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总队第二旅第三团第二营第一连连长袁崇民向穆长官问好！”
这位年轻的连长是三团主攻方向第一个跨过日军潘家屋防线而直达徐家畈的军官，见到穆枫的时候，他极为兴奋。
“袁连长，很高兴在这里看到你们。”穆枫抬手敬礼，随后与袁崇民的手握在一起，“我虽然调任74师，但始终牵挂着大家。”
“做梦都没想到能和穆长官并肩作战。”袁崇民笑得很开心，“就好像是跟在竹长官旁边一样，哈哈。”
“嘿，你这小子，说到底还是...”穆枫一怔。
“报告！连长，潘家屋已经肃清，日军的溃兵正向镇内集聚，团座说，我部的位置最靠东，要迅速穿插至镇子东段，堵住日军退路！”
一连的通讯员脚下生风而来。
“好！”
闻言，一连长抻了抻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又追问那通讯员一句，“团里的主力与我们保持多远距离？别我带着弟兄们给他们落后边去了，哈哈。”
“什么距离？”通讯员一怔，回过神来，急忙解释道，“连长，团里的主力要投入正面的围歼战，团长的意思是，咱们连，连！去堵住退路，不是咱们团！”
袁崇民眨巴了两下眼睛，他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刚刚那话，整了半天，他们不是先遣连，而是「阻击主力」啊！
问题是，用一个连去阻击日军一个联队有些太儿戏了吧！！
“不是，这话真是团长说的么？”袁崇民仍不可置信，一手就将通讯员拉到跟前，“团长他老人家原话是什么？”
“大致就是如此！”通讯员欲哭无泪，“他说，团里现在没有多余的人给咱，要人，就要咱自己去借！”
“啊...”
袁崇民还懵圈着呢，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穆枫抱肩苦笑两声，和身侧的三营长吐槽道：
“这是昌博那家伙在点我呢！”
“点你干啥啊，团座？”三营长呆头呆脑地问道。
“以前都是我给他下命令，这小贼逮着机会遥控我哩——”穆枫笑着摊摊手，前出一步拍了拍那袁崇民的肩膀，“袁连长，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这怎么好...”
袁崇民还想客套一下，哪曾想穆枫背过身去，就从两个机枪班长的手上无比自然地卸下MG34机枪，换到了新二团的战士肩上，“欸？”
“袁连长，放心，镇东的情况我已经派人查探过，路线、地形我都熟，事不宜迟，我要即刻整兵出发，顺着徐家畈往前，是日军一个侧翼阻击点，我想你去把那个据点拔除即可，这样咱俩也算是能形成前后策应之势。”
穆枫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袁崇民哪里敢多问呐，恐怕再多提一句，穆副官就要回头囔一句，帮着你干活给点东西怎么辣！！？
新二团的战士们早就在远处看得合不拢嘴了。
“新二团的弟兄们！！出发！”
“出发！出发！出发！”
“目标，钱家岭！”
....
“报告，戴长官来报，二旅四团已经突破黄家屋，沿白塘湖一线向东纵深穿插。”
“报告！戴旅已在腊树镇内展开巷战！”
“报告，74师李汉章来电，他们已经将师部前推至铁家冲，与52师并为一部。”
“报告，炮团已经取道折返，没有损失。”
兵团司令部内，各条战线上的情报来的密不透风，廖耀湘和柏辉阳几乎动用了司令部内所有参谋，他们分成各个小组，对接着整片战场上的一脉一络。
“石清，103联队完了。”
柏辉阳兴致冲冲地攥着电文抵达竹石清身边，俩人交换一个眼神，竹石清一拍柏辉阳的肩膀：“好小子，把你找来，没找错！”
柏辉阳笑了笑，指着地图说道：“只要鸦滩顶住了，此次行动，已经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了，不要说我们还在北面准备了一支奇兵。”
竹石清抿着嘴，长吁一口气，连叹道：“做得好，做得好，目前北方的抗战形势的确严峻，如果我们这里不能挽回一些，恐怕不用民众失去希望，就连我们的同仁们，都没有斗志再打下去了。”
柏辉阳的欣喜凝固在脸上，蹙眉道：“严重到这种地步了么？”
竹石清无奈地摇摇头，啪嗒点燃一支烟，喃声道：“三个集团军，十六万人被围，陈长官最近为这事估计白了不少头发，这还不算完，中原地区的重镇正在以天为单位被日军蚕食，即便是侥幸撤下来的部队，大都也已经精疲力尽，无力再战，补给送不上去，许多部队已经换了好几茬新兵，现在还远远达不到作战厅的调动标准，嗯...所以你明白我为什么急着要把74师和52师锻炼出来？眼下的时局，不会留时间给我们准备出一个大的校场，去一个个纠正这些弟兄射击、拼刺的姿势，或许明天，大别山防线就会被突破，那么我们就是武汉的最后一层屏障。”
柏辉阳深为所动，垂首叹道：“开战之初，尚且觉得中国之大，就拿本次会战来说，从新乡到武汉，足足两千里路，我当时就在想，保卫武汉，上千公里的纵深，小鬼子哪怕是一天占一个大城市，那怎么也得半年才能打到武汉吧？不成想，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月，战线已经逼近了汝南，再一步到信阳，岂不就是打开了湖北的北大门么？”
“想想都令人心惊。”在中堂部署完的廖耀湘领着苏明方端着几杯茶先后进入内室，接上这么一句，把茶搁好之后，廖耀湘指着地图说道，
“4兵团的好几个军从鲁南到豫东，又从豫东到皖北，兜兜转转想要撤回来休整，但大别山的前段被日军占领，淮河一半都陷入日军掌控，真是南撤无门，到现在还在皖北晃荡着呢。如今还只是三个集团军被围，要是那关东军野心再足一点，弃豫中地区不顾，直取信阳、潢川，那我看，4兵团也白瞎了。”
“日军倒也还没有这般推进能力。”柏辉阳摇了摇头道，“建楚兄，日军能兜住豫中一带，已经是舍弃了攻击线的完整，寻求大纵深迂回包抄的结果，再进行二次跳跃，补给线如何建立，后续兵员该如何整补？这不现实。”
“未必，未必啊，日军向来好赌。”廖耀湘在这点上倒是和柏辉阳争论起来，“再加上，咱国府军队，向来是一溃就乱，即便是日军孤军深入，不吃不喝，也难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这点，你要承认吧？”
柏辉阳点点头：“这一点我不否认，建楚兄，但是，武汉会战，那毕竟是举国战争，敌我双方都是精锐尽出，包括参谋决策团队，这不是一拍脑袋就....”
“好了好了。”
竹石清双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打断了二人的争论，“你二位还不是北方战场上孤胆指挥官，先在皖西取得决定性进展再去管皖北的事情，如何？如果连皖西的战事都不顺利，放第十一军北上，李司令的第4兵团才是真的完蛋了。”
争论就此停止。
但却又和鄂东兵团如此息息相关。
廖耀湘喝了口水，也不再纠结，把话题重新拉回鸦滩战场：
“刚刚薛禅发回了前线的决策，他准备以443团在乔岭村构筑防线，呈死守之势。”
“乔岭村的位置呢？”
“这里，雷埠乡以南十里地，铁家冲以西八里地，三路要冲，山地出口。”廖耀湘解释完接着说道，“他的想法是，腾出手来，先把307团从关口支队的嘴里抢下来，那一片真空地带太广阔，必须马上收拢防线，完毕之后，443团再回撤铁家冲，最终的决战之地，就在铁家冲，两个师部都会守在那里，和铁家冲共存亡。”
“总感觉有些被动，看人脸色的那种感觉。”柏辉阳道。
“还有后手。”廖耀湘扬了扬下巴，“他计划，腊树的战斗差不多结束之后，就通过戴安澜的二旅传命，让新二团奔袭回来，去搅动日军后方的物资补给线。”
“奔袭回来？”柏辉阳苦笑，“虽说不远，但也有个十几里路，这小穆，已经连续作战一昼夜，这再连轴转，恐怕精神上扛住了，肉体上也顶不住啊。”
“这是教导总队的传统了，当初我们几万人，横跨运河奔走三天三夜也不曾有人掉队。”廖耀湘负手叹道，“我相信他能扛得住。”
“这...好吧。我觉得方向上没什么问题，但是，是不是要注意些风险？”柏辉阳皱了皱脸环顾二人说道，“至少，两位师长是不是别这么靠前？要真出点什么事，兵没练出来，反倒是折损大将。石清，你说呢？咱在清凉山演戏也没用实弹不是么？”
竹石清笑了笑：“我觉得这事，看前线的意思吧，我对前线的指示，就一句话，死守鸦滩，其他的，我不管，死守也好，找理由不愿意死守也罢，由二位师长自己决定。”
“你怎么给我一种优胜劣汰的意思？”
柏辉阳一怔，忽然反应过来了，竹石清这是在考核啊...能打敢打的留下，反之，不能打，不敢打，公然违抗军令的，那就只能离开兵团了，本质上，这就是用非强权手段在筛选同路人啊。
也可以说，是排除异己？
竹石清沉声道：“我希望兵团是一块铁板，大家同频共振，同心抗日。”
...
乔岭村，443团前线。
全团上下都在紧锣密鼓地构建阵地，空阔的大路一度让郭子民有些为难，随军携带的麻包数量有限，只能在正面垒起不到五米的三条分错阵线，为了保证掩体和火力宽度，郭子民下令将乔岭村的土房子全部利用上，并村子口埋下全团全部的地雷。
由抽调一个营的兵力，驻防在乔岭村偏西南角的高地上，作侧翼火力支撑。
竹下义晴的45联队并不准备给443团多少喘息的时间，稳固住雷埠乡的防线后，竹下义晴令真田雄一的步兵大队，携战车第二中队，机枪中队作先遣攻击队，在炮兵联队的火力掩护下，顺着公路向鸦滩方向急进。
这时候，三条防线才粗糙地垒起两条，三营甚至还没有登上侧翼的山地，正面却已然黄沙漫天，风尘仆仆。
“支那军！！！！”
九二式装甲车的观察槽里，透过望远镜，日军迅速向突进部队发出预警，这是一场明牌对决，很快，日军形成攻击队形，开始向乔岭村外线试探前进。
“小鬼子来了。”
村子口，防线一侧，副团长向皱着眉头的郭子民提醒一声，郭子民都不需要举起望远镜，都能看明白前面的阵仗，副团长跟上一句，“第三条防线来不及了，团座。”
“来不及就算了，大不了就在房子里跟他们打！”
郭子民吸了口气，举起望远镜，伏在一处矮墙上，看清楚了日军的进攻阵列，依旧是装甲车顶在前面，步兵呈扇形分布在战车之后，但与以往有些不一样的是，这次日军挺进速度极快，快到你无法相信这就是他们的「试探性进攻」。
轰隆——
步兵部队接近之前，获取乔岭村准确坐标的炮兵联队先一步发难，数声闷沉的轰鸣使得443团的防线短暂卷入或火光之中，滚烫的气浪扑打在战士们的脸上，引起一阵火辣，硝烟弥漫里，日军的装甲车趁势向前，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炮台上的车载机枪发起嘶鸣，一个机枪小队躬身挺进，运动至侧后位置，架设起四挺歪把子机枪，向着青烟之中吐出火舌....
“隐蔽！隐蔽！”
“卧倒！”
正面的防线顷刻间陷入混乱，疾风骤雨般的火力倾泻使得麻包四处崩飞，一簇簇尸体垒在地上，又形成了新的战防工事。
日军的炮击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他们要为步兵的抢占让出时间，下一秒，战士们便在迷雾硝烟中看见了狰狞的鬼子身形向前跃进的模样。
“打！”
一营长高喝一声，第一线阵地上还存活着的战士开始还击！
哒哒哒哒——
火力的对冲引发更多的哀鸣，战场上的拉锯从前到后，从左到右...装甲车的掩护仍效果显著，其“固定炮塔”的火力几乎能敲掉每一个乱战中的机枪手。
而对于没有反装甲武器的军队，要想破局，则只有付出生命而已，在此间隙里，明晃晃的刺刀已经靠的越发之近，逼得敌我双方都爆发一声怒吼，下一秒，刺刀见红。
一里地开外，临时指挥部内，郭子民揪心地看着这一幕，牙关咬紧，整个脑门上青筋暴起，右手呈拳狠狠在空气中挥砸着：
“妈的，恨不得小鬼子一个冲锋，老子一个营就要报销大半！这他妈怎么守啊。”
旁边的副团长苦道：“团座，此地本就是易攻难守，没有防御工事，我团又未经休整，实在是...唉，好不容易恢复的些建制，日军一个反冲锋，这又是鸡飞蛋打...”
“这节骨眼上别说这丧气话行么？”郭子民咬牙道，“昨天晚上，老子已经很对不住新二团的兄弟们了，他们本可以早撤下来，替咱们多挨了两个小时，人家穆团长说什么了，指责我们半句了么？我现在算是想通了，我们就他妈缺这股狠劲，有他妈什么大不了，大不了老子把命扔在这！”
言罢，郭子民再度举起望远镜，瞄向第一线阵地。
阵地上一片混乱，黑压压的鬼子兵几乎吞没了一切。
“团座，二营电话！”
闻声，副团长快步走出，接起通讯员背后背着的电话机，话筒抵在耳边：“喂！喂！”
“刘团附！一营顶不住了，小鬼子已经完全包围他们了，弟兄们看得揪心啊，再这样耗下去，整个营都得报销在前边了，我申请，带一个连出去，把弟兄们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