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日的凌晨,孙连仲特地从许昌赶至漯河。
当他看见源源不断的汽车部队进入漯河西南偏门的时候,他落泪了,老泪纵横。
运来的不止有药品,还有粮食、枪弹。
从最开始谋划,到后面的激战,竹石清在西平和日本人前前后后折腾了二十多个小时,最终赢回了五个小时的运输时间。
整整五个小时!
在天明之前,日本人的陆空部队都没办法威慑这条线路,当他们组织兵力抵达此处时,他们只能看见深深下陷的汽车轮毂印记,如果不是第3兵团的兵员分散,且数量庞大,或许他们都能直接用这个间歇冲出来。
孙连仲不是没有向竹石清提出这一想法,在他看来,如果真的赢得了这么一个短暂的窗口,可以将漯河的26军和87军先撤出去。
但每一次都被竹石清毫不犹豫地拒绝。
一分一秒都没有犹豫过。
理由很简单,3兵团之所以坚持到现在,就是靠许昌与漯河两地的兵力仍具规模,这就像是一块能吃但难啃的骨头,势必硌牙,但两个军一旦先撤了,那许昌转眼就会被日军围攻,那时候就和肉包子一样,一口就给吞下了。
这就是合则生,分则死的道理。
目睹车队入城的孙连仲翘首望了一眼黑幕覆盖下的汝南方向,他服了,他把萧之楚和刘膺古两个军长叫到自己身边来,厉声告知道:
“如果有一天我孙连仲死了,那你们就都听竹长官的命令,跟对人就不怕走错路!国民政府会忘了我们,但他,兑现了向我们许下的承诺!”
“真不可思议...”刘膺古神色激动,“刚刚我还在和景湘(萧之楚字)兄探讨这件事,第1师团和20师团锁死南下的道路许久,之前即便是我们发起集团式冲锋也不曾撕开分毫,如今,居然被竹长官半天时间就给打通了,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给3兵团如此大量的补充,太不可思议。”
孙连仲眯着眼,沉沉点了点头:“总有人化腐朽为神奇,哦对了,据说这一次桂军也参加了战役?”
萧之楚回答道:“的确是这样,总司令,11集团军的48军,是今晚攻击上蔡县的主力。”
“嗯...鹤龄倒也是个厚道人。”
在有些炙热的夏风里,几天前两个兵团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缓缓消散了,这个复杂的中原战场,终于在一层一层的剥解下让人重新看到了希望,或许就在不久后,三个兵团就能并肩在大别山的沟壑山岭间携手与日本人血战。
刘膺古提醒道:“我们这得发一则专电感谢一下竹长官和张总司令吧?”
“竹长官早就来电了。”孙连仲苦笑着摇摇头,“让我们不必声张,也不必感谢谁,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战局整体的部署与安排,让我们尽快分配物资,抓住淮西大战的间歇完成兵团内部整编整训,更多的战争,半个月乃至一周内就会发生。”
这格局...让俩人沉默。
不过,第3兵团,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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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
说实话,这个点竹石清真的很想睡觉了,张自忠为了准备明天早上的讲演甚至都已经歇了。
竹石清善啊,他放不下兄弟啊,他没有找到烧鸡,但是提了一小壶酒,准备到汝南县平鸿的临时驻所庆祝庆祝,毕竟近来所有的事情都在向好发展。
见到平鸿的时候,他真的在撞墙。
只不过他不是哐哐猛撞,而是整个人的重心依在墙上,额头和墙面亲密接触,用脑袋的摆动一下一下的碰击。
这一幕实在有些搞笑,诡异到好像和外面的战场不在一个图层上一样,小房间被腾空的只剩下平鸿一个人,其余六七个干事都在外面的院子里用担忧的目光注视其中。
竹石清在门前停下:“发生了什么?”
一个干事答道:“姓韩的去日占区了。”
“这不是好事么?”竹石清不假思索回复道。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是平处长亲自与武汉联络的。”
竹石清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些杵在院子的小弟,他们个个面色昏黑,眼袋高垂,沉思须臾,竹石清摆了摆手:“你们都去歇着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竹长官,这...”
“找个地方眯一会吧,有情况我会通知你们。”
“是!”
几人如释重负,拔腿就走。
竹石清吁了口气,现场安静了下来,他似乎听见平鸿撞墙的砰砰声,是什么能把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逼成这样?竹石清很好奇,毕竟,就在半年之前,这家伙手持短枪给了山东王的胸口一枪,那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过,后来,他接连逮捕了多位中将级的军官,其中不少都是颇有资历的老将,以至于许多人都称他为“杀人不眨眼”的平阎王。
平阎王现在...
咚咚——
竹石清甚至礼貌地敲了敲门,实际上他本可以直接推门进去,刚好的是,敲门声和磕墙声重叠在了一起,使得现场的闹声大了些。
“门没锁。”平鸿边撞边说。
闻言,竹石清推门而入,有些老旧的门轴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凉意从中堂袭来,竹石清看向平鸿那个指挥间的方向,提了提右手的烧酒:
“太晚了,找不到烧鸡,只有点烧酒。”
“喝不下——”平鸿的声音就像是一个垂危的病人。
竹石清无奈地走进指挥间,桌面上摆着一部电台,桌面上有几份日常联络的译电,竹石清搁下酒的时候,顺眼瞥了两遭,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都是很正常的电文,书写着信阳军统分站对日军情报的监听情况纪要。
“别撞了,说说怎么回事。”
竹石清拖出一把椅子坐下,他又感觉房间内太暗,于是啪嗒又点燃了两盏灯。
“我想辞职了,石清,你觉得我到广东去做个买卖如何?”
平鸿语出惊人,让向来不动如山的竹石清都险些张大了嘴巴:
“你开玩笑呢,你是军统刽子手,你当哪门子商人啊...”
“你不是有个上铺,是在南方做生意的么,什么时候给兄弟我引荐一下...”平鸿继续自说自话着,就跟真的要金盆洗手了一样。
竹石清眯着眼打量他:“是姓韩的事情?”
平鸿的眉头挑动了一下,竹石清确认了,这就是问题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