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中,指挥部内独剩桂永清一人,就连机要员也背着电台悄咪咪地出了指挥部,他显然不是去上战场的,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想和他共处一室。
此时,桂永清在羞愤之余,终于也开始思考,是否是自己带兵太过失败?
“报告!报告!”
愣住的片刻时间里,粤军83军的几个战士快步入内,扫视指挥部内,瞅见桂永清,纷纷敬礼道,“长官!邓军长让我们传话,十分钟后,和我们一起突围!有兄弟部队在外线已经做好了接应准备!”
“好...”
桂永清一怔,随口回了一句,突围在即,在几个战士的脸上,洋溢出毫无遮掩的笑容,但转头看向南边的浓烟,和贯耳如雷的枪炮,他已经没有一兵一卒可以调动了。
城南的街巷中,彭克定把自己顶到了最前线,一把小手枪完全架不住日军疯了一样的进攻,在原本的南门门楼处,日军三挺重机分别架设,稍稍抬高的底架使得第6师团的火力网覆盖了整片城区。
哒哒哒哒哒——
无数的弹幕形成了火网,压的二旅几乎无法抬头。
“旅长!东门!东门被小鬼子捅穿了!”
情急之下,副旅长罗毅狂奔而来,刚到彭克定身边,左胳膊就被一颗流弹击中,快速移动下,整个人迅速丢掉重心,往地上一栽。
彭克定急忙抬臂一接,朝左右一喊:“快!拽进来!”
“是!”
两个战士立刻顺势将罗毅撤入街面的拐角处,仅存的一名军医掏出有血污的纱布给罗毅进行包扎。
“东门,旅长,东门!”
“老子知道了!”彭克定狠狠瞪了罗毅一眼,“让你他妈在后边盯着,你自己跑来干什么玩意?是通讯兵都死球了吗?!”
“都没了,一个人都没有了!”罗毅几乎是哭腔,右手愤恨地捶了捶地,“旅长,二旅就你边上这十几号弟兄了!!”
“妈的!”
彭克定一怔,微微侧了侧头,小鬼子正呈攻击队列,沿主干路向北推进,而制高点的日军机枪,还在试探性地射击着各处死角。
哒哒哒哒——
头还没偏出去多久,一串子弹横扫而来,噼里啪啦把彭克定脑袋上一扇窗户的破玻璃打得粉碎。
“操!”彭克定心一横,“不走了弟兄们,现在退也会被小鬼子机枪追着撵,干脆冲上去,和他们近身肉搏,拼死一个算一个!”
“好!”
十几人迅速达成共识,听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彭克定眼神如鹰般盯着,右手已经缓缓抬起:“上!”
“杀啊!”
二旅所有能战之人蜂拥而上,一个鱼跃将把走在前边的小鬼子扑倒在地,抄起腰间的刺刀直插小鬼子的脖颈,一时间鲜血迸射,双方几乎在数秒内完全交织在一起,门楼上的日军机枪手没有盲目开火。
“射击。”
日军中佐源隆太大队长此时幽幽出现在城头,轻轻摆了摆右手,冷声下令道。
“长官,敌我交错...”
“我命令你射击啊——”源隆太恶狠狠瞪了机枪手一眼,顺便还补上一句,“现在最重要的是时间,早一分钟突破阵线,早一分就能奠定胜局。”
“哈依!”
哒哒哒哒哒——
所有火力点不再犹豫,对着底下就是一通无差别扫射,彭克定抬首瞥了一眼城楼上,当即就把自己跟前半死不活的鬼子架在身前,但贯穿而来的子弹还是穿破了他的胸膛,一股无力的抽软感迅速侵袭全身。
“小鬼子...”
彭克定此时此刻没有别的念想,他知道,二旅注定要在抗日的历史上留下些许遗憾了,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全旅上下近六千余人,能马踏东京赏樱花了。
最后的最后,二旅上下的所有人拉响了悬挂着的手榴弹,在日军的包围中化为一声巨响,为郎溪的突围战拉开了序幕。
同一时间,83军集中了所有部队,在城北对正面的日军第11师团发起了全线反冲锋。
而方文坚和梅凌风一左一右,已经杀入高淳,聚歼了安达二十三联队余下兵力,联队长安达只带着少量残兵向南夺路而逃,去寻找山室宗武的帮助。
装甲团没有停下,他们将一团和特务营远远甩在身后,开足了马力对日军进行尾击,侧击,一路风尘滚滚。
在局部,中日双方的力量对比态势瞬间反转。
此时的山室宗武,手底下只有43联队和44联队,由于柳川平助走的是突袭路线,所以这甚至不能算是一个旅团,毕竟没有旅团直属的其他支援部队,当83军发起反击的时候,山室宗武还有些发懵。
“突围!?”
山室宗武手握一根铅笔,听到消息后他仰起脸,“83军还剩多少人,敢往我们枪口上撞?”
“千真万确,将军。”
情报参谋藤川悟抵近一步说道,“前线的两个联队,此时都在和支那军接战,不过如将军所说,支那军没能给我们造成多大压力,两个联队长都汇报,希望就此机会,正面击溃支那军,杀入郎溪城。”
“有些蹊跷。”山室宗武摸了摸下巴,“安达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何好久没听他通报了?”
“高淳...的确一直没有汇报过,不过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
藤川悟显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他含笑落下此话时,一匹快马的马蹄声从帐外传来。
“师团长阁下!将军!”
藤川悟撇过脑袋,来人正是安达二十三的副官,他灰头土脸,扑通就跪在了前线指挥部内,“高淳失守,安达联队几乎全军覆没!支那军进攻高淳的,是主力!是主力啊!!”
“你说什么!?”
山室宗武一下子站了起来,“安达二十三人呢!?”
“联队长,在混乱中冲散了——”
“八嘎!”山室宗武拍了拍桌子,“既然是主力,为什么不汇报!?你们联队没有电台,没有电话吗?失守了来我这哭,有什么用!?”
“将军,支那军动作神速,我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三面合围之下,防线瞬间崩塌呀将军——”副官眼中带泪,安达联队没有汇报,当然跟安达二十三轻敌有关,但即便是汇报又有何作用?特务营配装甲团,仅十分钟就破开了高淳所有防线,山室宗武就是想回援,野不可能救下高淳。
到了此时,山室宗武才意识到,自己在面对竹石清时如此谨慎,最终居然还是着了他的道,这令他不禁有些恼羞成怒。
“将军,支那军侧击高淳,势必是想策应正面的突围。”藤川悟提醒道,“我们应当加紧正面的攻势,死死摁住83军,再向第6师团发电,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咬住83军的尾巴,只要吃下这股敌人,我们两师团合兵一处,再夺回高淳也不是难事。”
“恐怕没那么简单...”
山室宗武何其了解竹石清的打法,如果真是简单的策应那倒好了,但安达二十三一整个联队顷刻间土崩瓦解,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竹石清派来了绝对主力,甚至在兵力上或许都碾压安达联队。
这不是策应,这是聚歼。
“快!快!给谷寿夫将军打电话!”山室宗武吞了口口水,急忙冲着通信兵喊了一声。
“将军,我们没有和6师团直连的线路。”通信兵无奈回道。
“岂可修!”山室宗武咬了咬牙,“那就发电!请第6师团务必在二十分钟内占领郎溪!务必!”
“哈依!”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一阵嘈杂之声,几个侦察哨疾步归来,纷纷汇报道:“将军阁下!支那军向我军指挥部奔袭而来!移动速度极快!”
“完了...”
山室宗武一抹脸,“命令43联队,立刻从正面撤下来,向北挡住这伙支那军!”
“哈依!”
11师团焦头烂额之时,谷寿夫正在十字铺搭建前敌指挥部,山室宗武的电报传来,他只是皱了皱眉头,冷哼一声:“二十分钟!?这个山室,把我们第6师团当什么?自己遇到了麻烦,净给我们找事...”
谷寿夫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这次壹号作战,第6师团只起牵制作用,一直在广德和教导总队周旋,要不是教导总队内讧,让他们逮住机会,否则压根没什么露脸的机会,如今打通十字铺,他也就懒得北上了,他的目光聚焦到了西边。
宣城、花桥此时都属于无人看管的地方,第6师团只要转兵向西,几乎可以如入无人之境。
“将军,需不需要再往郎溪投入一个联队?”
“不需要。”谷寿夫笑笑,“已经扔进去两个联队了,你传我的命令,其余部队,向西进攻宣城。”
“哈依!”
溧水城内,明泉检视着来自各处的战报,松了口气。
战局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经过一夜不息的微操,事态已经没有昨天那般紧急。
“明教官,一团和特务营也已经投入到郎溪的战斗中。”竹石清从门楼下匆匆上来,向明泉汇报道,“山室宗武这王八蛋,身边只有两个联队,不出半小时,83军就能出来了。”
“嗯。”明泉点了点头,抬眉一看,竹石清状态不咋样,“石清,你可不能倒下,这千军万马,不可一日无将,于团长他...”
“放心吧明教官,我全明白。”竹石清微微一笑道。
“那就好。第6师团是什么动向?”
竹石清略加思索后答道:“按83军汇报的情况看,一部分正在向北推进,和二旅三旅干上了,另一部分往宣城那边去了。”
“宣城...”明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无妨,外线已无坚守的希望,他乐意占地居功,那便让他邀功去吧。”
“明教官,郎溪战役结束,我们撤到哪里?”
“句容。”明泉答道,“后面就是一寸山河一寸血了。”
“学生明白了。”
竹石清站在城头,和明泉并肩而立,北面,东面,南面都传来密集的枪炮声,今天没有太阳,天气冷的有些反常,向东眺望,白白的光泽中似乎下着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