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几句话,好似刀子一般,直戳金燕西的心窝,顿时间被噎的脸色紫涨。
略微起伏的胸膛,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李子文。
“不愧是做过先生的,这张嘴伶牙俐齿,果然厉害。”
金燕西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当着白秀珠的面,想要留着几分体面,并没有发作。只是攥住冷清秋的手腕,不觉间加大的力气,眉头微微蹙起。
“希望出了使馆区,你也能这么嘴硬!”
“金燕西!我和你没有什么关系……用不着在这里冷嘲热讽……”
白秀珠看着金燕西处处针对李子文,直接起身,毫不相让挡在两人之间,接着开口,“好好的心情都被人扫坏了。文哥,我们换个地方,这儿的空气都脏了呢。”
虽然话明着是对李子文说,但是眼睛斜睨着金燕西,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没想到竟然被白秀珠如此的嘲讽,金燕西恼羞成怒从牙缝里挤出来,双目欲裂生硬道,“好……白秀珠……清秋,我们走!”
说完,金燕西也不再看任何人,几乎是拖着面色苍白、抿唇不语的冷清秋,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胡桃木门被用力拉开后,重重摔上,只听见发出“嘭”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铜铃一阵凌乱。
“文哥,你别理他……这位公子哥儿始终改不了这副德行……还认为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似的……”
白秀珠回想起来,当初自己怎么就眼瞎,没有发现,这个纨绔子弟的本性。
有一副好皮囊,仗着金家总理家世,自诩风流浪漫。
但如今想来,真是一肚子的草莽,如此年纪事业无成,学业也亦无突出之处。
汽车之上,令人窒息的沉默。
冷清秋扭头,望着外面一闪而过的街景,微微靠在车座之上,一言不发。
而金燕西铁青着脸,胸膛剧烈起伏……李子文的嘲讽,连同白秀珠那冰冷高傲,不断在脑子里闪现。
当初你对我爱答不理,现在我让你高攀不起。
对于金燕西这位公子哥儿,心中自然无法接受。
几个月前还天天黏在自己身边的白秀珠,如今竟然对自己的无视……
汽车驶入金家公馆的大门,还未停稳,金燕西独自个儿下了车门,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将冷清秋一个人抛在身后。
而现在的整个金家,也是门庭冷落。
“砰”地一声,回到装扮一新的新房,猛的一脚踹开房门,似乎要将方才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震得门楣簌簌作响。
跟在身后的冷清秋,看着脸色阴沉,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金燕西,一言不发,坐到房间内的沙发上。
正是这种无声的沉默,终于点燃了金燕西积压已久的怒火。
“你看见了吧?你都看见了吧……”金燕西猛地转身,额上青筋暴露,指着门外虚空的方向,“那李子文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被逼的逃到大使馆的丧家之犬,……还有白秀珠……她那副样子……,哈!当初怎么样……现在看金家倒了……得意得很啊!”
冷清秋将脖颈上的丝巾取下,小心折好,声音却极为平静的说道,
“人家说什么,为什么往心里去呢?……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弄得自己不痛快。”
“什么?”见得冷清秋非但没有劝慰,反而教训起来自己,金燕西几步窜到冷清秋面前,冷冷的眼睛瞪着她,“连你也这么说?冷清秋,别忘了你现在是金家的七少奶奶!”
紧接着金燕西喘着粗气,愤怒踢倒了脚边一个绣墩,带着几分嘲讽说道,“……你现在吃的,用的,穿的,那一样不是金家给你的……?”
话到这里,陡然刹住,却像是一把刀子直接扎在了冷清秋的身上。
原来在他的眼中,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依附于他,依附于金家的一个玩物,一个寄生虫罢了。
虽然心痛,但冷清秋霍然抬头,沉静如水的眼眸。
站起身来,一手扶着隆起的肚子,毫不退让直视着金燕西,声音不高却冷冽……
“金燕西,……离开你们金家,我冷清秋难道就被饿死了不成!……”
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和争吵,冷清秋一甩身子,轻缓却又带几分坚决的声音接着传来,“既然如此,那我却是高攀……你们金家……如果你愿意……离婚便是……”
“冷……清……秋……”
这一番话,直接抽散了金燕西的怒火,没有想到平日里温婉的冷清秋,也没有给自己留一丝颜面。
无能……伴随着狂怒。已经被愤怒充斥的金燕西,猛地抬手,将梳妆台上一个脂粉匣子扫落在地,精致的瓷盒“啪嚓”一声摔得粉碎,香粉扑了一地。
“好!好!”一声嘶吼着,“这个家你既然看不上,你走啊!……”
冷清秋静静地,看着这个风流倜傥,曾经带给她许多浪漫和美好回忆的丈夫。
今天却亲手把所有的幻想轰然打碎。
良久,轻轻一声叹息,不想再做无谓的争吵,冷清秋转身走向连通着小书房的侧门推开,走了进去,留下金燕西一人,将门轻轻掩过。
……
而两人的争吵,却已经传遍了落寞的金家公馆。
“五姐……老七,这是怎么了……”
金润之从房间出来,听着远处的金燕西的嘶吼声,蹙着眉头看向一旁的金敏之。
“谁知道……”金敏之心中也是一阵焦躁,“如今家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父亲又辞去了总理……这老七也不知道省点心……才结婚多长时间,新婚燕尔的……小两口就开始吵架……”
只是还没等说完,只见一旁的小怜急匆匆的从两人身旁走过……
“小怜…你慌慌张张的…是出了什么事情……?”金敏之一把喊住,开口问道。
“能有什么事情……现在大夫人肚子里快要足月……可这几天一件事连着一件事……和姨太太炒什么公债赔了不少钱,如今大少爷还是夜不归宿,整日的不在身边……今个儿像是动了胎气,这不快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听见小怜如此说道,金敏之和金润之二人看了一眼后,也没有心思搭理金燕西哪里,便齐刷刷朝着佩芳的房间走去,生怕出了意外…
离着佩芳房间不远,便是金鹏举和玉芬的住处。
此刻也是哀鸿遍野,一片愁云惨淡。
“多少?”同样是丢了衙门差事的金鹏振,带着几分酒气,看着对面哭哭啼啼不止的玉芬,有些不耐烦的开口问道,“这次到底赔了多少!”
“十……十五六万!”
“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原本以为只有十万八万的金鹏振,脑袋仿佛像是被炸开一般,酒意直接醒了八九分,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椅子上,带着七分怒气,三分惊恐。
之前在衙门的时候,一月的工资也不过二三百元。
十五六万!
哪怕对于金鹏振来说,也数得上一笔天文数字。
更何况现在老爷子也已经退下来……
“你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
“我……我……”话没有说完,玉芬那张憔悴惨白的脸,又向床上一趴,止不住的哭了起来……
“哭…哭…你倒是说啊!”
“除了……除了手头上的积蓄……还有之前挣得一些外……一部分娘家交给我打理的款子……”
“还有那?”金鹏振只是略微细想,便知道数目不对,焦急的继续问道。
“还有……还有……在银号里贷了些钱……”王玉芬支支吾吾看了一眼金鹏振,心中明白此事断断是遮掩不过去了,颤颤巍巍,“后来又找人借了些转子钱!”
转子钱!
金鹏振转过身,气急而笑,没有想到,玉芬竟然会大着胆子,去借转子钱!
若是还不上,利滚利,直接就是一个无底洞。
“我想着…想着就借几天,等在公债上赚了钱……立即还上就是。”玉芬颤巍巍的说道。
“赚钱……赚钱!”
金鹏振提起的手臂,终究还是没有落下,脸色铁青,从牙缝里碾出来,“哎!…现在还是想办法,先把这钱还了再说……”
原本被吓得一哆嗦的玉芬,见得巴掌并没有落下,看着瘫坐在一旁的金鹏振,颤颤巍巍,带着愧疚说道,
“鹏振,我……”
“今日你就把房里的账盘一下,还能拿出多少钱来,再去别的地方支借周转一些……回头要是被要账到家里……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们……他们怎么敢?”
“怎么不敢…老爷子早就不是总理,墙倒众人推,就连我的差事都被顶替了……”
金鹏振虽然同样纨绔,但是却早就看的清醒!
包括老七在内,自己兄弟几个吃喝玩乐还行,但是若说其他,却没有一个真有本事的!
以前全凭借老爷子支撑!
如今时局变化,金家这棵大树啊,早晚要飞鸟各投林,大伙啊,一拍两散。
使馆区!
从咖啡厅出来的白秀珠,死死的挽住李子文的胳膊,眨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几分得意和担忧的问道,
“文哥,方才…说的……搜捕你……是真的!”
原本只是听说过一些传闻,如今从金燕西的嘴里说出,不由得让白秀珠有些紧张。
“没事,如今我在使馆区待着,冯焕章就是再怎么胡来……也不会擅自带兵的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