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可以适当夸大一些,这不要紧,为了宣传,是值当的。”老蒋蹙眉低语道,“我们不是刚刚在涡河重创了敌人21旅团么?你们马上拟一则通报,交给中央台,从今晚七点就开始播...”
“没用,委座。”
白崇禧的回答简短而直接,一瞬间把老蒋的心再度扯入谷底,“委座,中原战场上,敌我的番号多达上百个,战线犬牙交错,我们第一次说歼灭了第4旅团,全城欢欣鼓舞,后说西平大捷,军民欢呼雀跃,但是,再继续说,说什么21、22亦或是23什么什么的旅团又被我们歼灭了,这不足以提振他们了,因为三十万临时组建的预备队(临时壮丁)已经被推上了战场,他们虽目不识丁,但也要思考,节节胜利但缺口越来越大,征丁征粮愈发频繁,但却没有看见前线有一个年轻人撤下来...”
“够了。”
老蒋打断了白崇禧的话。
白崇禧所言很准确,没有人会一直沉醉在喜报里面,这不是鸦片,无法让人们无限制陷入,大家的阈值在一次次的欺骗和怀疑中被不断拔高。
老蒋抬起头:“前两天你们给我交了一个报告,是张治中递上来的,说是要办什么「中原台」,我没有反对,但我有告诉你们,如果弄巧成拙,你们是需要负责任滴!”
“这件事由辞修亲自在跟,其实,委座,这只是给前线29集团军的一些支持,按照竹石清的命令,他们很快就要深入敌后,他们的情况最为凶险...”白崇禧解释道。
“竹石清...”
老蒋叹了口气,“城里的事情我先不管,让辞修去操弄吧,我要把精力优先放在军事上面!现在正面是什么情况?”
“「薪火行动」已经开始。”白崇禧接话,“目前,28军团已经让出了涡河沿线,正在向太和县取道强行军,竹石清的下一步部署是,让29集团军跳出去,同一时间,在临泉打一场会战,借此声势,盘活3兵团。”
老蒋蹙眉,他发自内心觉得这一串计划有些玄乎:“你认为有多少把握?”
白崇禧锵声回道:“委座,事实上,如今无论采取什么策略,都不会说有万全的把握,努力呼吸总比自己憋死自己要强。”
“明白了,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
老蒋摆了摆手,他的手搭在眉头上,他忽然意识到军政现在都无法按照自己的设想去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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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胜利了?”
中山路的巷子里,左右邻里的年长者都凑到苏家的院子里听收音广播,一个蓄着白胡须的老人仰起头问着,周围没有人答复他。
收音机里正在播报中原的战情,播报员是一个声音极具磁性的女生:
八月二十一日,日军主力师团强攻我平汉路各重要据点,但第3兵团各部英勇反击,敌人无功而返。二十一日傍晚,第五批战略物资已经运抵信阳,前线将依靠这些珍贵的物资和穷凶极恶的日寇继续周旋,为保卫武汉流尽鲜血,同时,感谢武汉各界人士的倾囊相助——
“哼,真是胡言乱语——”
另一个老人拄着拐,他听不下去,颤颤巍巍地就要离开苏家院子。
“李老头,你去哪?”
“听这哄人的广播我还不如回去给我自己打棺材去!”
院子里的其他人没有阻拦,他们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国民政府已经很久不通报前线真实的情况了,日本人打到了哪里,有多少人,距离武汉还有多远,现在广播里一概不提,反倒是政府内部,汉奸、走狗层出不穷,上一次他们举办的钱粮募捐大会,扯了一面很长很长的旗帜,文界的同仁把几年来攒下的薪水都扔了进去,结果,转过头,那些东西都被撞上了小轿车,循着大路朝城南而去,我想问,战场真的在南边么?”
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戴圆框眼镜的人摇着头说着。
他的说法很快引起共鸣。
周围人的语气里充满了嫌弃与鄙夷:“这有什么奇怪的?就连宣传部部长都是汉奸,你还指望他告诉你真的消息?”
“完了,完了,这个国家完了。”
远端,苏念兹陪在苏父的边上,父女俩一动不动。
“走吧,进去。”
苏父拍了拍苏念兹的肩膀,显然,他只是单纯把家里的收音机拿出来“分享”,毕竟这玩意不是家家户户都有的,除此之外,他不能过多评论时局,如果是以前,他的确是会高谈阔论,但如今,他的女婿已至高位,他相信,竹石清一定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陈长官到!!”
还未转过身,中山路的街面上传来一阵喧嚣,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举起的火烛打亮了即将完全黑寂的巷子,院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下一秒,一支卫队进入苏家大院。
“都出去!都出去!”
在军方的强制清场下,陈诚从卫队里走了出来,他身着一件黑披风,大步流星,向着苏父和苏念兹而来。
两边很熟。
所以场面并不严峻。
“陈长官,您别在意,刚刚那位儿子上战场了,至今没有消息,所以才大放厥词。”苏父婉言向陈诚解释着。
陈诚没有理会,抵近身边后,从口袋里摸出电文。
“苏老先生,苏女士,这是石清发回的电文,是关慰你们的,你们收好。”
苏念兹一怔,迅速夺过电文:
“他还好么?”
“石清很好,你们请放心,电文先收着,我今天来,有更要紧的事情。”陈诚冲苏念兹点点头后立刻看向苏父,“苏老先生,您在文界是有影响力的,又和蔡先生和钱先生有交情,政府需要您主持一件事。”
“我能主持什么事?”苏父一怔。
“按照石清的意思,启用专频组建「中原台」,直接播放前线官兵的家书与战情,老先生,这是第一则回文。”
苏父还将信将疑地,他把陈诚递上来的另一则稿纸接过,下一秒,他几乎站不稳,差点昏阙过去,那是一份真实的「番号取缔与阵亡统计」,这是军委会从未对外公开的内容。
“这些东西,要全部放出来?”苏念兹暗暗吃惊地问道。
“按照石清的意思,是这样的。现在的宣传部短时间没办法投入运作,只能靠社会各界的贤达了,这是我们大家的武汉,是中国的武汉。”
“但是,这会不会引发混乱?”苏念兹问。
陈诚苦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他说,中国不是日本,我们本来就不是靠着胜利的吗啡去打仗的,我们需要让国人知道,我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