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蒋的背后顿出一阵冷汗,他带着满腔的怒火看向钱大钧。
钱大钧很无辜,他没看电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辞修,你先出去,到时候要表彰教导总队的话,你来主持如何?”老蒋强行咧出笑容,冲着陈诚说道。
“是!”陈诚敬了个礼,随即离去。
当办公室门合上的那刻,老蒋将此文砸在钱大钧的脸上。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一定要我中央政府颜面扫地便好嘛?”
钱大钧被骂的狗血淋头,还得趴下去捡电文,看了几眼,顿时大汗淋漓,急忙道:“不,这不可能,委座,这不可能,我没有授意,我没有给军统....这...这不可能是我做的,委座,我前几天还在跟您建议,要息事宁人,要稳住教导总队,我怎么可能让军统去袭击竹石清呢!”
仓皇之间,钱大钧忽然意识到自己中套了。
当陈诚的流言策释放之后,只要教导总队出任何事情,哪怕是被土匪打了两枪,这个锅,都得中央来背,老蒋能背嘛?不能,那就只能他来背了...
“去把屁股擦干净,去把屁股擦干净!”老蒋怒吼着。
....
许昌。
竹石清悠哉地在指挥部内喝着茶。
“竹长官,三号应该就到武汉了,军委会真的不会为难我们?”穆枫在旁边给竹石清边续茶边问。
竹石清笑了笑:“不会,陈长官的三板斧挥下去,武汉一定是盛情相迎,而非刀兵相见。”
“果然有这么神奇?”穆枫苦笑道,“那般凶险,居然就这么化解了?”
“也不尽然。”
竹石清抿了口茶道。
“什么意思?”
“你还小,不用懂这么多。”竹石清笑了笑。
“竹长官...你不是说,你不在时,我便是你,难道,除了这军事上的事,别的,你就不管我了?”穆枫果有一幅求知若渴的模样。
竹石清没办法,只得稍稍点拨道:
“小穆,实际上,政治博弈的核心,在于权力的分配,第五战区创旷世之功,必然功高震主,为什么此次军委会咬着我们不放,是因为我们的委员长认为我们的立场发生了变化,无论陈长官在武汉何种巧舌如簧,亦或者我教导总队使出什么手段,要想真正平息此事,非得有一方出血不可。”竹石清解释道。
“那会是谁出血?”
“暂不知道。”竹石清笑了笑,“那要看我们的蒋委员长更希望谁被削弱咯——”
“我们只需要保全我们的利益即可,对吗?”
“聪明。”
“报告!竹长官,外面有一位女士,自称是申报的记者,专程从郑州追到这来,向采访你,你看...”薛禅匆匆入内,抹了把脑门上的汗。
“从郑州追到这?”
竹石清一拍脑袋,笑道,“真是,让一个姑娘这么跑,倒是我们怠慢了,你告诉她,我马上出来。”
“是!”
...
当竹石清收拾了一番,走出军营的时候,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手上端着笔记本的女记者出现在眼前,此时她正和指挥部边上的一名战士相谈甚欢。
“戚小姐,竹长官来了——”
竹石清徐徐靠近,礼貌地敬了个礼:“你好,我是竹石清。”
凑近一看,忽然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竹长官,好久不见,淞沪一别,至如今,教导总队的变化实在太大。”戚紫曦依旧还是像几个月前那般,夹着一支棕榈色的钢笔,“戚紫曦代表申报,向竹长官提问。”
“是你啊——”
竹石清乐出了声。
淞沪会战结束之时,便是这个戚紫曦向他采访了一通,如今徐州会战结束,倒是场景复现了——
显然,不长的时间已经改变了许多东西,教导总队的发展日新月异,而这丫头,似乎也褪去了些许懵懂,此时的戚紫曦已显得端庄稳重。
“有什么问题,你便问吧——”
戚紫曦笑了笑:“竹长官,您对近来军中的传言怎么看?”
“您是指?”
“你会认为中央政府调教导总队返汉是另有所谋么?”
“这流言居然你们也知道?”竹石清略有些吃惊,感叹道,“你们可以去挖上海那帮影星的桃色新闻了。”
“竹长官怎么看呢?据说,近来还有不知名的部队袭击了教导总队的驻地。”
“我想,蒋委员长不会做出这般愚蠢的决定。”竹石清笑道,“至于那股流寇,虽然还未查明,但以他们的作战素养来看,我倒觉得像是土匪。”
“哈哈,竹长官还是那么幽默风趣。”戚紫曦手里哗哗地写着,继续问道,“此次徐州会战,历时两个多月,从黄河打到鲁南,竹长官认为,此战的表现,比淞沪之役如何?”
竹石清略加思索,随即答道:
“戚小姐,就像当时淞沪时我回答你的那般,作为军人,作为一名指挥官,我诚然无法用准确的语言去界定这两场战役的表现,台儿庄我们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这并不代表淞沪的弟兄们就没有竭尽全力,这是不公平的,换言之,如果淞沪的弟兄们有幸出现在台儿庄战场上,他们毅然会为全中国的军民拼出这场胜利,但至少,我是幸运的,我经受过失败,终于也替他们望到了胜利。”
戚紫曦笑得很开心,和淞沪退下来的悲怆不同,他能感受到教导总队全军上下的这种意气风发:
“竹长官,教导总队在短短数月间,取得了长足的发展与进步,我也采访过许多军官,他们都对你们给出了极高的评价,甚至有这样一种声音,这场大捷,便是教导总队亲手缔造的,而作为教导总队的总队长,你怎么看待这样的观点呢?”
“很感谢外界对于教导总队这样的认可——”
竹石清很认真地点了点头,“戚小姐,教导总队的战斗力的确有目共睹,但说来惭愧的是,我们占据着中国八成以上的先进武器,掌握着绝对优质的兵源,这意味着,我们更容易取得别的部队所无法达成的成就,与其说我们创造了胜利,倒不如说,教导总队这支部队的性质决定了我们需要为这场战役,为这次大捷承担更深重的责任,如果不能打出应该有的风貌,我想我和我的弟兄们,都不会原谅自己。”
戚紫曦暗暗感叹竹石清是翩翩有礼与谦逊有加,她微微颔首,随即问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竹长官,以你所见,这场会战是否意味着,中国军队是有能力遏制正面战场上的颓势,真正守卫住我们的国土,而非日军攻一城便陷一地的那般窘境,另外,从一名战役指挥官的角度出发,你认为中日间的对峙,在未来会呈现出一个怎样的情况?”
戚紫曦所问,正是台儿庄之战后竹石清之所想。
中国要如何审视这场胜利呢?
徐州一战,重创日军,这是否会改变当下的中日对峙格局呢?
是什么促成了这场大胜呢?
沉思良久,戚紫曦一直跟随着竹石清的脚步向前着,没有打扰,静静地等待。
“戚小姐,这件事或许要分作两面来看。”竹石清转首望向戚紫曦。
“此话怎讲呢?”戚紫曦的声音很柔和。
“从悲观的角度出发,日军在中国战场的推进过于顺利,所谓骄兵必败,本次鲁南作战,说实话,西尾寿造恐怕只有在最后时刻,才把我军放在眼里,这场胜利,必然会给日军一个沉痛的教训,我想下一次,或许不会太久,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会迎来一场真正的决战,恐怕你也能意识到,中日之间已经没有退路可言,日本绝不会放弃如今所取得的战争回报,我希望在那个时候,我们军队,政府,能做好准备。”
竹石清负手叹道,“但是,我仍对未来抱有信心,戚小姐,希望您能将我的意思传达出去。”
“好的,我在记录。”戚紫曦认真地撰写着。
“我们的民族已经蒙受了太多的苦难,以至于苦难中的人民几乎已经看不到何为希望,不知你是否发现,第五战区的主力,恰恰不是和我一样着装的中央军,反倒是背着大刀的西北军,头戴托尼钢盔的桂军,脚踏草鞋的川军,远赴而来的滇军,我想,这便是一种进步,台儿庄真正的意义,不在于我们挫伤了多少日寇,而在于,我们的部队能够做到,日军要打哪里,而我们拱手不让,我们有能力让日军停下,告诉他,滚出去,闯入者,死!而这种豪言,靠我不行,靠教导总队,也不行,这需要全国人民的相助,需要不同军服的人,不同职业的人,不同年龄的人站在一起,形成一堵高墙,隔断东洋,护着夏壤。”
竹石清言之谆谆道,他转过头,微笑着看向戚紫曦,“淞沪的时候,我给你看了我的笔记本,这一次,我能给你看的,是我兄弟的一份遗书,当然,他并没有死,但我的确感受到了,希望。”
那份夹在笔记本中间的宋明阳的遗书被端在戚紫曦的面前。
有一句话,被她原封不动地抄去:
我知道胜利一定会到来,因为在几千里外的四川,还有上百万小伙子正挥着手,嚷着要上战场,中国人是打不完的。
“是一位四川勇士?”
戚紫曦面色微动,红着眼问。
竹石清点了点头:“戚小姐,我想,无论明天会怎样,至少,从现在开始,我们将不再畏惧,我们将不再消极,台儿庄会给我们勇气,会给社会各界勇气,总有人风华正茂,总有人站在前线,用胸脯去阻挡密集的火网,总有人在,我们有四万万人。”
“每一次与竹长官对话,我都受益匪浅——”戚紫曦感激道。
“如果有机会,希望以后还能继续对话。”竹石清微微颔首,“当然,希望是能在一场胜利后,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哈哈。”
戚紫曦揣着记满了的笔记本,同时给竹石清拍了一张照片,这才离去。
四月三日。
申报率先刊载了这则采访,附上的标题是:
中国何以战胜日本,漆黑的夜幕中,那一抹微光,来自何处?
而在这篇稿件的末尾,申报给出了一则答案。
我们为什么一定会赢?
因为我们的民族绵延不绝。
因为我们的民族有克服一切困难的勇气。
当春风拂过这片大地,一时静谧的并不意味着中日之间的对峙陷入稳定,恰恰相反,关乎两国命运之战,注定要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狂风暴雨,在无数刀枪剑戟的厮杀下决出这个故事的结局。
徐州篇完。
诚邀各位与小丰子一同进入下一卷。
百万交兵,武汉于东方怒吼!
与教导总队一道,见证一场横跨湘,赣,鄂,豫,苏,鲁,粤,皖的世纪决战。
(武汉会战前夕,一名15岁的年轻战士,拍摄于罗伯特卡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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