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十二日，凌晨五点，老蒋在珞珈山畔的半山庐公馆内大发雷霆。
他先是知道了30军团被击溃的消息。
“谁失踪了？黄什么？”
“黄杰！”
“娘希匹，这个仗是怎么打得？军团打没了，就连军团长也打没了？”老蒋瞠目而愤慨地拖着宽袖，不顾脚下拖鞋的的阻滞，愣是在自己的客厅里把地板跺地砰砰响。
这估计是他脚骨和地板磕出的声音。
向老蒋汇报的陈诚微微垂低脑袋：
“委座，岂敢相信，警备兵团的精锐军团，在这股日军的面前，连三个小时都没有坚持到，甚至还没有等到刘峙的预备部队压上去，就已经全线溃退，仅仅半个晚上，日本人深入百里，此刻已经摧毁了淮滨的我军重要补给站。”
老蒋整个脸皱在一起，囔囔着好像要吃人，后又实在气不过，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狠狠拍了拍旁边的矮桌子：“刘峙呢，刘峙呢！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向窝汇报？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陈诚尴尬地笑了笑，在老蒋边上的沙发上坐下，抻着脑袋说：“委座，经扶目前还在依照文白的命令，准备集中优势兵力向新蔡的日军发起反击，我想，整个刘兵团也是想扳回一局后，再向军委会请示。”
生死关头，陈诚没心情去挖苦何应钦阵营，他耐心的地解释着，竹石清已经跟他发回电报，告知前线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这才稍稍给他吞下一颗定心丸，否则就算是他，拿到这样的战报也不敢第一时间到这里来汇报。
“真是反了天了！如果不是戴雨农告诉我，这帮人要瞒我瞒到什么时候！！？”老蒋侧过头时，凶光尽显，吓得陈诚脊背发凉，赶紧把脑袋给缩了回去，“张治中有什么打算？”
“应对之策前敌总指挥部还在研究，但据说，已经有了思路，但成文还需要参谋部花些时间，估计天亮之后，辞修就能带着方案来向委座汇报。”
“短短数日——”
老蒋不知怎么的又站起身来，用浙江官话念叨着，“就连淮滨也丢失了嘛？之前讲好的要在淮西打一场大战，解除平汉路之困，如今看来，怎么又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难道我国府之中，就没有人能够和关东军抗衡了嘛？”
说这话的时候，老蒋内心唯一确定的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建立军统还真是有必要。
即便是不能渗透日本人，盯着手底下这些个不老实的小九九那也是很有价值滴！
陈诚赶紧跟着站起，尾随老蒋继续在客厅里打转：“委座，切莫动气，中原局势，非一日所造，也非一日可解，前线情况复杂，这一点，军委会上下还是颇有共识，只是此次日军攻如雷霆，万钧之势确实是打了张治中一个措手不及，新帅上任，整合尚未完成，失利倒也可以理解。”
“我没有怪文白的意思，我是要问那刘峙！”
陈诚诺诺地点了点头，他放下心来，老蒋没有动换帅的想法，这次他倒不糊涂，能够把矛头直指早期懈怠，中间瞎掰的刘兵团，不容易——
但下一秒，老蒋又说：“但是文白这个人，生性软弱，做事太保守，淞沪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在军校讲讲课还是可以滴，真上了战场，犹犹豫豫，进退失据。”
如果张治中在现场，估计能气得把眼镜摔了之后和老蒋来个真人搏击。
陈诚抿着嘴，他也不说话，不太愿打断老蒋。
“难不成，又要我亲上前线，站到这风雨飘摇的战场上了吗？”老蒋深吸一口气，摇着头缓缓吐出，转身看向陈诚，“十几年前，我从长沙踏上征途，就在这武汉击败了北洋军阀吴佩孚和孙传芳，六七年前，我又从武汉出发，北上中原，发动一场大战，彻底将中华秋海棠叶归为一统，冯玉祥、阎锡山、石友三、李宗仁，哪个是我滴对手？而在不到八年后的今天，我居然要在中原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了么？”
事实证明，老蒋无论在人生的哪个阶段，都十分喜欢“中原”这块宝地，当然，他并不是喜欢这块土地，而是喜欢在这里决战...
陈诚知道老蒋此时只是在抱怨，光头不会傻到这个时候御驾亲征去背负骂名。
待到气氛缓和之后，陈诚摸出了一份刘峙发来的电报，他递呈给老蒋，情绪有些低落：“委座，刘兵团一个小时前发来的电报，警备兵团已经散出去数拨人马寻找黄军团长，但是...都没有收获，新蔡已经被日军全部占领，恐怕，是凶多吉少了，30军团此番作战不力已是事实，但黄军团长以身殉国，到底也是无愧于其「黄埔第一期」的身份，所以，刘峙希望能...”
老蒋叹了口气，果然听到这话，又动了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明白他的意思，人死不能复生，烈士就是烈士，这一点你叫陈布雷去办就好了，叫中央日报那些胸口别钢笔的都下点功夫，凭家...他毕竟是我滴学生，见到我，也要喊一声校长啊——”
陈诚点点头：“好。”
咚咚——
俩人循声望去，戴笠站在门口。
“雨农，有什么事？”
戴笠抿了抿嘴，疾步靠近，手里也攥着一份电文：“校长...”
“有什么不好讲的嘛？”老蒋蹙眉。
戴笠赶紧摇摇头，正色道：“校长，陈长官，据可靠情报，黄军团长，还活着，他突围不成，被日本人困在了新蔡县的一家地窖里，是日军主力杀向淮滨的时候，他带着警卫从下边摸了出来，整个居前的暂编30师，只有三个人活着回来。”
“还活着？”老蒋一怔。
陈诚则有些发疑，笑问道：“雨农，我怎么看你脸色不大好，这凭家没死，你好像还挺遗憾的，你们不是亲同学嘛？”
戴笠抿着嘴，吐了口气，扭头冲常勇招了招手。
常勇快步抵近，手里攥着一沓传单。
“这是什么？”
陈诚接过传单，看到文字的下一秒眉头紧蹙，“这？这？”
“陈长官，要命的是，和我们内线描述的情况，不能说完全相同，但也是十分对了九分呐...”戴笠缓声道。
老蒋接过电文，仔细看了半晌。
这是一份传单。
哦不，这是一沓传单，每一份都一模一样，甚至作了些简单的报务排版，上面的标题是「国军30军团覆灭洪河，军团长黄杰衔菜挂叶与日亲善」。
老蒋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个「与日亲善」当然是要打引号的，但衔菜挂叶是真的，据说黄杰在新蔡西南郊撞见后续挺进侧翼准备发起反击的胡军团的先头部队时，他衣衫不整，头发缝里全都是烂了叶根，浑身臭气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