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座,淮河前线出了点状况。”
侍从室主任林蔚在凌晨四点敲亮了老蒋公馆的灯,老蒋眼眸微沉,两手插在睡衣的兜里,好一会才打开了门,眼睛里的红血丝就足以说明他没有休息好,不知道在操哪片战场的心,这个间隙,常勇从副官处驱车而来,在林蔚进屋后他随后跟上。
林蔚是带着电文来的。
老蒋打了个哈欠,在沙发上坐下:“什么事?”
“竹石清疯了。”林蔚瞪圆了眼睛低声道。
这时候宋美龄应该是从厨房端来了一碗凉粥,递到了老蒋的手上,这是老蒋的习惯,他总是比一般人要早起两个小时,在夏天,他通常五点就起了,现在这个时间,似乎也差不多。
“疯了?”老蒋第一时间不为所动,“蔚文,说笑了吧,竹石清怎么会疯呢,大晚上的,有什么事情你就直讲嘛。”
“这是刘峙发回的电报,日军重兵围困固县,您知道竹石清是什么应对么?”林蔚抬着调子问上一句,随后接上答案,“他让17军团和30军团全线东进,要和日军决战,这还没完,他甚至不惜把第5集团军调过淮河南下,深入日军腹地,这这...这太危险了,委座,大别山警备区一共只有十几万部队,他这一手就砸进去七八万人!”
老蒋眉头微蹙,侧头:“情况核实过了么?”
“已经向军令部那边核准过,前线已经按这个部署在进行了,据说125师和78师已经先行向固县周遭发起反击,但进展并不顺利。”林蔚抿了抿嘴,缓口气道,“委座,我深夜来此,并非故意打搅您休息,实际上这通决策在前半夜就已经下达,只是雨农那边告知了新的情况。”
“怎么讲?”老蒋一怔。
“日军10师团、13师团、16师团又补充了进攻力量,这会估计已经开始对固县发起总攻了。”
林蔚将手里攥着的文件夹递给老蒋,老蒋搁下粥碗后瞄了一眼:
“这是竹石清的意思?”
林蔚答道:“目前来说,刘兵团的决策大都是竹石清下达的,刘峙也是觉得这件事有些大,所以才传回武汉来请示,这毕竟关乎十几万人的防线,尤其是,如果一战失利,很有可能大别山警备区后面就再没有组织起有效防线的力量了,前半夜打打也就罢了,但是日军下如此死手,再把后续的几个精锐军团填进去是否值当呢...委座,还是您来定夺吧。”
老蒋沉思片刻,将桌子上的电话挪到跟前:
“我是蒋中正,给我接...接大别山警备区司令部。”
须臾,电话接通,接电话的人是刘峙:
“委座,我是刘峙。”
“经扶,战场的情况怎么样?”
“已经打了整整十个小时,前线的情况,可以说是前赴后继啊,委座,恐怕今天的平汉路都没有我淮河南岸这般惨烈啊...”
“已经投入了多少部队?”
刘峙慢条斯理答道:“27军、17军团、第5集团军大部都已经投入战场,黄军团在向潢川靠拢的路上,税警总团也开始向北行进了,按照竹石清的计划,这些部队明后天应该都会陆续投入战场。”
老蒋沉默。
刘峙见状,择机补上一句:“委座,我兵团绝没有贪生怕死的官兵,就算是把史河的河水染成红色也在所不惜,只是职下担心,我兵团缺乏和日军持续作战的后备力量,石清这么打,我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他这是急于为全局缓解压力,也是因为平汉路的情况不容乐观,但是,我是兵团司令,许多情况我比他了解,和日军血拼,并非久持之计啊...这就好比我们在淞沪拼光了家底,最近空有南京数百里国防工事而无士可据一样,要遏制第二军,关键还是要留存足够的军力...”
老蒋闻言,有所触动,反问道:“你既然是这种看法,为什么没有同石清讲?你是革命军的老人了,经验更丰富,对于大局的认识那也是有积累的——”
“委座——”
刘峙打断道,“石清是您亲自委派来的,所谓「新官上任都要放三把火」,这毕竟是第一次用兵,我刘峙也不是倚老卖老的人,虽说是司令部里有些不同意见,但我还是对石清表示了支持。”
“支持也不是要他一意孤行!”
刘峙的老道果然还是调动起来老蒋的情绪,那一瞬间老蒋俨然有种竹石清要拿他的王牌家底去和日军赌博的感觉,训斥完之后,他大概明白了刘峙的意思,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刘峙不想当恶人,也罢,他急声一句,“石清呢?让他听电话,我来跟他讲!”
刘峙停顿须臾,随后告知道:“委座,竹石清他亲赴前线指挥了,现在人在小河桥。”
老蒋一时间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担忧,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竹石清这样身先士卒的精神一定是国军将领要学习领悟的,但另一方面,这实际上就决定了其决心不可动摇,这在统帅部的眼睛里似乎是一种固执,老蒋悠悠挂断了同刘峙的电话,略加思索后看了一眼林蔚,瞥了眼常勇。
“目前固县还没有失守,小河桥一线还有125师的部分主力,127师也还在奔赴之中,我们以军委会的名义向前线部队直接下令,命令各部队停止反攻,向灌河一线集中,紧急构筑二线阵地,前线正在投入反攻的部队择机退下来,避开日军的锋芒,27军已经打得残破不堪,索性先把指挥机构撤出来,散兵与日军在县城里打烂仗,迟滞日军的攻势,如此,主力倒不会损失太多,尤其是保全住了17军团和30军团这两大主力,后面还可以勉力一战。”
林蔚看出了老蒋的犹豫,随即很应景地讲出一个方案。
“已经授权给了竹石清,这个时候我绕开他直接给前线下令,他怎么会没有意见?”
没想到深夜的老蒋竟出奇的清醒,这么久的相处,他很清楚竹石清最讨厌的是什么。
“竹石清也是深明大义之人,委座您这样的布置,他即便是此时不能接受,但过些日子他自然能懂。”
“往前线的电话能转接上吗?”老蒋还是不允,冲着常勇问上一句。
常勇抿了抿嘴:“委座,当初应该是连接了线路,但是要碰碰运气,那里毕竟是对峙的最前沿。”
“打电话。”
“是!”
常勇敬了个礼,随后亲自接起话筒,摇上几圈电话机:“接小河桥。”
须臾——
“忙碌?没关系,我等着。”常勇叉着腰,“是委座要找竹石清,对。”
又过了两分钟,电话终于接通,林蔚一直在注意老蒋的神色,令他没想到的是,老蒋没有表现出急躁和恼怒,只是默默地等候着,接电话的是125师长王世俊。
“喂!我是王世俊!”
“王师长,我是常勇,石清是否在你的指挥部,委座急找。”常勇开门见山。
王世俊一怔,赶紧朝着桌子对面的竹石清使了个眼色,竹石清一愣,旋即接过电话:“校长,我是竹石清。”
“石清,听说你一上任就大刀阔斧要和日军打擂台啊,前线的情况让我有些睡不着觉,我想问问你的意见。”老蒋保持着平和的语气,“刘峙和一些参谋向我汇报,说刘兵团八成以上的军队都要被你投入到史河沿线的绞杀场里去,是这样么?”
“确有此事。”竹石清答道,“今天之固县犹如淞沪之罗店,其得失非兵多兵少所能衡量,如怒其不争,士气受打击不说,战线上存在较大的漏洞。”
“嗯,你滴话我向来是听得进去滴。”老蒋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攥着电文问,“军统局那边传回情况,日军又在正面投入了好几个联队,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校长,这一消息军令部半小时前已经向我通报,我已调兵遣将,计划用兵团总预备队向前设防,尽可能拖延到白天,等到17军团第二梯队补充上来,这样战场就有解了,胡军团主力,黄军团主力,税警总团三支部队将会在三天内陆续抵达,先后投入战场,对固始形成轮防之势,这样子挨上三四天,罗兵团抵达河南后,日军便不敢再大纵深突破了,我想,敌我对峙的平衡点会在那个时候出现。”竹石清说的很明白,考虑的也很周全,把当下、三天乃至以后的事情都在心里构思好了。
但老蒋听出的是另一个点,那就是精锐部队要和日军打至少一周的车轮战,还是对攻,那损失....
他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石清,我倒觉得,适当收缩防线也是应当的,不要轴在一城一池嘛——”老蒋笑着提醒道。
竹石清顿了顿,他的耳畔除了话筒里老蒋的声音,还有灌河对面固始南北全线的轰隆炮声,他的语气有些冰冷:“校长,恕石清直言,如固县舍了,中原就完了。”
“你这个话,说的有些重了。”
“我不这么认为,校长,日军占固县,其真实目的,不在正面击穿大别山警备区,而是北上迂回阜阳,与津浦方面的日寇形成夹击之势,目标恰恰是李品仙的4兵团,固县,无非几万人打来打去,要是围困阜阳,那就是几十万人的厮杀,孰轻孰重啊——另外,日军在豫东地区进展缓慢,绝对不是第4兵团有多少严整,有多么善战,日军必然还想着分别迂回,淮河北岸是阜阳,平汉路又是哪里?我大胆猜测,恐怕就是汝南!军委会如果不加以警觉,万一——”
“你怎么就敢确定日军的意图呢?”
“这是根据战场形势得出来的科学结论!”
“胡闹,第4兵团是三个兵团里布防最严整的,你要用党国的精锐部队赌博也不要找这种借口!”
“严重?当初的蕴藻浜防线数里一团,不照样一触即溃!”
“石清!你在我这里讲这个话,你是什么意思!?”
“校长,我无意冒犯,您深夜来电,无非就是听到了一些消息,或是您的侍从室主任林蔚,或是前方哪个怯战的将领,这不是您此时此刻来电动摇我军心的理由!”
老蒋气得手都在发抖,领袖的权威是不容置疑的,他立刻回怼道:“竹石清,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考虑,战场的情况我已经了解的很清楚,我不允许你在固县决战,我派你到刘兵团,不是和我唱反调的,是要你协助刘峙阻挡日军进攻的!你不要把淮河当成你的鄂东,你领导的是党国的军队,不是你竹石清的私兵!我会以军委会的名义命令各部队停止进攻,你那里很快就会成为战场,还是尽早后撤吧,我现在都在怀疑我派你去是不是犯了错误!”
实际上老蒋在最后的话里还是留了台阶,并对竹石清表示了关心,但他压根没有料到竹石清的决绝:
“荒唐!校长此话荒唐!我竹石清没有把部队当成我的私兵,我的出发点很简单,我希望中原的部队能渡过危机,我想这也是校长你让我来的意义,如果畏缩不前,步步退让,那我来有什么意义,只要我在这里,我就没办法坐视几十万人被围而无动于衷!”
老蒋吼道:“被围是许昌!”
“马上就是阜阳!”竹石清声音更大。
老蒋脑门上青筋暴起:“这么说,你是铁了心不执行我的命令。”
“我希望校长今晚不要干涉前线的指挥。”竹石清一字一顿沉声道。
旁边的林蔚鼓着腮帮子,不知不觉后退了几步,常勇也是同样,俩人话说到这份上,那就是爆了!爆了!气氛压抑的可怕,宋美龄赶紧凑上来,拍了拍老蒋的肩膀,生怕他当场把电话摔了。
“你讲什么?”
竹石清的手边,125师的几个参谋正在等待他的部署,还有苏明方也摁着第5集团军发来的电文等了许久,他不想再跟老蒋纠缠下去了,他知道没有意义,在这个晚上,除了反攻,任何决策都没有意义,淮河的官兵没有路可以选。
他把话筒抵到嘴边:“校长,希望今天您能由我完成对固县的指挥,战后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但今晚的决策,我绝不改变,这一仗如果打赢了,我就辞职,功劳该是刘峙的,就是刘峙的,该是黄杰的,那就是黄杰的,如果打输了,我竹石清承担全部责任,上军事法庭也罢,任由您安排在军队内的军统枪毙也罢,我认了。”
“你!”
“另外,校长,有一个情况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您说你对前线的战况已经详知,非也,他们一定没有告诉你,第5集团军的三万主力已经南渡淮河,此时此刻已经深入日军腹地,如果您真的给各部队下令停止行动,我想,这三万部队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他们中也有德械,也有苏械,同样是校长您的宝贝精锐,我的话就这么多,前线来了紧急军情,恕学生不能久叙。”
嗵——
竹石清率先挂断了电话。
老蒋的会客厅内如死一般沉寂。
宋美龄不断地搓着老蒋的后背:“达令,千万别动气,竹石清就是这个性子,你早就知道,之前徐州大捷,还多亏了他啊。”
常勇也赶紧上前:“委座,我们远在武汉,有些情况确实是不尽知的,您别这年轻人一般见识,等这一仗打完,您好好教育他,好好教育他,真是无法无天了这臭小子——”
林蔚抿了抿嘴道:“为什么第5集团军南下的消息我们这边一点也不知道?兵团司令部没有查到相关的电报往来,委座,是不是竹石清瞒着刘峙自己联系的于学忠?”
“娘希匹,气死我捏!”
老蒋用手杖狠狠戳了戳地板,“真是气死我捏!居然敢威胁我,辞职,枪毙!?这是他跟我说话的口气吗!?反了!反了啊!居然敢私调部队!”
“委座,还有——”
林蔚凑上前,被常勇一把钳住:“你还要说什么!?没看见委座正在气头上吗!!林主任你快走吧!”
林蔚被这一吼,也不敢再说什么,向老蒋微微点头致意后,掉头就跑了。
“达令,那前线你是怎么打算的?”宋美龄问道。
常勇自顾自小声道:“夫人,如果连第5集团军都搅进去的话,那还真没有退路了...真要是停止反攻,这相当于把5集团军的主力全卖了。”
老蒋很清楚这一点,他气得有些说不出话,严格意义上讲,他连气都喘不匀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冲着常勇厉声道:“让陈诚,让陈诚!七点钟准时出现在我这里!准时!”
“是!”
....
王世俊目瞪口呆,旁边的参谋们也傻了。
竹石清也再瞄了一眼刚刚的电话机,吁了口气,是不是有些冲动?
“都看什么,都看什么!?”王世俊摆了摆手,疏散了在场的参谋,“都TM当没看到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