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灵山畔枯木围成的路径里,铺满了偏北风吹落的枯叶,马蹄声从谷间传来,声震四野,236名骑兵战士风驰电掣地往匡家岭而去,他们的装备是,手上马枪,胯下马刀。
竹石清的心在打鼓,思绪也十分混乱,好像自己手上握着一支机动部队,但又难以调遣,望着远去的骑兵连,依然有些忐忑,放下望远镜后,冲穆枫急道:“小穆,让方文坚,带兵下山,增援匡家岭。”
“可特务连是守山主力,不如让三连去?”穆枫心直口快地说。
“让特务连去吧,匡家岭是场恶战。”竹石清抿嘴沉声道。
“是!”穆枫敬礼道。
....
时值正午,仍阴云密布,彭浦指挥部内,已经飘荡出不下十声“娘希匹”。
如果是老蒋对中央军校钟爱有加,那么对于教导总队,可谓是爱不释手了,而如今,几万教导总队就要被鬼子围了,老蒋的心情,不言而喻。
“还是联系不上吗?”
机要员在老蒋的跟前,把头低得很小,面对问话,只是摇头:“委员长,桂长官和邱长官半小时前就开始转移,可能现在还在转移的路上,无法收发报。”
“继续联系,继续联系!”
老蒋的手杖狠狠地捅了捅脚下的木地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神色忧郁,而语速透着急促,脑门涨红,不停地在指挥桌前打转。
事态紧急,原本大家保持的那一丝端庄和礼仪已经消失了,法肯豪森,白崇禧,廖磊,48军军长韦云淞,直接在桌上七嘴八舌讨论着军情,连长官,司令这样的称谓都给省去了。
“孔家宅这个点,事先怎么就没有人注意过呢!?”老蒋情不自已,抽出椅子,愤愤地坐下,端起瓷杯,刚放到嘴边,又给狠狠地砸到桌面上,发出“Duang”的一声,“健生,现在还能联系上哪个?”
白崇禧回过头来:“最先失去联系的,是庙行,五分钟前,匡家岭的彭克定部也失去了联系,目前还存在的联系,是位于大庙路上的胡梓良和李昌龄。”
“委员长,日军切断走马塘,在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网。”法肯豪森转过头,在地图上比划道,“我建议,令教导总队各部立刻靠拢,依靠山地,河塘,林地组织防卫线,而且,我们必须马上派部队,出击走马塘,给教导队打通出路。”
老蒋嘴里干嚼了一下,抿了抿嘴,又急得起身:“走马塘这样的地方,日军既然选在这里渡河,岂能不用重兵来守哩!?”
“委座!”白崇禧猛然站起身子,“桂军上下,愿舍性命,进攻走马塘,营救教导队!”
老蒋回过身子,看着白崇禧,眼神动容:“健生啊,桂军忠勇!你是怎么打算的?”
白崇禧迅速把地图移到他和老蒋之间,右手指向大场和走马塘:“委座,我决心以48军,正面进攻敌第3师团,牵制大场守军,余数桂军精锐,抄小路,直扑走马塘,强攻孔家宅!”
“冲破走马塘,有几成把握?”老蒋抬眉问道。
白崇禧怔了一下:“委座,此生死存亡关头,愿尽全力,不问归期。”
“好!”老蒋微微颔首,扭过头来,命令道,“电告胡宗南,孙立人,立刻对当面之敌发起猛攻,策应北线战场!有临战懈怠,抗命不遵者,军法从事!”
“是!”
....
拿下孔家宅后,第6旅团一路北上,顺利攻取庙行,桂永清带着总部机关搭乘吉普车先走,警卫员依然留守在这里,突击而来的第35联队在富士联队长的指挥下迅速包围了警卫部队,仅十五分钟的战斗,庙行陷落,五百名教导队战士血染沙场,无一后撤,悍然赴死。
庙行失陷后,35联队留下辎重兵大队留守,其余部队继续向西追击,向黄登村、大庙路、泗塘方向前进,以堵截中国军队的退路。
拥有空军侦察的日军在此时就如同开了天眼,教导队只要是超过百人上的调动都清晰地体现在日军的沙盘示意图上,就像是将一只兔子慢慢赶入早已搭好的笼子,而大庙路和秀灵山,则是日军设置好的屠宰场。
“报告将军阁下,航空兵回报,教导总队盘踞在北杨、张庙一线,可以说,我们已经实现了对教导总队的包围!”
师团参谋长中川广大佐欣喜地冲吉住良辅汇报着,“另外,第7联队已经封死了匡家岭的退路,正在向敌人背后发起冲锋。”
“哟西,哟西!”吉住良辅抿嘴邪笑,对于如今的战况,他非常的满意,非常非常的满意,“教导总队,是蒋介石最钟爱的部队,也是南京军嫡系中的嫡系,这一次,只要覆灭了教导总队,我看,上海也不在话下了。”
“将军说得对,这一壮举,是我第9师团完成的!”中川广也随之颔首道。
“oi,也不能掉以轻心。”吉住良辅回过神来,“命令36联队,正面出击,缠住匡家岭的教导队,给第7联队争取点赶路时间,除了骑兵,他们也是靠两条腿走路呢,哈哈。”
“哈依——”中川广含笑离开。
下一秒,人见秀三就耷拉着脸走了进来,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似的。
吉住良辅瞥了他一眼,眯了眯眼问道:“怎么回事?”
“报告将军阁下!”人见秀三上前一步,把头一低,“卑职没能攻下秀灵山!支那军火力强劲,兵力充沛,还有炮火支援!19联队已经伤亡过半,卑职为避免更大的伤亡,自作主张,下令中止了进攻。”
“你说什么?”吉住良辅像听了个笑话,不禁站直了身子,哈哈笑了几声,“教导总队现在就是落水的狗!人见秀三,你这是被狗咬到了大腿?”
“将军,我!”
“也罢也罢!”吉住良辅摆了摆手,摇摇头道,“你的部队,暂且休整吧。”
“哈依——”人见秀三诺诺地应道,这才缓缓离开,脸上写满了不甘。
这并没有影响到吉住良辅的心情,反而更让他认为,自己歼灭教导队,绝对算得上上海派遣军不可估量的一大功绩!
而此时,局部的战役顺利与否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各路日军依据命令执行,吉住良辅不知道这个仗,该怎么输,剩下的,就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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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点半,48军韦云淞奉白崇禧之命,再度猛攻第3师团,相应的,孙立人和胡宗南都拿出自己的王牌家底,对正面的日军发起不同程度的攻击,一时间,四面八方全部打响,老蒋的亲令果然有用,这一次,13师团和第3师团都感受到了不小的压力,防线逐村逐村的进行争夺。
同一时间,萨利琦扬着马鞭,正沿着匡家岭以西的土路像其背后急进。
“驾!驾!”
战马的嘶鸣声很快传开,路过二旅的旅部时,彭克定还负手走出来,看了这群骑兵一眼,排在尾端的骑兵勒住缰绳,放缓速度,冲着旅部驻地而来,彭克定赶紧上前迎接。
“是彭旅长?”
“我是!”
“我们是一旅三团三营骑兵连的,奉营长命令,奉命掩护你们撤退!竹营长说了,要迅速脱离战斗,往秀灵山方向转移!”
骑兵简明扼要地交待一切,彭克定抿着嘴,点了点头,回头冲纪旭说:“纪副旅长,情况怎么样了?”
“一团已经撤下来了,二团还有一个营和鬼子在厮杀,小鬼子发起反冲锋了,所以...”
“总之尽快吧!”没等彭克定开口,骑兵就插了句嘴,“山上看得很清楚,小鬼子人不少,他们的骑兵走在前头,要是被咬住了,那可就麻烦了,两位长官,我先去了。”
言罢,小伙子戴上骑兵专有的草黄色绒帽,翻身上马,一声干脆利落的“驾”迸发而出,迅速离开了旅部驻地。
彭克定一时间有些难为情,转过身子,感叹一句:“堂堂二旅,快上万人的部队,让这帮骑兵兄弟给咱们断后,纪旭,你脸红吗?”
纪旭不说话。
“脸红!你不脸红!老子也脸红!”彭克定终于绷不住内心的情绪,在秋风下破口大骂,扭过身来,又看见旅部的勤务兵和机要员副官都看着他,火气更盛,“他妈的都看着老子干嘛,该拿的拿,拿不了的就烧,就他妈的炸!马上撤退!纪旭,告诉二团,别他娘的像个娘们,关键时候也发发狠!!!”
“是!”
正面,萨利琦领着部队没走十分钟,就正好撞见了日军的骑兵大队。
双方皆是风尘仆仆,同兵种相见,可以说分外眼红,萨利琦眯着眼看了看日军战马马头上披着的棕黄色皮革,不禁冲着自己的副连长戏笑一声:“这小鬼子不会是从绥远调来的吧?实在冤家路窄啊。”
“就算是从东京来的,也就一句话,打他妈的!”副连长冷声道。
“好,摆阵!”
萨利琦左手勒紧缰绳,嘴里大喝一声,身后的骑兵便开始围绕着他而排出进攻阵型,在先锋马的牵引下,所有战士将枪挎在背后,提起马刀,刀锋出鞘!
寒风凛冽,处在最前边的骑兵中队长后田透咬了咬嘴唇,也把军刀往上一举,阵线随之开始变化,这是属于骑兵之间的交流,双方间隔着这一百来米的距离,从相望到交锋只需要不到十秒的时间。
“萨斯给!”
“杀!”
旷野上,萨利琦和后田透拍马起势,一股奔腾之力带着众人闯入风中,在呼哧的流动声下,双方迎面向对方冲去,就像是古战场上陷阵的勇士,在阴冷色的土地上决一雌雄。
萨利琦身在最前,马刀翻转,斜劈向前方的鬼子骑兵,一刀正正砍在小鬼子的脑门上,顿时一阵鲜血喷洒四溅,双军交织,人仰马翻,杀声和嘶鸣声混杂,刀光剑影下,累累尸首,悬于荒野。
萨利琦的骑兵,六成以上都是蒙古血统,精通骑术,和同等兵力日军的对决并不弱下风,反而取得了一定优势,萨利琦更是生猛,在敌阵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冲到阵尾后,他勒马回身,战场一片混乱,伤亡极其惨烈。
弟兄们的尸体在地上任敌踩踏,萨利琦心情复杂,一年前,他带着这支部队在绥远和日军在草原上拼杀,几百天过去,他们来到了这河湖纵横之地,虽为骑兵,却从来不甘人后,打满了整个淞沪会战,如今,萨利琦希望用骑兵连,为弟兄们的淞沪之旅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人群之中,他看见了举着膏药旗的鬼子骑兵,他立刻热血奔涌,怒夹马肚,战马顿时从一众人群中撞出,直奔那鬼子而去!
“杀!”
萨利琦怒吼一声,手起刀落,连旗带人一齐斩断,膏药旗掉落在地上,很快被踩得满是淤泥。
“八嘎!”
后田透见状,拍马杀来!
萨利琦回身盯着他,没有做别的举动,将马刀往鞘里一收,迅速举起马枪,瞄向后田透的脑门...
“纳尼?”
砰!
下一秒,后田透应声倒地...
指挥官一死,整个中队的骑兵立刻溃散,纷纷向后跑去。
背后一里地,后田中队的败报已至,大队长久保橘眯了眯眼:“不必理会,绕开他们,直奔匡家岭!”
久保橘可没有什么骑术冲锋这种板正思想,他只想搞死二旅。
随后,骑兵大队抄着右侧小路,直奔秀灵山方向而去!
萨利琦回首看了看身后的弟兄,大约只剩下三四十人,众人打得很疲惫,有的连刀都砍折了,副连长也早已阵亡。
望着遍地的尸体,萨利琦面色不改,锵锵道:“准备战斗...”
然而,正面并没有日军杀来,反倒是左侧小路传来动静!萨利琦立刻举起望远镜看去,日军的膏药旗随风飘扬,没想到小鬼子居然绕行了?
“追!”
明知寡不敌众,萨利琦毅然说道。
身后的弟兄们也不作声,勒转马首,跟在萨利琦身后。
“大队长,他们追来了。”
久保橘被这么一提醒,还真是吃了一惊,扭过头看向左手边,一小队骑兵果真奔杀而来。
“他们疯了吗,非要死不可么?”久保橘眯了眯眼,“oi,藤田君,你来吧。”
“哈依——”藤田木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第一中队!上!”
随后,日军的队列之中,分出一股支流,在藤田木的率领下迎击萨利琦。
看着首当其冲的萨利琦,藤田木高喝一声:“那个,交给我!”
随后,藤田木怒吼一声“驾”,拍马朝萨利琦急冲而去,萨利琦也不腿软,拔出马刀,电光火石间,两人的刀交错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战马交错而过,藤田木虎口震得生疼,而下一秒,萨利琦的刀已到跟前,直接斩断了他的右臂!
“啊!啊啊!”
藤田木疼的大喊,整个人一下子跌下马来,在地上翻滚。
萨利琦调转刀口,往下一捅,刺入藤田木的颅腔,拔出马刀,再入敌阵,又是血战一场。
但手底下的战士已经减员严重,两轮冲杀下来,骑兵连只剩四人四骑。
四人喘着粗气,看向正面相抗的骑兵中队。
“连长,再冲一把。”
旁边的战士气喘吁吁道,“好久没这么过瘾了。”
“下命令吧,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