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战正酣时,梅凌风带着林柏抵达了第二线。
维克斯指挥车在方阵背后停了下来。
梅凌风探出头,举着望远镜远眺。
“损失怎么样?”
林柏在邻车回答:“第3营损失了四辆T26,第1营损失2辆维克斯,日军的损失比我们大,据1营报告,他们至少击溃了十辆以上的九七式。”
梅凌风望着前面不断爆燃的火束光,疑惑地问:“那簇火焰是什么,穿甲弹的焰花这么大么?”
林柏:“梅长官,那是暂76师的兄弟用集束手榴弹在帮助我们,他们说天很黑,步兵的目标小。”
梅凌风一怔:“这太危险了,坦克被打瘫了坦克手还能跑,他们冲上去,有几成概率能回来?日军的车载机枪就足够封死他们的进退之路了!这可不是敌人少量装甲车带着步兵推进,前面全是铁疙瘩!这个李忠春,搞什么啊...”
林柏:“其实这些他们都知道。但他们也明确说了,只要胜利。”
“他们只要柳林火车站,死多少人他们不在乎。”
梅凌风吸了口气,感觉鼻头有些发酸:“让通讯组和李师长联系,让他把部队集中在我们战车后面,我计划发起第二轮攻势了,他们的部队很重要,最终占领柳林必须依靠他们!”
林柏:“好,敌人的增援可能快到了,把第1营2连、3连也派上去么?”
梅凌风点头:“可以。现在的推进太慢了,只可惜这战场太不宽阔,大纵深突击才是我习惯的打法,你告诉第1营,不要迷恋远距离对轰,夜晚没有人在乎他们的射击技术,以苏械营为先锋,冲上去,狠狠和日本人肉搏!”
“是!”
....
第1营第2连的连长叶士群是维克斯34号的车长,数字“34”的漆纹在指挥塔的左侧,在快十一点的时候,他们奉命北上,增援前面激战的坦克部队。
维克斯开足了马力向前突击着。
维克斯坦克的内室很大,容纳5名乘员,和九七式不同的是,维克斯有一个专门的装填手配置,不需要从别的岗位上抽人来兼职。
“34号将抵达战场,我连12辆战车跟随我的身后,完毕。”
叶士群放下了无线电对讲,在梅凌风的装甲团里,车载无线电的数量较少,平均每15台车才能分到一部对讲,为了保证命令的一致性,所以梅凌风平日里尤其训练了指挥车的战术执行,他深知,在战场上,在无数危急混乱的时刻里,所有人都是以首车、旗车、指挥车为标杆看齐的。
它们炮口瞄准的方向,即进攻的方向。
第2连穿过了刚刚激战过的现场,部分坦克被舍弃在这里,有的是履带断裂,驾驶员不知去向,有的炮塔被穿甲弹击穿,乘员死在了舱内,而装甲团的救援队已经在附近搭建起了野战帐篷,给存活下来的坦克手进行包扎。
坦克的刺刀见红往往不体现在嘶吼上,战场显得更加冷酷,只有漫天的烟尘和引擎的轰鸣,在夜晚,还有炮弹的曳光和机枪的火舌。
“填弹,声音越来越近了!”叶士群提醒着其他乘员,他从观察槽端视前方,火光晕染着他的视界,他举起无线电对讲,接入第1营的频段,“这里是2连,34号车,我们奉命前来增援。”
无线电那头:“敌人的增援已经抵达,急需冲击敌人阵型,使其不能展开,第3营已发起冲锋,完毕。”
叶士群:“收到。”
驾驶员非常迅速地踩下了油门,34号90马力的空冷汽油机立刻被使用到了极限,排气管吐出一圈黑烟,34号率先冲出残骸区,从平汉铁路左翼的开阔地朝前方正在捉对厮杀的坦克群冲了过去,身后的其他战车如出一辙,引擎的轰鸣声喝到了一起。
“十一点钟方向,瞄准!”
“放!”
主炮手怒吼一声,炮弹从侧翼吐了出去,一辆九五式战车被瞬间击穿,整个侧面在叶士群的目光下发生了畸变。
这个时候,那些高速挺进的九七式开始注意到了龙骧装甲团的第二批坦克到了。
“旋转炮塔!填弹!”
依旧顽强坚持的佐佐木九七式车内大尉嘶吼着。
“上弹!”
叶士群双手攥紧了握力杆,急声下令。
若隐若现的火光下,两座短筒炮向着同一条射线对齐,但战场并不只属于他们,大规模的对撞已经在各处角落展开,闷沉的金属碰撞音已经提前闷灌进了耳蜗内,34号像是被一股浪潮推着往前走的,他们的速度极快,导致炮手不断地校准瞄具上的目标。
轰——
轰——
东西两侧同时闪烁橙红色的火焰色。
双方驾驶员在此刻奋力地急转方向盘,由于惯性,34号甩开半个身位,炮弹擦着炮塔的右侧前棱出去,驾驶舱立刻像是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尽管没有发生殉爆,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使得车身发生了剧烈颠簸,炮手的脑袋裹着护盔砸向了前侧的装甲,鲜血立刻顺着脸颊淌了下来,34号停了下来,对面的九七式也一动不动。
同样的画面在这条冲锋线上的每一个角落重复上演,直到日军的坦克前阵与增援方阵被第2连的冲击完全切断。
“小刘!检查小刘的伤势!”
叶士群晃了晃脑袋,顾不上头晕目眩,他迅速命令还在动弹的填弹手去查看炮手的情况,自己则立刻用观察槽洞视外面的情况,敌我已经完全交错,他又抓起无线电,但无线电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无法传递情报。
“他没事,还活着,就是差点被开了瓢了——”
填弹手如释重负地回头告知着。
“包扎,包扎!”
叶士群一面指挥一面看向炮闩处,黑色的烟倒灌在填弹处,他下意识感觉到不妙,定睛看了看,果然,炮筒现在已经是一团浆糊了,好在驾驶员一顿油离配合,坦克的动力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连长,日军开始后撤了。”驾驶员提醒道。
叶士群:“我看到了,他们摆不开架势,只能后撤。”
机枪手:“现在外面应该是安全的,我出去看看坦克的伤势怎么样。”
叶士群没有反对:“去吧。”
很快,机枪手就回来了。
“怎么样?”
“咱们得回去检修。”机枪手气喘吁吁道,“主炮已经完全用不了了,估计需要重新焊接,有两个机枪口被堵上了,位置还挺关键的,我怀疑咱们刚刚是不是失忆了,我们不像是被一发炮弹打中了,就好像有很多炮弹同时打到我们头上一样。”
“行了,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我很清醒。”叶士群摆了摆手,“应该庆幸,油箱没事,发动机没事。”
“那我们回去么?”
“我们是34号车,我们的背后插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呢,我们怎么回去?”叶士群扶了扶自己的坦克帽,“我们来的时候第1连就已经伤亡殆尽了,现在大家是看着我们的车屁股前进。”
“可我们没有作战武器了。”
叶士群:“我们是信标,是进攻的方向,只要全团上下的所有战车都知道该往哪里冲就足够了,这方面我有经验,你知道吗,日军的后撤代表着他们要积蓄反攻力量,现在恐怕他们正在几百米外紧急部署反坦克炮的阵地,我们应该一鼓作气。”
舱内没有人反驳。
这个时候,填弹手指着前端喊道:“与我们对峙的那辆车里还有个小鬼子,他活着!”
这话刚说完,九七式旗车唯一还有气的佐佐木在爬出车舱后一头栽倒在了地上,直接昏死过去,叶士群想了想,向挂彩的炮手下达命令:“小刘,那家伙你看到了吗?你去,把他押回后边去,这是我们第2连的俘虏。”
小刘虽然脑袋昏沉,但还没糊涂:“这样会耽误进攻的。”
“你回去之后先休息,等我们回来。”叶士群摆摆手,“你是炮手,现在这里没有炮,刚好给我们腾点空间出来,省的老子连脚都伸不开。”
“这...”
“还有,车载无线电坏了,你还有重要的任务,把前线的情况告诉林团长或者是梅参谋长,日军已经开始松动,装甲部队的后面还有大量日军的步兵部队,他们用一种很奇怪的排布方式混编在一起,现在全线出击,是最好的机会!”叶士群冷静地嘱咐着。
这种所谓奇怪的混编方式实际上就是装甲11联队与后边的109师团另一支联队前后绞在了一起。
小刘这才应允,离开了34号车。
叶士群停留了半分钟,确定小刘得到了救应之后,他才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我们出发,为了我们的使命。”
说这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咫尺距离正在燃烧着的维克斯坦克,那是35号车,现在烧的已经看不清数字了。
“是!”
驾驶员强行振作精神,屏息踩着油门朝着北面冲去,他不断升档,把速度拉到了最快,左侧后方的旗帜在迎风飘扬。
其他战车迅速跟进了上来,第1营、第3营悉数出动,刹那间,山间雷动。
如叶士群所料,日军正在紧急部署着炮兵阵地,但看见了刺目的灯光,这帮炮手瞬间就慌了,没有时间再给他们拉开架势,在指挥官的命令下,他们紧急将炮口各自冲南,自行发挥着瞄准射击。
这个时候,他们看见了一辆失去炮筒的维克斯坦克,仅有两条机枪在轰鸣着,朝着这边高速驶来。
“放!”
“冲!”
34号用最大的速度冲向了炮阵,叶士群最后的目光看见了日军火炮闪出的膛焰,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好像看见了后端的战车部队如同万马奔腾一样碾碎着日军的阵线。
34号战车是1936年12月购入国内的,最早一次投入作战是在上海的城市攻坚战里,现在它的故事结束了。
....
日军的第二道防线破碎之后,第三道防线即柳林火车站本身了。
彻底的混乱自下而上蔓延着,109师团的步兵这一次被9旅团给坑惨了,他们刚从一线撤下来,发现没有坦克跑得快,好不容易回到二线,发现第二道阻击线已经被装甲团冲得支离破碎。
数千人规模的步兵继续向北,还没有跑出多远就听到了来自地狱的隆隆轰鸣。
德国二号坦克与美制M4A2轻坦克操着机枪机炮形成了大追击之势,成建制的中队、大队暴尸山谷,履带碾过这些躯体,就跟在田间犁地没有什么区别,而在其背后的,暂76师的官兵已经分批乘坐卡车向前线挺进着。
在坦克群中,梅凌风的指挥车快速前进。
他在数装甲团损失的数量,同时看了看腕表,已经是16日凌晨两点。
这个时候林柏在无线电里呼叫:“梅长官,对柳林的总攻可以开始了。”
梅凌风吁了口气:“开始。”
...
柳林火车站无险可守,装甲部队推进到那里,山冈重厚已经不具备继续坚守的条件,这时候梅凌风不再急着向前推进,他的车速逐渐放缓下来,那些火焰殆尽的残骸已经和黑暗融为了一体,暗暗涌动的微弱的灰红色的隐焰还在空气中进行着氧气不充分的燃烧作用,与山林叠映在一起。
维克斯M.K指挥车在这些“钢铁森林”间穿梭,不知走到了哪里,梅凌风忽然感觉有一滴雨水滴到了鼻子上,他禁不住抬头瞄了瞄天空,感觉还没过半分钟,倾盆大雨哗哗而下,这场面倒是颇像三国演义话本里提到的上方谷之战。
梅凌风缩回坦克里,叹道:
“连老天都为英勇的你们而哭泣。”
....
16日凌晨四点。
109师团所辖部队被迫撤出柳林火车站,武田一夫第9机械化旅团损失九成以上,基本失去战斗力,龙骧装甲团、机炮营、警卫营、骑兵营、暂编76师、29军团余部重回柳林站,收缴了敌第3辎重兵联队刚刚运抵还来不及带走的辎重与补给。
当青天白日满地红旗重新悬挂在柳林火车站的那一刻,日军事实意义上已完全失去了大别山战役的主动权。
现在该轮到他们考虑,如何将这十几万失魂落魄的“精锐”带回中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