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登村。
胡梓良正抱着一碗热腾腾的葱油面,里面还有两个荷包蛋,嘴里嗦溜嗦溜的,一团面咬断之后,顶着一张油嘴骂道:
“娘的,也轮到老子改善一下伙食了,这酒井支队被打掉,也没说给咱们补充点兵力,连大洋也不赏,奶奶个蛋的。”
洪志尚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递到胡梓良的眼前,压低脑袋轻声道:“部队里都在传,这次打完,我看以后我要喊旅长了...”
“嗯?谁说的?”
胡梓良脸色一沉,但心里却是另一个感觉,毕竟他本身就是代旅长指挥,军衔也足够了,只是这个正式头衔一直没有下来,思虑片刻后,看着洪志尚递上来的烟,“不抽不抽,没看着我吃面呢吗?”
“还能谁说,张志杰呗...”洪志尚撇撇嘴,“还不就他消息最灵通,和几个长官走得近,有啥话也不对咱藏着掖着。”
“张参谋啊...”胡梓良若有所思,“不是跟着桂长官去南京扩编去了么?”
“回来啦。”洪志尚抽出椅子坐下,故作神秘地说,“桂长官明天就到庙行,张参谋提早一天到...”
胡梓良抽笑一声,摇了摇头,把鸡蛋塞进嘴里:“桂长官一回来,我这旅长干不干得上不知道,但邱长官是要难受了。”
叮叮叮叮——
正唠着,电话铃声响起,站在远处的副官抬手接听。
“对,我是。什么?好!好!我这就给团长说!”
副官将电话轻轻搁在桌子上,快步跑来,汇报道:“团长,三营已经突破大庙公路日军正面防线,拿下南亩村,竹石清请示,需不需要继续向南追击,打通与秀灵山方向的连接通道。”
“啊?”
胡梓良一愣,筷子一搁站了起来,“这小子,都跟他说了别把主力拿去拼,怎么偏不信邪!妈的,电话挂了没!?”
副官摇摇头:“通着呢。”
胡梓良撇下鸡蛋面,两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随后接起电话:
“我是胡梓良,竹石清,你搞什么,我们只是牵制性进攻,牵制性进攻!这一仗我们不是主角!”
对头的竹石清眉头紧皱,待到胡梓良稍稍留出间隙,这才插话道:“团长,我没有打肿脸充胖子,我们营才一个冲锋,日军的防线就溃散了,弟兄们看不打白不打啊,现在估计已经把南亩村拿下了,你放心,伤亡不大,几十个轻伤已经撤下来了。”
胡梓良愣住了,暗暗嘀咕着小鬼子今天怎么这么不经打?第9师团难道没有严防死守大庙路?
“团长,您倒是给句话啊。”
胡梓良抿了抿嘴,回道:“这事蹊跷,打通秀灵山后就地修筑工事,不许冒进。”
“好!”
竹石清短应一声,挂断电话,转身出了指挥部,穆枫还在这端着望远镜看着呢。
“什么情况了?”
穆枫回道:“鬼子好像没做什么抵抗,几乎是一路溃退啊,我看方连长都快冲到秀灵山山脚下了。”
“怪。”竹石清也感叹一句,抱着事出反常必有妖的心态,他也拿望远镜盯了半晌,但这个场域里,倒也没有被日军打伏击的风险,趋于谨慎,竹石清还是扭过头,冲赵明辰说道,
“赵明辰,命令方文坚和姜勇,山脚是他们冲锋的终点,多跨一步,今晚的晚饭就别吃了。”
“是!”
赵明辰敬礼回道,随即骑马往前挺进。
没过多久,发起牵制攻击的其他部队也分批次传回战报,驻防匡家岭的二旅向南攻击,直接把枪口子抵到沪太路边上去了,日军同样是只坚守,不迎击,白白让二旅在几个村子打了个扫荡,葬送几个小队,随后全部龟缩到了沪太路以南。
消息传到庙行,邱清泉也有些纳闷。
难道真是桂军正面攻击太猛了?
小鬼子想收缩防线?
不过从这一点出发,貌似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日军的阵线有如开枝散叶一般,这里一股那里一团,搞不好就容易像酒井支队那样被打个局部歼灭战役。
而同一时间,负责正面进攻的桂军仍旧遭到日军强烈的炮火打击,两翼步步为营的战术执行到一半,就有些搞不下去了,日军的阵线太紧密,火力网交叉,炮击密度足,正面又场域狭小,不便桂军展开,一系列的因素加持下,白崇禧只能摇首叹息。
....
南亩村。
竹石清四下晃悠着,日军在此处几乎没有任何工事加固的迹象,就连墙上的机枪眼都破的和脑壳一般大了,村前方的土墙像是被狗啃过,呈“凹凸”样。
“竹长官,你看什么呢?”穆枫尾随在竹石清身后,见自己长官甚至低头去扒拉小鬼子裤衩子,忍不住笑着问道。
“小穆。”竹石清微微站直身子,面朝着大庙路的南侧,“上次喊你画的图你画了么?”
穆枫一愣,脱口道:“画了。”
自从当了竹石清的副官,穆枫就没咋闲着过,除了屁颠屁颠跟着当“秘书”,没事还得给竹石清揣地图,到现在这个阶段,竹石清都开始调教他画地图了。
“这条路通到底是哪啊?”
穆枫思索片刻,有些想不起地名,随即从兜里掏出一张草纸,就像曾经竹石清那样,对着看后,笑着回答:“大宅。”
“你觉得小鬼子会在这设重兵么?”
穆枫又是一愣:“可能会。”
“是一定会。”竹石清将望远镜放在手上颠了颠,“这地方是沪太路和大庙路的交汇处,又扼住西面通向陈家行方向的浮桥,这种地方,关乎整个战局的生死,别说是那里重兵陈设了,就算是在两三里开外,至少也构筑了三条防线。”
“原来如此。”穆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不会少于一个联队了。”
“一个联队?”竹石清眯着眼转过头,“绝不可能少于一个旅团!师团都不嫌多!”
“嘿嘿,受教受教。”穆枫赶紧赔笑道,“竹长官,我一个干副官的,你就不怕是对牛弹琴啊?”
竹石清笑着摇摇头:“你还能干一辈子副官不成?咱们教导队本来就是样板师,要不是现在战事正酣,早晚大家都是要出去带兵的,以你现在的军衔,要是扔出去了,高低也是个连长。”
“当连长没意思。”穆枫撅嘴摇头,“跟着竹长官比较好。”
“没出息。”
竹石清短骂一句,又开始四处转悠。
穆枫赶紧跟上道:“我的意思是,跟在竹长官边上,学到的东西比带兵要多。”
“话说的好听。”竹石清笑笑,不觉间已经走到了秀灵山脚下,一路走过来,战士们正在收缴鬼子身上的装备,竹石清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立刻停住了脚步,眯了眯眼,
“小穆,你办一件事,把公路上,南亩村里小鬼子的武器,集中在南亩村北面的麻包上。”
“集中武器?”穆枫愣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竹长官,有个上百条,估计得整一会。”
“尽量快点,通知萨利琦到我这来。”竹石清丢下一句,收起望远镜,头也不回地往北杨村营部方向去。
....
彭浦,总指挥部。
“白长官,最新发来的电报,第一军已经到了吴淞江一线,预计今晚能碰见税警总团。”
廖磊手上端着一份电报,幽幽地抽出椅子,在白崇禧旁边坐下,神色难看,状态也有些低迷,没等白崇禧回话,自己就先叹息道,“白长官,白桥村阵地双方反复争夺,我们往往是打的上去,但守不下来,日军的阵地成体系构建,要么撒开兵力全方位打击,要么集中力量一点突入,目前看来,这两种我们都实现不了。”
白崇禧倒是面色不错,听到自己爱将发牢骚似乎没放在心上,也掏出电报递给廖磊:“来,看看这个。”
廖磊正寻思着呢,接过一瞧,顿时就不淡定了:
“这!这这这这!白长官,我们和教导队打的是他妈同一伙鬼子吗?凭什么他们一次牵制性进攻就能前推十里地!?”
白崇禧只是笑着看向廖磊:“中央军的确还是有很多先进的东西值得我们去学习,你啊,的确悍勇,但不能故步自封,有时候也多和他们交流讨论讨论。”
“看您这意思,这战局,您有办法了?”廖磊轻声打量着问。
“原本没有,现在有了。”
白崇禧搓了搓手,转头吩咐道,“你让韦云淞,把三个师撤下来休整,今天就打到这吧,积蓄力量,为后面的作战做准备。”
“是。”廖磊悻悻离去。
白崇禧一人留在地图前,一份浩大的作战计划在他脑子里徐徐展开,沉思片刻后,他摸出红黑铅笔,在地图上一笔一划勾勒出了整套作战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