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人,”李子文说,“里头有女人,有孩子,都是咱们的华夏人……他们闹什么?闹不许打人,闹退工钱,闹那帮养成工——十一二岁的孩子,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吃的是馊饭,睡的是地板。”
李子文不由的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愤慨激昂的骂道,
“这他妈叫闹事?”
李振林低下头,喉咙有些发干的说道“那……巡捕房那边……”
“巡捕房要动手,咱们就站中间。”李子文说,“华界的工人,在华界的地面上,就算要抓,也轮不着他们阿三和安南人来抓。”
说着李子文把大衣领子翻起来。
“去把闸北署的人调过来。别动枪,带警棍,盾牌能带多少带多少。到了现场,只做一件事——把工人和巡捕房隔开。”
李振林站着没动。
“还愣着?这时候自己人不帮自己人,难道真的去当洋人的狗吗?”
“厅长,”李振林没有想到这位新厅长,会这么刚,声音有些发紧,“这事儿……回头上头问起来……”
“上头问起来,”李子文已经迈出门槛,身子猛然一顿,没有任何的犹豫,斩钉截铁的说道,“就说我下的令。”
……
李子文走出警察厅的那一刻,黄公馆的麻将刚开第四圈。
张宗昌上家坐的是黄金荣,下家是杜月笙,对门陪着一个盐业银行襄理,姓周,不用说,专门来送筹码的。
“大帅手气正旺,”黄金荣把牌一推,“这一把又是你胡。”
一身花缎袍的张宗昌哈哈一笑,也不客气…把面前的筹码拢过来,哗啦啦堆成一小堆。
只是外头有人在廊下候着,是津门发来的电报,副官已经等了大半个钟头。
杜月笙觑了一眼,没吭声,只把茶盅往张宗昌手边推了推。
“津门的电报……”副官第三次进来,话说到一半。
“知道知道,回师,回师,”张宗昌把茶盅一顿,“老子刚来申市几天…这和黄老兄,杜老弟正是相见恨晚…老帅的电报一封封,就催命似的?”
副官不敢答。
黄金荣把茶盅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叶,不接这话茬。
人精的杜月笙也不接,只是把牌码好,碰在桌面上。
前两日,黄金荣和杜月笙几人把整个申市的大小烟土贩子都汇聚一堂,引着张宗昌入股了几人的烟土生意。
只是一天的功夫,就是几十万大洋到手…
这让张宗昌怎么可能舍得走…
而且一旦离开申市,他娘的,自己这十几万的人马…怎么安排,也没个章程。
想到这里…张宗昌脑子一转…
也不知道李子文…老子托给他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如果这次真的北上…手里可不能没有家伙。
不过就在此时,外头又有人进来。
几人抬头看去,这回是黄公馆的听差,脚步轻,凑到黄金荣耳边说了几句。
一番话下来,只见黄金荣眼皮没抬。
听差退下。
“什么事?”张宗昌带着几分审视的问道。
“没什么,”黄金荣把牌一推,“租界边上,几个日本纱厂的工人闹罢工。巡捕房已经去了。”
“工人罢工?”张宗昌没当回事,摸起一张牌,拇指肚一搓,“这帮泥腿子…闹两天,饿两天,自然就散了。”
杜月笙微微一笑,没接腔,只是手里的牌迟迟没打出去。
这两个人,一个在上海滩摸爬滚打三十年,从巡捕房探目做到青帮大头目
一个从水果摊学徒做起,十六岁拜青帮,三十二岁开香堂收徒。
什么样的风浪也是见得多了……
只不过这工人可不是学生。
那帮学生闹事,喊喊口号、发发传单,闹不出什么名堂。
工人不一样。工人手里捏着纱锭、扳手、机器零件……民国八年的那场运动可是历历在目。
“不仅是巡捕房,闸北那边,警察厅的人去了。”
警察厅?黄金荣此话一出,整个牌桌也不由的一静…
“租界的事,警察厅过去干什么?”张宗昌不由的有些纳闷…
“大帅不是忘了,日本人不是给您发了照会……或许警察厅是过去帮忙维持秩序去了!”
听见身旁的副官说道,有些意兴阑珊的张宗昌,不以为意的,
把面前的牌一推,“不打了,不打了。诸位,咱们喝两盅。”
车在离曹家渡桥还有半条街的地方停了。
不是开不动。是人实在太多了。
李子文下车的时候,脚还没踩实,就看见了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一声声的口号传过来,震得耳朵发麻…
“不许开除工人——”
“不许殴打女工——”
“储蓄金满五年发还”
……
看着对面那群纱厂工人,破棉袄窟窿眼露着花,袖口油亮得像漆皮,但是腰杆子挺得笔直。
李子文往里走。
跟前看热闹的人群,见得李子文穿着一身警服,不自觉的自动让开一条缝。
“厅长。”
李振林追上来,喘着粗气,把望远镜递给他。
李子文接过来,没往工人那边看。他把镜头转向河对岸。
只见租界那边,铁栅栏已经推出来了。
阿三巡捕站成两排,头巾裹得齐整,步枪斜挎在肩上。
安南巡捕散在两侧,手里的警棍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队伍中间站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英国人,没戴帽子,金边眼镜反着光。他正低头看表……不远处还有十几名洋鬼子和日本人在窃窃私语。
李子文把望远镜放下,心头有些沉重
“闸北署的人呢?”
“还有两条街。”李振林有些担忧,“厅长他们人不多,也就百来号……”
“够了。”说着,李子文往前走。
李振林想拉他,手伸出去了,没敢落。
人群越来越密。李子文从中间穿过去,一身警服在人群里格外的扎眼得很。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李子文走到桥头,终于停下了。
桥不长。五十米?六十米?
但是脚下能感觉到对面巡捕踏步传来的震动。桥那头,阿三巡捕已经把枪端起来了。
对面,口号声还在喊。
他身前,隔着这座铁桥,是另一个申市
一个不准华夏人站直的地方。
“李先生,”守护在一旁的老谢,赶紧拦住,紧张的说道,“您别往前了。那边巡捕房的人,真敢开枪。”
李子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过头,继续望着桥那边,心中不知道在思量着什么。
“厅长,记者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李振林也跟了上来,指着不远处几人,“《申报》《新闻报》,还有两个外国人,好像是《字林西报》的,也拿着照相机。您穿警服站在这里,明天报纸上——”
“我知道。”李子文没看他,反而开口问道,“记者在哪儿?”
李振林往斜后方指了指。
瞥了一眼后,李子文直接转过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只见两个《申报》记者正在低头换底片,抬头看见一个穿警服的走过来,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
“拍清楚点。”
两个记者没反应过来,看着眼前的年轻的有些不像话的警察厅长官,脑子里有些发懵。
“桥那边,”李子文侧过身,露出身后那排印度巡捕的枪口,
神色认真,语气放缓,盯着对面的记者,极为郑重的说道,
“咱们华夏,自己人…一定要拍清楚点。谁动手,打在谁身上……”
“别让他们赖掉,这些仇,咱们要一笔笔记下来……要让所有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