,如果朝香宫此时以两个师团的兵力堵住了浦口,那南京还能向哪撤?
这不是歪打正着坑了个满怀吗!
估计朝香宫到时候还真会得意洋洋,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完美预判了陈诚的一切操作,但实则...
“竹长官,你说句话啊...”徐斌在旁边捧着文件夹冒汗,“陈长官问你呢。”
“别急别急!”
竹石清摆了摆手,示意徐斌闭嘴,随后快步来到地图前,仔细比划着南京的城防分布。
陈诚,徐斌等一众参谋都跟了上去,这种危难关头,谁不是六神无主,手脚发凉,最重要的是,任何一个决策,都需要承担极大的责任。
“我建议,军队现在开始分发船只,趁日军还未完全在浦口形成封堵之时,全线过江,能冲出去多少,那就是多少,我们约定一个地方集结,部队打到这份上,无论如何都是要重新整编的。”
江防军参谋长穆俊逸指着地图建议道。
“我们已经和民生公司达成了合作,现在撂下这满城百姓跑,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你真相信我们能带着几十万人跑?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刘玄德转世,孔明复苏啊?”
“你们说这话,还配当军人吗?我们守南京也有小两个月了!先总理在天有灵!”
“狗屁先总理!你见过先总理吗你就在这拿着鸡毛当令箭!?”
参谋们聚首,瞬间就成了一场骂战,陈诚此时当然懒得介入这场争端,当过高参的他深知,参谋团队只能打顺风局,一碰到逆风局...
“都滚下去都滚下去!”
陈诚最后转过身子骂道,“一帮废物!小鬼子真攻破城,你们给老子提着枪上战场!省的别人说我陈诚养一帮子长舌妇!”
举座沉寂。
竹石清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他眯着眼,甚至一条街一条巷子的扫视着,最终,他把目光落在了下关这个位置。
“陈长官,突围计划,可能要提前了。”
约三五分钟后,竹石清终于站直了身子,轻声说道。
“浦口怎么办?”陈诚急步上前,“第一军一撤,日军封锁我退路,最快只需要两个小时,到那时,朝香宫势必会在正面施压,说不定把南面封死了都说不准...”
“浦口,要救。”竹石清回道。
“救?两个师团!就算是把南京卫戍军都填进去,也难说啊——”
“救不成,也不能让日军畅通无阻...”竹石清喃喃道,忽然,他有了一个压上身家的想法,他猛然回头,看向陈诚,“陈长官,如果要你冒险,你舍得冒吗?”
陈诚一怔,细细端详了一眼竹石清。
我他妈跟你冒险还冒少了么!?天天跟坐过山车似的!
“你说说,怎么做?”陈诚保持淡定
竹石清转身让出地图,双手比划道:“陈长官你看,日军三面合围,其攻击重点又可细分为雨花台、光华门、紫金山、幕府山,这是不争的事实,朝香宫之所以急于攻占浦口,不正是为了切断我军退路么?以我之计,突围核心计划不变,时间提前,同时,再稍稍动用点力量...”
陈诚抿了抿嘴,右手搭在膝盖上,长吁一口气:“怎么,你是想将计就计?派部队从浦口突围,扰乱日军路线?”
“没错。”竹石清点了点头,“不止如此,我还要派部队向幕府山突围,向紫金山突围。”
“疯了吧!”
围观的参谋惊骇万分。
但很快,就有人嘀嘀咕咕道:“你懂什么,人家是竹石清!竹石清跟咱能一样吗!?人家天生的战场洞悉力,咱们就是多学十年也比不上啊——”
“也是,也是——”
参谋们很快又恢复平静,自我安抚好了委屈的小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