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很高兴听到你出任访德考察团的团长,我想没有人会比你更合适了——”
军政部,陈诚的办公室内,法肯豪森热情地与竹石清再度相见。
竹石清彬彬有礼地回答道:“将军,我很荣幸。”
“你知道的,这是一段敏感的时期,围绕我们的很多很多事情都在每分每秒内发生变化,有时候,远东的一声枪响,甚至可以在西欧引发巨变。”
法肯豪森露出慈祥的面容,虽说话的声音很慢,但翻译过来的不太地道的中文仍让竹石清需要花些时间去领悟与思考。
思考之余,但石清的确是表现出一股相当的激动与活跃。
对于年轻的指挥官而言,真正去到德军之中,去到恩师明泉学习的地方,设身感受他们所传授,自己所实操的所谓“德式战法”,这对于竹石清个人,对教导总队,亦或是说对国家而言,都是一次机遇。
这也是法肯豪森所喜见的。
任何一个老道的政客都不会将这次赴德行动简单地定义为一次“访问”,作为国民政府的军事顾问,他为什么选择在淞沪之后反而加大了对中国军队的武器援助?或许,德国最后的战略准备也到了冲刺阶段。
“将军,这次赴德,您会与我们同行么?”
竹石清与法肯豪森寒暄几句后,俩人的手握在一起,竹石清顺势问上一句。
法肯豪森笑了笑:“竹,如果这次我也回国,恐怕返华的就只有你们,而没有我了。”
陈诚在此时插入一句:
“石清,时候不早了,一些细节还在和德国方面协定,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让法肯豪森将军也回去休息。”
“是!”
竹石清点点头,和法肯豪森再度握手,“将军,感谢您争取来的这个机会。”
法肯豪森笑言:“年轻人,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我代表凯特尔上将欢迎你的前往。”
言罢,法肯豪森理了理自己的外衫,和陈诚点头示意后,阔步离开了办公室。
陈诚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一托手,示意竹石清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翘着二郎腿坐到了对面。
“考察团的人选有没有敲定好?”
“暂时还没有确定。”竹石清回道,“陈长官,具体的赴德时间还没有确定,所以人选么...我还在考量。”
“找些靠得住的人去,人数不要太多,德方那边要求,尽可能低调。”陈诚继续说道,“国内的事情可以暂时放一放,前线不会出太大的问题,这次赴德,不会超过一周,你大可放心。”
“如此说来的话...”
竹石清思虑片刻,“那便找些吃过洋面包的人去吧,也好给我指指路——廖耀湘,邱清泉,张志杰如何?”
“可以。”陈诚点点头,随后补充道,“让杜聿明也跟着一起吧,如果我没有判断错,未来的战场,抗战的主力,一半是你的德械,另一半,则是他们的苏械了。”
“石清明白。”竹石清微微颔首,“这么说的话,考察团的名单算是确定了,只希望快些提上日程,我想,日军也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安静下来的这段时间,多办些事情才好。”
陈诚笑笑:“我和法肯豪森这几日也聊了许多,他告诉我,今年年初的时候,德国国内就已经召他回国,他顶着压力,先后又补充了四批德械自广州北上,但这一次,据说是他们的总参谋长凯特尔主动提出这次出访计划。”
“哦?这德国不是和日本眉来眼去么,现在倒来邀请我们去访问——”竹石清晃了晃脑袋一笑,“不瞒陈长官讲,我都已经穷的准备要去和杜师长商议,看看能不能把他们的苏械也借我们教导总队补充补充。”
“你小子别来这一套,我调到军政部来之后,几时亏待过你?”
陈诚眯了眯眼,略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但还是语重心长地说,“石清,今年是极为特殊的一年,国府刚经历四次大战,实话讲,有些筋疲力尽,五年以来的积攒几乎全部丧尽,很多事情必须从头再来,很多军队需要重新编织,中德合作,早晚有终结的那天,但我仍希望,在最困难的时候,我们能多一条路走。”
“明白!石清此行,定不负陈长官所期望!”
昏黄的灯光下,竹石清抬手敬了个礼,他和陈诚的目光聚在一起,时间几乎在此刻凝滞。
三日后。
军政部内部组成名曰“中德交流团”的学习组织,竹石清任团长,由国民政府外长顾维筠任副团长,成员杜聿明、邱清泉、张志杰、廖耀湘,团队合计六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属于一次无需严格保密的“暗访”。
外访的时间定在了民国二十七年四月十日。
访谈时间为一周。
200师与教导总队都在武汉驻扎,前者由新调来的郑洞国少将代为管理,后者则由副总队长周绍辉进行打理,彼时的战场风平浪静,日军甚至还主动回撤,让出了一些日占区的城镇,由此可见数次大战下来,日军的兵力也捉襟见肘了。
十日上午。
小雨沥沥,雾色朦胧。
火车站的外围已经全部戒严,持枪的卫兵里里外外分布着,嘶鸣的笛声轰轰地传出呼啸,顾维筠身着一套中山装,手提一个公文包,踏着皮靴咚咚走来。
竹石清等则已经在站台上等候。
“竹团长,顾某来迟了。”
顾维筠露出一个笑容,顺手抹去了衣衫上沾着的一些水渍。
“就等顾部长您了,您到了,我们的访问团终于是都见上面了。”竹石清伸出手,和顾维筠握了握。
顾维筠一一和杜聿明廖耀湘等握过之后,笑道:
“委座交代过,这次出行,不以政府的名义,是中德两国人民的互动,所以,上了车,各自称呼名字即可。”
“哦,这样——”竹石清点了点头,“少川兄!”
“欸!石清!”
俩人哈哈一笑,手再度握在一起。
中央日报的记者闻着味就来了,三两个相机在旁边拍下了这极具代表性的一幕,实际上也有些难以理喻,老蒋虽强调低调,但却组织了这场送行仪式,说是不以官方的名义,却只允许中央日报的记者入内...
竹石清敏锐地感觉到,这是老蒋刻意为之——
“石清,这武汉人多眼杂,搞这一出,哪个不知道我们赴德?我真怕待会火车南下的时候,被小鬼子安排人打伏击啊...”
廖耀湘侧过脑袋,半开玩笑地嘀咕道。
“你以为你是张作霖呐...”
张志杰笑着接话道,“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咱这边再怎么唯唯诺诺,东躲西藏,德方随便就能给抖出去了,所以,放宽心吧,如果这路上真有伏击,那只能说这就是咱的命。”
邱清泉乐道:“虽没有张作霖,但有竹石清啊,这家伙在小鬼子那有多值钱你知道吗,老张,我看你是当教书先生当久了,完全没数啊!”
“诶我说,雨庵你才回部队多久,你....”
“委员长来了。”
竹石清提醒着打断道。
所有人在此刻保持安静,四周只剩下雨水滴滴答答的声音,几把黑色的大伞出现在竹石清的眸前,掩映的阴影下,老蒋携陈诚,何应钦,顾祝同等军政大员逐一出镜。
老蒋抬首看向竹石清。
“石清,这次赴德,要多交流,要多学习,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希望你给我们中国人争一口气。”
“石清谨遵委座训令!”
老蒋别过头,看向顾维筠:“少川,石清虽骁勇善战,但毕竟没有什么外事经验,许多事情,你要多教他,关键时刻,你要担起事情来。”
“我明白,委座。”
老蒋又看向后面几个人,不过也没有像这俩人一样个个对话,只是微微颔首,扫视一遭后转过身来,与何应钦陈诚一同站到队伍里,等候已久的记者赶紧端着庞大的相机出来,以火车为背景,拍下一张合照。
这张照片绝对能送进博物馆当文物。
“一路顺利。”
陈诚别过身来,向众人点头示意。
十分钟后,喧嚣的汽笛卷着纷纷细雨,踏上了南下之路。
一行人需要经粤汉铁路抵达广州,换乘远洋轮船漂洋过海,这一趟,至少便需要四到五日之久。
往返的时间加上访问的一周,或许再回国时,便是五月了?
竹石清在窗口边向外眺望着。
“石清,不必担心,日军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的动作。”
顾维筠似乎看出了竹石清的担忧,端着一杯茶徐徐靠近。
“少川兄奔波在外,对军事也有研究?”
顾维筠轻轻一笑,目视前方道:
“我们外事工作做的怎么样,全看石清你们这样的人在前线打得怎么样,有几个有意思的事情,不知道石清知不知道?”
“哦?何事?”
“在第五战区进行围歼战的时候,日本首相近卫文靡控诉军方的莽撞,一部分日本官员联名,要求停止在中国激进的军事行动,陆军大本营迫于压力,将原本准备从朝鲜与台湾调来的几个陆军编队给按住了。”顾维筠转过头说道。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几日的确前线的汇报都表示日军回撤的迹象,他饶有兴趣地问上一句:
“少川兄,依你所见,如果日本国内罢战的思想占据主流,中日之间有没有可能和谈?”
“那要看怎么个谈法。”顾维筠笑了笑,“如果是退出他们占据的全部我国领土,我想不会有哪个日本人会同意,但如果是以当前态势进行休战,这样的和谈,石清你愿意么?”
“那必然不愿意,缓兵之计罢了。”竹石清抱臂靠着窗说道。
顾维筠的笑容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变得僵硬起来,他叹了口气:
“实际上,某种意义上,我很担心中央政府给我下达和谈的政令。”
“这话怎么讲?”
顾维筠转而露出一阵苦笑:“徐州深陷南北夹击的时候,国府许多人认为当下不具备守卫武汉的条件,不如抓紧与日签订协议,趁着手上的地盘比较大,也算是抓着更大的砝码,谋求一段战争准备期,我原以为这样的说法到底是空穴来风,亦或是一些政员的个人看法,直到汪副主席来找到我,询问有没有可能与日本对话的可能,但是,与日和谈本质上是悖论,与昔日的宋金无异,弱势方交上条约,注定就是给对方撕毁的。”
“这话的确没错。”
“好在徐州的战局逆转了,所以我说,石清,此战之意义非凡。”顾维筠赞肯地看向竹石清,“另一件事,便是与本次出访有关,我从法肯豪森将军那里得到消息,日本的外交官已经先我们一步去了德国。”
竹石清顿时面色一沉。
什么叫先去了德国?
“施压?”
“没错。”顾维筠点头,“我虽不知日本内阁如何想,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是军方,还是政员,都会认为中德合作给他们的进攻带来了困扰,而教导总队的出现,以及这几次战役中教导总队的表现,终于是让日本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我想,这也就是法肯豪森急着对接此次出访行动的原因。”
“那这么说,德国国内的声音也并不统一?”
竹石清端着下巴思考道。
“当然。”顾维筠摊手道,“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德国目前正在进行战争准备,对其而言,日本虽在战略上更具意义,但论其现实需求,我国的资源是他们真正造出枪弹的必需品。”
“有少川兄在,我想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我们都能够从容应对了——”
竹石清哈哈一笑。
但笑过之后,竹石清大抵明白了当下的情形,这次去德国,或许并不只是简单的采购德械装备,更重要的是,是和日本在外交上的交锋,所谓外交需要实力作后盾,在此时,这句话俨然又不太准确,外交有时候是需要胜利作后盾的!
....
德国,本德勒大厦。
德方由威廉凯特尔上将负责中方访问团的此次行程。
凯特尔现担任德国国防军的参谋长,由他来负责,足以说明德方对此次来访,还是颇为重视。
安顿下来之后,邱清泉跟回了家似的,带着廖耀湘和杜聿明就去柏林的街上逛。
顾维筠则还是正儿八经地去访问德国的外长。
张志杰则是懒得出门,因为他本来就是被捎带着来的,这一路把他颠簸的够呛,他明确表示下次这种活他绝对不来!
第一次踏出国门的竹石清则在笔记本上记录个不停。
这里的建筑风格、首都的管理体系、当地的一些书籍等,都十分吸引竹石清。
按照安排,抵达的次日,将由战时生产部的部长施佩尔与竹石清等人进行协商,其实从双方的人员与议题上看,这更像是一场经济性对话,无非就是你买我卖,但按国民政府目前的情况,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的——
那些装备只要希子能卖,老蒋能把未来一百年的款都给预支了去买回来。
苦一苦百姓嘛。
因此竹石清这一天仔细考虑的,是如何组建一支完整的德械兵团,就像法肯豪森之前设计的那样,如一定程度的摩托化,再配备一支机械化的装甲作战部队,但坦克的型号也得再琢磨琢磨,在此基础上,就是在更短的时间内,尽可能向中国输送更多的东西。
毕竟中德关系在日本的步步紧逼之下实在脆弱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