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情报人员眼里,这是极其关键的线索,在一场战役指挥里,电台的发报无疑是构成了部队重要的指挥体系,但是,即便是微弱的电波,都是能够被捕捉到踪迹,因此,许多部队在执行机密任务时,都会选择开启无线电静默,在战场上,各支部队会发报请求指示,汇报战况,与友邻部队沟通,但如果有一个地方,接收着战线上大量的电文,同时向着多个不同的地方发出电文,那么毫无疑问,这个地方就是指挥中枢。
“从电讯信息上来看,的确是这样。”高平三郎攥着电文一字一顿道,“将军阁下,教导总队的电讯信号我研究了许久,这支部队与其他中国军队不同,他们的电台数量极多,在大型战役里,其电讯信号相对比较分散,这和前几日的情况完全吻合,大部分时候,情报处只能感知到教导总队即将有所行动,但无法把握其具体的运动方向,但今天完全不同。”
“我明白了——”
稻叶四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阿里嘎多,高平处长,感谢你送来的情报。”
“不必客气将军阁下。”
俩人的电话戛然而止,稻叶四郎端着下巴,思索须臾,踱步来到地图前,皖河的流向并不复杂,河道将战场一分为二,36旅团此刻便在强渡皖河。
“高平处长的意思是,教导总队的总指挥部,很可能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重田德松蹙眉嘀咕道,“我不太认为竹石清会如此冒险,我更倾向于其指挥部仍在太湖。”
“嗯...”
稻叶四郎微微颔首,他的想法与重田德松差不多,特别情报处的判断终究只是个判断,作为指挥之人,稻叶四郎还不想被一帮搞技术的牵着鼻子走。
他摇了摇头,没有改变原有的作战命令,36旅团仍继续渡河北上。
然而,诡异的事情接连发生:
二十分钟后,机要员火速回报道:
“师团长阁下,36旅团23联队回报,他们已经夺下叶家坞,打开了通向王河镇的关口,下一步,联队将向王河镇发起进攻,相信在拂晓之前,就能与战车联队在黄铺会师,形成钳形攻势。”
“太好了...”稻叶四郎松了口气,右手不自主地攥紧了。
机要员接着汇报:“但有一个现象非常奇怪,23联队先向旅团部发出了电文,牛岛旅团长也感到迷惑,特又传回,向师团部作进一步报告,那便是随驻守在正面的中国军队没有向王河镇一线后撤,反倒是以进为退,从23联队的眼皮子底下向皖河一线靠拢,佐野联队长率主力方才渡河,一个大队立刻便追了上去,中国军队慌不择路,强渡皖河,奔着腊树而去。”
重田德松闻言笑了笑,打趣道:“师团长阁下,这支那人果然猴精,深知整个北线都在我军包围之中,宁肯舍命跳出,也不愿身陷险境啊,哈哈——”
稻叶四郎却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机要员的话还没说完,继续言道:
“之所以牛岛旅团长也感到疑惑,是因为连驻守戴家墩的骑兵部队也随之向南,亦是强渡皖河,23联队竭力扑杀,少说击毙支那军百来人之多,追逐至河溪边上,甚至还缴获了几十匹战马....”
重田德松一怔,刚刚打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他看向稻叶四郎,立刻就把刚刚高平三郎所提到的几个关键信息串了起来,他急促回头,嘀咕一声:
“师团长阁下,莫非,教导总队的指挥部真的如此靠前?皖河以西...腊树,对,这个地方我有印象,前半夜的时候,搜索部队有向此路线推进,以验证地图线路的准确性,但遭到了支那军的阻击,他们传回的情报是,腊树的确是有教导总队驻兵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简直是在羞辱我们!”稻叶四郎忽然感觉有些愤怒,这是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不过,他还是不太相信,但种种证据都指向于此,这个叫腊树镇的地方,看来他是绕不过去了,“命令骑兵第6联队,派出两个骑兵中队,火速奔袭腊树,必须获取准确的情报!其余部队,按照原命令执行!”
“哈依!”重田德松应上一句。
直到此时,廖耀湘的以身入局依旧没有使36旅团分兵,恰恰是稻叶四郎这种钝感不断地挽救着他前线的鬼子兵们。
——要胜天半子,似乎还差一把火候。
....
“弟兄们,打!给老子打!”
长山阵地上,鲍长义仍率部死守着马当的大门,近千人的第二总队激战昼夜,此时仅剩下不到两百号战士,长山阵地上的弹药已经告罄,由于指挥系统尚未恢复,导致要塞内部囤积的弹药始终无人向长山输送。
在无数炮火洗礼与冲刷下,似乎整个长山都被削去了几米,沿江的炮台在鲍长义的指挥下一刻不停地向着江面开炮,整个长山江段彻夜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第7海军陆战队直接投入进攻长山的亦有千余人,哪怕是赤坂雄一亲自舞着指挥刀冲锋,取得的成效也极其有限。
凌晨四点时。
27师团第2联队冈崎清三郎部自香山而来,进至长山山下。
“实在想不到,支那军的抵抗居然如此顽强。”赤坂雄一见上冈崎清三郎的第一句话便是苦笑着如此道出,“长山虽地势不险,但毕竟失去了空中力量的支援,在攻坚上,还是有些许困难。”
冈崎清三郎微微颔首,他抿了抿嘴,举起望远镜眺望着长山以及长山之后更高大的马当山,叹道:“马当要塞不愧是长江之砥柱,要这么一路打下去,莫说是一个师团,三个师团也难以迅速克取....也是亏了你了,赤坂君,你们海军本就不以攻坚见长,江面上的舰船又受制于暗礁而无可前压,早知道如此,我便向本间雅晴师团长请示,由我们先行发起进攻了。”
“倒不必讲这样的话——”赤坂雄一摆了摆手,“支那军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一旦让他们回过劲来,那就麻烦了。”
这绝对是日军海陆双方最为和谐的一幕,无他,单纯因为马当打不下来,海军没脸,陆军也没脸。
冈崎清三郎举着望远镜扫视着眼前的景象,除了长山上战火纷飞外,在他的左手边,太泊湖波光粼粼,倒衬着这点点星火,他侧头问道:
“赤坂君,这湖边,可有路能绕行?”
赤坂雄一答道:“南畔有山路可行,我已遣兵千余,向南侧迂回,如果地图上的信息没有标注错误,这条路应该能直接绕到马当镇的侧后去,不过,如果要威胁到马当要塞,则还是需要自正面发起进攻。”
言罢,赤坂雄一向冈崎清三郎展示了作战地图,这地图上没有马当要塞的标注,只有马当镇,这是因为绘图时间是十年前,绘图师恰恰便是当时各军阀头头身边的高级顾问,时绘制的地图,多半作为后来日军进攻中国的作战地图,反复印刷,不得不说,日军在未雨绸缪这一块做的还是相当好。
“够用了!”冈崎清三郎看完后露出一抹微笑,“赤坂君,绕过太泊湖,至少能跨过马当两道锁江阵地,占据马当镇,亦能威胁到彭泽的支那军要塞司令部,我看,这一出迂回,妙!”
“冈崎君果真这么认为!?”
“我不仅这么认为,我看一千人迂回,太少!我再增加一个大队,即刻出发,追赶阁下你的部队!你我两部,形成合力,或许会对马当形成奇效!”
“哈依!”
俩人对视一眼,尽皆露出笑容,赤坂雄一很快面容又严峻起来,他指着长山言道:“驻守长山的支那军很是顽强,如阁下继续抽调兵力进行迂回包抄,正面又攻之不下,岂不是徒劳?”
“长山么...哼哼——”冈崎清三郎冷笑两声道,“半小时便拿下了。”
“半小时?!”赤坂雄一怔了怔,“连重炮舰炮都奈何不得,冈崎君有何绝招?”
“圣蛋瓦斯。”
冈崎清三郎一字一顿道。
“嗦嘎...”赤坂雄一这才点了点头,毒气弹他的陆战队是没有配备的,但陆军师团中,此时已经大量装备毒气弹了,正值夏日,呼呼的东南风彻日彻夜的刮着,毒气弹便有了天然的舞台。
四点半,山脚下的炮兵阵地架设完毕。
一排鬼子兵正在抓紧佩戴着防毒面具,数十箱毒气弹正在被源源不断地抬到阵前,就连赤坂雄一看见了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他没说什么。
“准备——”
“放!”
冈崎清三郎亲自下达了炮击命令,随后,数以百计的毒气弹径直打上了长山阵地,犹如天降冰雹一般,整个阵地上像是长满了白萝卜,霎时黄烟四起,战士们疯狂地嘶吼着:
“有毒气!有毒气!”
鲍长义正在跟沿江炮台打着电话,看见前方黄烟四起,顿感不妙,匆匆挂断电话,疾步上前,不顾一切地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道:“捂住口鼻!捂住口鼻!不要乱跑,向中央阵地集中!向中央阵地集中!”
作为海军,鲍长义对风向的判断极为敏锐。
长山夹在一江一湖之间,夜间温度下降很快,形成高压,而长江与太泊湖形成了低压,因此,黄烟是向两端扩散的,而真正安全的地方,是中心区域,而在此,也是穿堂风的途径点,空气流动速度极快。
但长山这摇摇欲坠的防线,实在不堪再经历一次混乱,毒气弹似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个第二总队溃成一团,精神高度紧绷的战士们抱头痛哭,有的捂着鼻子,躲在战壕边上等死。
下一秒,冈崎联队冲了上来。
鲍长义顾不得多想,撒了泡尿,捂着鼻子抱着机枪就上,夹在战壕上,透着黄烟滚滚,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机枪发出了轰鸣,登山的隘口上有多出几具日军的尸体。
“攻擊!攻擊!”
闷沉的喊杀声透着防毒面具传来,长山上已倒下一片,数十人仍在抵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吸入少量毒气的缘故,鲍长义自己也开始感觉头晕目眩,体力不支,这就好像是他第一次登上甲板那时候的恶心感。
逐渐,就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失去了,昏昏沉沉的鲍长义一头靠在战壕上,喘着粗气,他的目光直直对着天空,乌云正在吞噬星月。
轰隆——
轰隆——
哒哒哒哒——
攻擊!
嘈杂的战场声不断冲击着鲍长义的耳膜,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又是如此安静,掀起的尘灰几乎要把他活埋在这里,他呆滞地靠着,直到一双大手把他晃的神魂颠倒,他定睛一看,是他的副队长熊子琳。
他终于是醒了过来。
“老熊...”
“撤啊!鲍长官!小鬼子攻上来了!不撤不行了!”
鲍长义眼睛一横,迅速坐起身来,他环顾四方,日军已经在阵地上上与战士们肉搏,他再度抱起机枪,更换弹匣,随后又嘶吼着要杀出去,但被熊子琳一把拦住。
“鲍长官!长山没希望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已经尽全力了!”
鲍长义摇了摇头:“子琳,不该是这样的...”
熊子琳愣在原地。
鲍长义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冥冥中他只想到了他在海军学校毕业的那天,原北洋水师的张伯苓,时南开大学的校长在毕业典礼上讲的一段话:
吾国人遇事推诿,不善组织,若是私事尚肯为力,若是公事,不是营私,便是舞弊。惟,尔虞我诈,故,冰消瓦解。中国之希望来源于何处?中国之未来来源于何处?海军之未来来源于何处?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妄指他人强不得海军,富不起中华,若不能牺牲从我而起,则无可言说之中华不亡而有我,则无可期许之有我力求中华之不亡....
熊子琳沉默了。
这是张伯苓先生跨越世纪对海军的期许,亦或者说是对国人的期许,那时候,他和鲍长义一起举着拳头,发誓要为中国的海军事业闯出一番天地,要洗刷北洋水师失利的屈辱,要站在甲板上高歌,要迎着战机的嘶鸣和狂风呼啸,而人生的确是一段精妙的旅程,他的魅力在于,每个人无时无刻都在面对着拷问,也就是你对不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不对得起自己的初心。
当鲍长义再度举起捷克式轻机枪的时候,熊子琳没有再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鲍长义,就好像看到了曾经站在船头那个身着崭新海军军服的年轻少将,海军生来漂泊,是时候该有个归宿了。
“弟兄们!杀回去!”
熊子琳把脑袋上的钢盔一扔,振臂一呼,猛烈地咳嗽一声,举起一把冲锋枪,跟鲍长义一左一右杀了出去,迅速掀起了局部的反击之势,打垮了正在扫荡的一排鬼子兵,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迅速耗尽,当扣动扳机没有反应之后,鲍长义快速掏出手枪进行射击,带着最后十几个弟兄生生又把第一道工事给抢了回来。
“岂可修!”
远端,鬼子大队长暗骂一声,气得举起食指直对鲍长义和熊子琳这帮人,大吼道,“杀了他们!!!”
哒哒哒哒哒——
四面的火力点闻声袭来,一串子弹刹那间打翻了鲍长义身边的熊子琳,他急转身,熊子琳的胸口中枪,鲜血滋滋地外冒,他嘴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困难,眼睛似乎也有些不受控制。
“子琳!”
熊子琳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把冲锋枪往外推,鲍长义会意,迅速夺过冲锋枪,而在虎口的捏合处,还有一枚有些生锈的海军勋章。
鲍长义愣了一秒,迅速攥入手中,塞到了上衣口袋里。
他再度起身,两眼通红,呐喊着向前方冲杀而去。
轰隆——
没走两步,掷弹筒的一颗炮弹在身侧炸响,掀起的黑灰瞬间淹没了鲍长义的身躯,他浑身滚烫的倒在地上,模糊的意识让他看见无数双小鬼子的脚从自己身侧迈去。
“长山....”
鲍长义喃声道,没有人听见。
推诿、徇私、舞弊、尔虞我诈,劣根性的表现无不可以对应李韫珩的种种行为,直到最后,这帮从军舰上下来的水手,尽数埋葬在了这片小山丘上。
原来,总有人能在墨中存赤,总有人在黑暗下仍抬头仰望。
鲍长义一直没有闭眼,他的意识模糊而清晰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看见日军的队伍退了回来,急匆匆的步伐,冲锋号响了起来,在奔涌的声音里,他看到了青天白日旗,再后来,天好像彻底黑下来了,星月都不可见,有战士把他翻了过来,并发出惊叫:
“还活着!还活着!”
“太好了!”
一个年轻的军官身着草灰色军服快步抵近,看着眼神迷离的鲍长义,敬礼道,“教导总队警卫营营长吴林,奉竹长官之命,增援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