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北方战场如火如荼、焦灼万分之时,赣北的中国军队一刻也不敢懈怠,他们最大的对手,便是即将要采取行动的冈村宁次第十一军。
由于薛岳第一兵团的主力19集团军亟待补充,挡在皖赣鄂交界处的张发奎第二兵团的责任重大,他必须为薛岳兵团赢取更多的休整与部署时间。
“张司令,陈长官刚刚来过电报,情报显示,冈村宁次的一个重炮旅团今早从合肥出发了,海军也从芜湖一线溯江而来,参谋部研判,日军第十一军很可能要有所行动了,你的第二兵团,一定要严守赣北江段,尤其是马当要塞!”
时任第九战区参谋长吴逸志举着话筒向司令部设在九江的张发奎强调道。
闻言,张发奎神色肃然,锵锵回应道:“请学行兄放心,第二兵团必将严阵以待!”
“好!有什么情况,及时向长官部汇报,有什么困难,要及时说!”吴逸志追加强调一句。
“是!”
张发奎挂断电话,眉头锁紧,他不敢怠慢,他迅速抄起手边另一部黑色电话:
“接李韫珩!”
须臾后,电话通到了湖口,正在开会商量筹办开学典礼的李韫珩在王熹涛的提醒下接起电话:“张司令,我是李韫珩!”
“上峰传来情报,长江一线的日军近来有异动,很可能要发起大规模攻势,马当我可就交给你了!出了任何差错,我去刘兴司令那里告你的刁状!”张发奎语气强硬,所言落地有声。
李韫珩吸了口气,只得回道:“张司令,马当要塞,牢不可破,坚不可摧,我与王副指挥每两日一巡视,每五日一演练,要塞炮位、防线层次、策应支援弟兄们都已经融会贯通,除要塞守备队外,167师作预备队驻扎在湖口,随时支援马当,可保万无一失。”
张发奎听完,仍是语重心长:“还是不可大意。”
李韫珩嘿嘿笑道:“张司令,马当的战事,无论如何不会立刻爆发,三战区还有几支部队驻守在安庆、贵池,小鬼子真有动手的想法,也非得过他们一关不可,我已经命令马当第一总队在东流设防,但凡看到前方战事爆发,必有回报!”
张发奎这才完全放下心来:“李军长,辛苦你了。”
“职下职责所系!”李韫珩一板一眼道。
电话徐徐挂断,李韫珩随之面色突变,神色变得阴冷,颇为怨恨地骂街道:“好一个张发奎,我16军本就属于江防军序列,不曾吃他的军饷,使唤我跟使唤狗似的!真有能耐,把他的第二兵团主力拉上来便是了!”
“消消气,消消气——”
王熹涛在旁边劝慰道,随后拿起那份清单,递给李韫珩,“李长官,这是邀请到校的名单,这件事已经让荣匡义去办了,这十里八乡,有头有脸的基本上都会来。”
“我不是个虚荣的人,但是,学员们开学,这是他们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想当年,我的人生也是从踏入军校的那一步开始改变的,所以,排场要盛大,仪式要庄重,酒宴要好吃!知道吧,别让那些臭乡绅们把我老李看扁了!”
李韫珩叉着腰,站在军部的门口,呼出一口气说道。
“李长官放心吧,都是按您的布置操办的——”朱铭乐呵呵递上一杯凉茶道。
“对了,跟教导总队那边交接的怎么样了?”李韫珩忽然想起了什么,侧目问道。
朱铭回答:“已经开始交接,荣匡义在泉阳镇江畔建起三座浮桥,连通北岸,经华阳镇向北输送至太湖县,清单的事情已经与竹长官商量,我们第一批先外输中正式步枪八千支、子弹四十万发、手榴弹三千箱、轻机枪二百挺、重机枪七十挺、军鞋四万双....”
李韫珩吸了口气,还是有些心痛,他摆了摆手:“这些数字就算了,反正你们心里有数,重要的是,竹石清的态度怎么样?”
“非常好!”朱铭迅速接话道,“教导总队那边,表示会在太湖一线常驻,防范日军偷袭江北,除此之外,竹长官还命令通讯营与我南岸各部连通了电话线,他会与我们消息同频,共进共退!竹长官还讲,李长官您这种顾全大局的做法,势必会在军政两界传为佳话——”
“好啊,好啊,这孩子,难怪如此有出息。”
李韫珩无比赞肯地点了点头,他确信,他攀上竹石清这条线了,尤其是当他听说电话互联后,这无疑是亲密的配合关系,你看,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片刻后,李韫珩再度看向朱铭,嘱咐道:“单据上的要求尽量满足,马上要打大仗了,多交一个朋友总是好滴。”
“是!”朱铭欣然抬手敬礼。
...
六月七日下午三点。
由周绍辉亲自指挥辎重营,浩浩荡荡四十辆运输卡车沿着大路自华阳返回,第一批军械已经攥在了教导总队的手里。
这似乎有了些敲诈的味道,但竹石清留了一手,他先给军委会的俞飞鹏打了个报告,称自己与马当要塞的江防军达成了共识,愿暂匀物资以御敌,俞飞鹏闻言,自然是没什么意见,也算是短时间了却一桩麻烦事。
太湖,教导总队指挥部。
戴安澜、谢晋元和廖耀湘坐在竹石清对面,几人磕着瓜子,梁华盛则坐在靠门的位置,当第一辆卡车驶入太湖,廖耀湘推了推金丝眼镜框叹道:
“这李韫珩出手倒是大方,这又是枪,又是弹药,又是粮食,没想到还真的给咱送来了,家底也太厚实了。”
谢晋元轻笑两声,接话道:“参谋长,我看倒不是他李韫珩厚实,恰逢国府要重点兴建马当罢了,否则,靠他经营江南,发展数年,也未必能积攒至如此地步。”
说白了,本质上都是政府的,无非就是占了项目的便宜。
在政经领域,这叫“搭便车”。
“竹长官,29师王东明师长,74师李汉章师长已经到了县西,刚刚发来电文,希望和竹长官见上一面。”
正唠着呢,于阳捧着电文入内汇报道。
竹石清一怔,廖耀湘一愣,俩人对视一眼,廖耀湘疑惑地问:“这不对吧?不是说这两支部队从淮河一线南下来么,这才两三天,部队就跑到皖西来了?”
于阳补充道:“是两位师长先行到了县西,据说部队目前刚到浠水,明天才能抵达广济一线,到咱们这,估计得后天或是大后天了。”
“特地来见我?”竹石清蹙眉问道,很快,他便意识到了俩人的来意,自嘲一笑道,“没想到,这老熟人见面,也是如此客套谨慎哈?”
廖耀湘眯着眼说道:“石清,你这话说的,真叫人有些难以接受,他们为什么紧张还不是因为你?都知道我们教导总队和曹福林的55军水火不容,在鲁中那时候,你就扶持吴化文的56军来倒压曹福林一头,让55军的这些师长旅长们吃尽了亏,后来到了鲁南,你直接给人军长除了,人底下人能不谨慎?今番并到鄂东兵团来,我估计也是喜忧参半,惊恐交加吧?”
“的确是这样——”穆枫罕见地接上了廖耀湘的话,“竹长官,如果是我,我也会来探探口风,试试态度。”
“昂,这样。”竹石清点点头,“小穆你也懂不少啊?”
穆枫笑着回身:“略懂略懂。”
“那你们觉得,我该是个什么态度?”竹石清环视周遭道。
“那得看他们有没有归属之心了。”廖耀湘沉声道,“如果都跟曹福林是一路货色,我看,部队留下,主官滚蛋,咱文琰兄(梁华盛)的第三旅这不就有着落了么?”
其侧的梁华盛赶紧摆了摆手,笑笑:“说笑了参谋长,第三旅筹建倒也不必过急,一切按竹长官的规划来便好了,我梁华盛能活到今天,已经知足了,能获得继续奋战在一线的机会,哪怕是做大头兵也未尝不可。”
“到底是一期的学长,说话就是周全。”廖耀湘感叹道。
竹石清思考片刻,开口问道:“建楚,关于鄂东的防卫图与各部辖区划分有作出来么?”
廖耀湘摇摇头:“还没有。”
竹石清抿着嘴骂道:“好你个廖建楚,早叫你考量,怎么到今天都没个进展呢,家大了,业大了,反倒是参谋长不思进取,要坐吃山空了!”
当着梁华盛的面被骂,廖耀湘当场就急了,一推眼镜抱怨道:
“我的竹长官,我们教导总队自己在鄂东何处立足尚且都不确定,也不知要在太湖逗留多久,但凡那李韫珩把装备一次性送来,我明天就把方案给你做出来,连带着部队的整理方案,我一并给你!但问题是,现在什么都不确定,但凡第十一军有什么行动,这李韫珩很可能改口,这事不就吹了么,到那时,这三个师照样喝西北风——”
话语未落,廖耀湘还准备继续嘟囔什么,门口闪出一个人影,是通讯营营长赵明辰。
“竹长官,二位师长已经到院外了。”赵明辰急声汇报道。
“知道了。”
竹石清扶膝起身,轻回一声,众人随之站起,竹石清扭头看向廖耀湘,“你就在这待着,把地图挂起来。”
廖耀湘一怔:“挂哪的地图?安徽地图还是湖北地图?”
“挂武汉保卫战形势示意图!”
竹石清撇下一句,没再回话,径直往公所大院外而去,穆枫薛禅紧随其后,梁华盛站在指挥部门口,谢晋元和戴安澜起身叉腰杵在梁华盛边上,于阳返回了机要室,独剩廖耀湘一人在那吭哧吭哧地将地图高悬起来,一边挂一边嘟囔:“好端端的,挂什么会战地图...”
院外,俩师长翘首往教导总队指挥部里瞧,见竹石清领俩跟班出来,又把头缩了回去,一左一右,宛若俩门神,至于他们的副官与司机,尽数搁巷尾站着,莫敢上前。
竹石清出了大门,左右环视,嘴角浮现一抹笑容,抬手敬礼:
“李师长,王师长,好久不见,据说你们丢下部队来找我,我有些受宠若惊啊。”
“竹长官!”
俩人对视一眼,迅速抬手敬礼。
竹石清顺手压下,瞄向了远方的俩副官,遂回过头吩咐穆枫:“副官离自个师长那么远,那还叫副官么?小穆,你去把他们喊过来。”
“是!”穆枫锵锵应道,大步跑去传话。
“竹长官,约莫一周以前,我兄弟二人获军政部调令,29师,74师归入竹长官麾下指挥,我二人是又惊又喜,但又诚惶诚恐啊。”
李汉章倒是坦诚,第一时间阐明了二人的心绪,当然,他知道,即便是不阐明,单刀赴会这种行为已发生,谁都能猜到来意,而这层窗户纸,又是不得不去捅破的。
竹石清闻言,低笑一声,闪开目光,也不表态,也不回话,只等穆枫引着二位副官逼近跟前,他才再度抬首,权当刚刚的言语不曾入耳,将手一横,直道:
“二位,请往指挥部里说话吧。”
“呃...好。”
李汉章和王东明对视一眼,只得颔首,竹石清遂大步领向前,二位跟在后,再度对视,搞不清状况,也只好默默摇了摇头。
指挥部内,教导总队的高级军官们与二人相互敬礼,但没有竹石清吭声,个个只是自报家门,也不寒暄,也不叙旧。
竹石清搁主位上坐下,左手边早已空出两把椅子,供王东明与李汉章坐下。
“竹长官,55军在之前的几次战役里,打的并不好,我二人作为一师之主官,必然是有责任的,当初在鲁中,济南一线,若不是教导总队提携,哪里能够聚歼敌整个旅团,时至今日,数月已过,回忆那段时光,仍颇觉感慨。”李汉章双手交叉置于桌上,开始感叹。
竹石清侧过脑袋,使唤道:“小薛,沏茶。”
“是!”薛禅领命而去。
王东明观察竹石清的样子,与数月前并无太多相异,只是气场似乎更强悍了一些,其身后悬挂的会战形势图,红蓝箭头犬牙交错,醒目万分,如不知道的,还以为眼前之人已指挥千军万马,见仍不应话,王东明索性开口问道:
“竹长官,以您的见解,这武汉会战,将是个什么走向,这北方战场,又将落得个什么结局呢?向湖北转移的路上,惊闻津浦路已被日军攻克,曾誓死捍卫之国土,竟数日就被日军克取,实在有些痛心疾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