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十日傍晚,平汉线上,许昌古城侧,30军与42军联合防卫区。
夜幕将至,第8师团针对许昌东线阵地的攻击总算是消停片刻,整个古城上空漂浮的黑色团状硝烟让夕阳都只能透过微弱的亮光。
城门微微开了个口子。
在天空彻底暗淡下去的那一刻,城内的救护队以极快的速度躬身而出,猫着腰,端着担架,窜出城去,贴着交通壕不断向前,领头的护士队长的手上不断将纱布挽在手上,压低着声音四处低吼:
“有没有活人!?”
“有没有活人!!?”
第8师团是关东军的老牌部队,对于“补枪”这一传统习惯执行的很彻底,但这一次不一样,许昌以东的争夺非常惨烈,双方的反击如潮水一样,此消彼长,以至于负责主攻的第4旅团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挨个点名,除非他们舍得抱着轻机枪对着尸堆一通扫射...
通常,倒在战场上、埋在尸堆下的战士没办法行动,他们最多呜咽一声,如果运气好,就会被救护队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如果刚好发不出声,那就只能平静地接受死亡。
护士队在战壕里穿梭。
随行而出的战地医院警卫连在不远处进行着侦察警戒。
“救...救我。”
“这儿还有活的,这里,担架!”
护士长急招手唤来担架,将还能喘气的战士抬起,随后迅速往城里转移。
警卫连连长苏哲荀站在高点四处扫视着:
“不能再往前了,永昌集是独立44旅的阵地,那边还在激战。”
“这帮畜生简直就不是人...”
每一次出来,都有小护士一边抽泣一边帮着抬伤员,时不时还会干呕一阵,尤其是碰上那些腹部或是别的部位被刺刀划破使得内脏都半挂在外边的。
“连长,日军的攻势好像没有前几次那么猛烈了,我们这次出来已经快半小时了。”
旁边的排长向苏哲荀嘀咕道。
苏哲荀抿了抿嘴,再度四下张望一番,的确是这家伙说的那么个情况,他摆了摆手:“日本人这是要困死我们,昨天不是还看见成建制的日军向南突进么?不出意外,又是奔着我们的屁股去了。”
“唉。”排长叹了口气,瞄向正在手忙脚乱的救护队,“现在已经开始把警卫连都派出来护送伤病号了,整个42军是彻底没人了,其实城内都已经停药了,这些人搬进去,也只能等死。”
“那也不能不救。”苏哲荀沉声道,“救回去,简单处理,或许还能熬到突围的那一天,如果躺在这里,今天晚上都熬不过去,明天就得臭在这。”
咻——
话音未落,一发照明弹螺旋式窜向天空!
“照明弹!!”苏哲荀迅速反应过来,当即冲着人群怒吼一声,“撤!马上撤!警卫连的弟兄跟我来!”
凄厉的白光强行将许昌城东的郊野强行打亮。
在道路荒田的尽头,刺刀上膛的鬼子兵向苏哲荀等所在的北文庄冲杀而来。
“攻擊!!”
“跟我上!”
苏哲荀端着中正式步枪,与救护队反向而行,“打!”
哒哒哒哒哒——
哒哒——
轰!
轰!
双方对上眼的刹那,攻击部队后方的步兵炮阵地一齐开火,北文庄附近火光乍现。
与此同时。
许昌,西南方向,裴山庙,第3兵团司令部。
孙连仲点着烟在院子里紧张地踱步。
实际上此时的许昌已经是他最后的据点,在反复冲杀之下,第8师团已经将他跟前的两个军完全压缩在这座古城里了,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十几万百姓。
“冯安邦回来了。”
院子外,兵团副司令冯治安缓缓步入司令部,幽声道。
孙连仲一怔:“回哪?”
冯治安扫了扫椅子上的灰尘坐下:“许昌——刚刚城南的30军打电话回来汇报的,你的化民兄带着一个警卫营,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啊,只不过是朝北的血路,愣是在小鬼子的封锁线里凿出了一个口子,回来的时候,警卫营牺牲大半,他自己的胳膊也有弹片擦伤。”
“这浑球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孙连仲皱着眉头捶了捶桌子,“都已经出去了还回来干什么,小鬼子这几日收缩的越来越紧了,我估计明后天,不,也可能就是明天,许昌、漯河之间的联系都会被切断,到时候手头上这六七个军是什么命运,我这个兵团司令是一点主都做不了了。”
冯治安叹了口气,啪嗒点燃一根烟:“还不是放不下这帮西北军的老兄弟们,据说这次在武汉受了不小的委屈,4兵团那帮混蛋,落井下石,小人得志,当初恨不得我们把所有的日军都引开,现在自己跑出去了,又要我们顾全大局,哼哼,总司令,如果回去的是我,我就算是当着白崇禧的面也把会议桌给掀了,他妈的。”
闻言,孙连仲的面色渐趋凝重:“有时候我真的猜不透军委会的所思所想,我们3兵团在铁路线上就像一颗钉子,死守到现在,熬到了淮南保卫战的胜利,熬到了罗卓英兵团北上,结果现在,罗卓英兵团止步在信阳,一步都没有向前,昨天向罗兵团发电,他们的回复也是含糊其辞。”
冯治安站起身来,把刚抽了一口的烟扔掉,狠狠踩了两脚:“总司令,这还不够明显吗?中央压根就没准备管我们,4兵团还有个白崇禧在武汉坐着,我们有什么?罗卓英要是想北上早就北上了!依我看,张治中到底还是走陈诚的老路子,惯用借刀杀人这一套,我们还不如趁各部队还有战斗力,殊死一搏,杀出一条血路。”
孙连仲脸色骤变,立刻回身盯着冯治安:“仰之,昨天26军和87军强行突围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
司令部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刚刚周遭还手忙脚乱的副官参谋们此时也尽可能压低了声音,衬托之下,密集的炮声更显如雷贯耳,冯治安没有说话。
看样子漯河两个军突围是提前告知过他这个副总司令了。
为此,张治中一上任就大发雷霆,在发给孙连仲的电报里三令五申务必要按前敌总指挥部的施令行事。
孙连仲鹰视的眼神盯得冯治安浑身发毛,终于他还是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别过头去:
“总司令,他们是知会过我,我害怕您拦着,就没说,但我是为什么?我倒是真的希望他们能突围出去!真要是存在这种可能性,我们兵团进行一波动员,再电告张自忠,我们南北下死力,我就不信还冲不垮小鬼子一个师团!”
“结果呢?”孙连仲疾步上前。
冯治安不吭声了。
“我问你结果呢!!?”孙连仲气得拍桌子,“萧之楚的26军,损失整整一个半团,刘膺古的87军损失快两个团,上万人呐,上万呐!冯治安,你怎么能拍的了板,既没有我许昌部队的跟进补充,又没有和南线的张自忠军团通气,你就放任他们向外突围,你这个副总司令真是昏了头了!”
“总司令...”冯治安颇感委屈,“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不想坐视弟兄们困死在这里。”
“今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突围。”孙连仲沉声呵斥道。
“报告!报告!”
机要处的秘书在这时候攥着电文急忙冲了出来。
“慌什么!?”冯治安呵斥一句。
机要秘书顿了顿,缓上一口气后,向孙连仲和冯治安汇报道:“日军第8师团第16旅团入夜后连续发射二十余枚照明弹,其装甲部队在今晚迅速向洧川镇突进,目前已经兵临双洎河,张凌云的37师已经与日军全线交火,目前右翼阵地已经被敌人突破,另外,许昌正北面的32师池峰城部也向司令部发报,日军第4师团有南下的预兆,小股部队已经在梨河镇与日军交上火。”
第一个机要秘书的电文都没有念完,第二份电文接踵而至:“报告!城东的战地救护队遭到日军突袭,警卫连拼死阻击,目前还在混战之中!”
“还没撤下来?”孙连仲一怔,迅速回过身,“驻守东城的27师是死人吗!?都打到家门口了还不出击,留在城里下崽啊!?马上增援,必须把警卫连和救护队都平安地抢回来,尤其是警卫连那个苏哲荀!”
冯治安闻言迅速靠了上来:“总司令,小鬼子突然发力,该不会是今天就要总攻了吧?我的19军团目前还都在城外,夜色正浓,沟通也不畅,我担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孙连仲摊开地图,铅笔在软纸上画了几个方向,“日军的第1师团、第20师团集中在漯河一线,平汉路的正北是日军第4师团,东面,东北面,东南都是日军第8师团,我在许昌内外线有四个军,光靠两个师团,恐怕还不足以吃掉我们吧?沉住气,你的19军团还是要顶在外线,如果全部都撤回城里,那我们就成了瞎子和聋子,这里的情况,立刻让机要处长汇总,拟电后发给前敌总指挥部。”
“您真的就那么信任张治中?”
“那我信任谁?”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从卢沟桥的枪响开始,作为最早一批和日本人干上的军官,西北系的冯治安压根就不可能对中央军有一丝一毫的信任,别管领头的是谁,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东西!至少他此时这么想。
“还有,待会你亲自跑一趟城东,把警卫连给我接回来。”孙连仲嘱咐一句,随后披上一件外套,准备到城北视察阵地。
冯治安纳闷道:“总司令,您怎么对这个警卫连这么上心?”
“我没有对警卫连上心,我是对那个警卫连长上心!”孙连仲戴上军帽,“苏哲荀,竹长官未婚妻的堂哥,之前他调来北方的时候,就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有这么号人,让副官对着名册一查,居然还真就在42军的麾下,还是在军警卫连担任排长,竹长官对我们有恩呐,徐州若不是他,我和李长官上上下下都...也罢,反正你给我亲自跑一趟,就是护士们都死光了,这个人也不能有事。”
冯治安点点头:“应该的,这是应该的。”
“走了,张副官,备车,城北,80旅防区。”孙连仲阔步出门,最后回头问了一句,“张治中值不值得信任我不知道,但是,竹长官此时此刻应当也在前敌总指挥部里,仰之,竹长官你信得过么?”
冯治安一怔。
竹石清哪能信不过...令他老脸一红的是,竹石清成名之后,他还时不时在酒后跟军政好友吹嘘,说竹石清曾经在他的麾下抗日,那时候他俩联手,在宛平城外大败日寇...
....
前敌总指挥部建立已满一整日,虽说在指挥效力上还有待提升,但是,截至傍晚的时候,各个兵团已经开始积极向前敌总同步战情战报了。
平汉路正面日军异动的情况不断传回。
张治中这时候并不在指挥部,大部分情报由竹石清代为处理,竹石清在作战室带着几个参谋将作战指示记号分别在地图上贴好,混乱的局势让竹石清陷入深思。
“石清,张司令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