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文的话一出口,厅堂里原本那带着微妙的气氛,瞬间沉淀下来。
李慕德坐直了身体,毫无变化的脸上,不经意流露出担忧和心疼,沉默了片刻后,才幽幽的说道,“……你此去,枪炮无眼,务必谨慎,一定千万当心。”
“儿子明白。”李子文肃然应道。
秦欢萍脸上的笑容黯淡了几分,拉着吴语棠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眼眶中又紧接泛红,
“两三年没见…才刚回来,板凳都没坐热,又要走…儿啊,这个什么参谋,咱不当了行吧!”
“妈……”
听着母亲心疼甚至哀求的声腔,李子文喉咙不由得堵塞了一般。
“妇人之见!”只见李慕德冷声高喝,“子文如今军职在身,岂能说走就走,说退就退的…就是张大帅那边,也不能同意…”
“那……那!”听了这话,秦欢萍欲言又止。
“妈,如果有机会我就辞了这参谋…到时候回来配着你们二老。”李子文连声宽慰道。
嗯!
闲聊了半个多钟头,李慕德遣人定好的酒楼饭菜,已经送来。
待众人主次坐好之后,秦欢萍顿了顿,目光在吴语棠和白秀珠身上流连,忽然想起来什么,笑着问道,“对了,语棠,秀珠,听你们口音…家是?”
吴语棠柔声答道,“回伯母,我原籍便是申市,家在公共租界那边。”
白秀珠也笑着接口:“巧了,伯母,我家在浙省,大哥在北平,其他家里人如今也在申市,法租界。”
“哎呀!这可真是缘分!”
秦欢萍一拍手,方才的不快顿时先放在了一边,转向李子文,不容置疑,“子文,回头到了申市,无论如何,必须替我和你爹……去两位姑娘家里登门拜访!战事再紧,这点礼数不能缺!”
吴语棠家是必然要去的。
可白家?
“好啊…好啊…”李子文一眼看过去,只见白秀珠顿时笑靥如花,不由的挽着秦欢萍的胳膊,“我们全家,可都等着子文哥呢!”
“好姑娘!”秦欢萍见得,心中更是欢喜。
李慕德也微微颔首,“你母亲说得……更该如此。”
“是,父亲母亲放心,儿子记下了。”
“光是记下可不行!”秦欢萍风风火火地站起身,“你们先坐着说话,虽然家里比不得之前,但多少还有些家底…
我去库房看看,得挑几样像样的见面礼让你带上!申市那边的人家,眼光高,可不能怠慢了亲…咳,怠慢了人家!”
差点说顺了嘴,…却掩不住眉飞色舞,急匆匆就上楼去了。
李子文无奈的笑容,…吴语棠微微泛红的脸颊。
……
“大帅,前面就是申市了…”
江阴被镇威军第一军攻破…,齐燮元的主力全面溃败…
留下最后一个旅团看到大势已去,也直接向老张手下的毕庶成投降。
而孙传芳派来助阵的一营人马!
瞅着形势不对,早就溜之大吉。
不仅溜之大吉,还趁机收编了齐燮元残留下来的第六师和第十九师。
这让原本也打了同样主意的卢永祥…气的破口骂娘。
跑了一趟,除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宣抚使外…这是狗屁都没有捞到啊。
这孙传芳也忒鸡贼了!
随着齐燮元远逃日本…短短的时间里…就连张宗昌也没有料到,部队推进的会这么顺利。
除了双方实力的差距之外!
这齐燮元忒不做人也是重要原因。
张宗昌虽然名声不好,但齐燮元竟然连老张都不如。
在苏省督军时候,动不动横征暴敛,什么军事特捐、保安捐、道路捐…五花八门,而且“寅吃卯粮”,收税收到几年之后。
其控制下银行大量滥发“苏省军用票”,货币严重贬值、通货膨胀…并且专卖鸦片…抢占土地…老百姓苦不堪言。
等到打无锡城的时候,还没等老张开炮…
城里的工商各界就已经派代表请张宗昌赶紧占领…
不得不说…有时候全靠同行衬托。
与齐燮元一比…这老张简直就是爱民如子。
申市,公共租界北端的老北站。
典型的英式古典风格建筑。红砖墙体,白色石材装饰线条,巨大的拱形窗户,高耸的钟楼。
而今日…原本热闹的车站里,瞧不到往日里,神色各异的旅客…
月台早早清空,一排排的军警肃立。
不远处,红绸横幅却拉了起来,
“恭迎镇威军张司令莅沪”
“保境安民”
……
以总商会会长虞洽卿为首,近百位在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甚至还有租界华董,身着长袍马褂或西装革履,簇拥在站台上。
除了虞洽卿之外,身旁还站着一人,约摸五十左右的年纪,长袍马褂…正是投奔张宗昌李祖桢的伯父…李征五。
而在离此不远的宝山路,《东方杂志》总社的编辑部内,气氛却格外凝重。
主编钱智修放下手中的钢笔,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刚进门的胡愈之,看见桌子上摊开的,正是刚送来的上海北站“欢迎”仪式的简短通讯稿。
以及几份背景各异的报纸,标题无不围绕着
“张宗昌”、“镇威军”、“克复上海”。
“主编,您看看这个,”胡愈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出来的、关于张宗昌之前风闻纪略的摘要,就推过去,带着几分苦笑的调侃道,
“天兵百万下南阳,
也无救兵也无粮。
有朝一日城破了,
哭爹的哭爹,
哭娘的哭娘”
“这位新来的张大帅,颇有诗才啊……”
“只是其部下军纪,多有扰民、强征、乃至滥杀的记录……齐燮元固然不堪,可这般人物入主申市,真是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而钱智修重新戴上眼镜,扫了几眼摘要,长长地叹了口气。
“张宗昌那些骄兵悍将,到了申市…,哎…就怕鸦片、赌博、娼妓,只怕要更加猖獗……,”
“那咱们《东方杂志》?”怕受到波及的胡愈之,带着迟疑。“把这篇记略评论要不要撤下来。”
“文章该怎么发就怎么发……”钱智修没有任何迟疑,斩钉截铁的说道,“笔总是要动的,真话总要有人说……”
说着刚刚拿起笔,又轻轻放下…又最终还是长舒一口气,带着妥协,轻声说道,
“上海滩见过太多‘大帅’了。从卢永祥到齐燮元,再到如今的张宗昌……哎!让下面的人近期撰稿、发言,也谨慎一些。”
“嗯!”胡愈之也不由得点了点头。如今特殊时期,小心一点总没有错的。
“对了…主编,听世界书局那边传来的消息,美利坚墨蒂出版社的威廉先生,前两日已经抵达了申市,如今正在礼查饭店。”
“墨蒂出版社!不是上个月刚发来电报,洽谈《大国崛起》海外发行,怎么这么快就到了?”钱智修有些惊诧,起身绕过桌子,踱了几步后,反应过来,“怎么又牵扯了世界书局?”
“好像…好像是因为李子文写了一本小说…和世界书局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