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庞炳勋的主力部队已经上好了刺刀,面向日军的阵地双目如炬,在庞炳勋本人的一声“杀”之号令下,3军团的最后一千七百名战士一齐向石井镇内拼杀而去。
军团内最后所剩的九门老式迫击炮这一次也被一齐派上了战场,庞炳勋什么也没想,就想以疾风骤雨之势和日军杀个你死我活,在滋滋的炮火轰击声下,西北军踩着热土向日军的枪口搏杀而去。
哒哒哒——
哒哒哒哒——
镇子口的日军机枪阵地有节奏地传出射击声,随着枪响,越来越多的鬼子开始向镇口集结,仓皇中甚至不知道这伙支那军是从哪冒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何此时他们要迎接一场反击战。
“弟兄们,跟我冲!”
五大三粗的庞炳勋骑在高头大马上,驳壳枪柄端的红缨在火光的映射下格外炫目,暴喝之下,他拍马前压,带着战士发出山呼海啸的杀声,犹如一阵洪峰快速吞没了镇东的日军环形工事。
“庞长官!已经突破阵地!”马宏跟在马后,急吼一声。
“进攻镇公所!”
庞炳勋勒马一吼,率部队杀入石井!
以此时计算,山口慎所掌握的兵力与庞军团相差不多,但以总量计算,二者兵力有着三到四倍的差距,3军团的气势彻底唬住了山口慎,他万分紧张地调兵迎敌,同时一刻不停地给长岛诚司发报求助...
血腥的肉搏战在石井的每一处街角发生,鲜血沾染在民房的瓦砾外,浸泡在双方战士的躯体里,这其中尤以主干春华街的战斗最为惨烈,尸体密密麻麻堆得层层叠叠,血水积成了血洼,攻杀的每一步都是松软的。
山口慎顺着梯子上到了公所房顶,和副官举着望远镜注视着这一幕,实在是触目惊心...
“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部队?”山口慎嘀嘀咕咕道,“长岛长官还没有回话?”
“没有。”副官摇头。
“岂可修...”山口慎握紧的拳头无奈地砸下,“如果支那军有心在此打歼灭战,那这条路就不再是光克徐州的捷径,而是我们这些帝国勇士的死途啊!”
“是否暂撤镇北,等候部队集结,先作观望,静待上级回电,保存实力为上?”副官建言道。
“我看可以。”山口慎点了点头,“你来安排。”
“哈依!”
正面,庞炳勋已经杀红了眼,就连一把刺刀趁乱划伤了他的胳膊,他也没有反应过来,要不是马宏喊了一声,他才看到自己胳膊上鲜血淋漓。
“医务兵!”
马宏迅速将庞炳勋从马上搀扶下来,唤来军医作紧急包扎,庞炳勋满头大汗,目光仍盯着镇公所方向。
“照这形势,小鬼子还没有完成集结,不然咱不可能打进来。”庞炳勋咬着牙,疼痛感这时候突然强了不少,“你待会,找个地方给竹长官发电,我军团已经打入石井,如果可能的话,会在此地守到明日拂晓,要长官部早作部署。”
医务兵这时候提着药匣子上前来:“军团长,来,手给我。”
缠纱布的间隙里,马宏转眸看去,日军正如潮水般褪去。
“庞长官,小鬼子好像退出去了。”
“退出去了?”庞炳勋一怔,也不顾纱布缠完没有,腾一下站了起来,在春华街的尽头,日军果然在向北撤离,庞炳勋喜上心头,“操你妈的,老子以为你多能打!”
“军团长,伤口....”医务兵无奈地嘀咕一句。
马宏比了个手势,随后把纱布接了过来,小声道:“你去忙吧,我来就行。”
“是。”
晚上十时二十三分,第3军团反攻石井得手。
这其中最懵逼的是外出的佐佐木大队,他刚解决完庞炳勋的两个连,负责阻击的304名战士全部牺牲,而这时候,石井方向打响了,加之山口慎的通讯员来要他回收,他只能将信将疑地回撤,但回到石井的时候,石井已经在3军团控制之下了...
他大脑一下子宕机了。
“怎么回事?”佐佐木看向山口慎派来的通讯员。
“我...我不知道。”
...
铜山,长官司令部。
“报告,竹长官,3军团来电,其主力部队已趁日军立足未稳之际夺下石井,虽付出巨大伤亡,但庞军团有信心于此地截击日军主力,直至天明。”
薛禅抱着文件夹来报。
“西北汉子果然神勇!”
旁边听到命令的李品仙俨然是换了一副嘴脸,要知道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指责庞炳勋居然坐视日军深入...同时,他向竹石清走近,笑言道,“石清,我看局面稳定成这个样子,也就差不多了,明天李长官和委座一起来,我们再作部署,这样也好顾全大局,一日之内决策频频,似有喧宾夺主之嫌...”
“喧宾夺主?”
竹石清一愣,李品仙这时候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夺谁的主?是李宗仁还是老蒋?
李品仙很快看到了竹石清脸上的一丝异样,赶紧低声提醒道:
“石清,你有所不知,李长官今天跟我通过电话,委员长对我们五战区的部署,并不满意,尤其是对我们许多决策绕过军委会,意见颇大。”
竹石清眯了眯眼,原来是这个意思,其祸源估计还是李宗仁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那这么看的话,老蒋亲至前线,倒也不全为两个战区的协同事宜,兴许还带了些警示意蕴。
“可是...李副司令,战场的局势,从来没有稳定过。”
竹石清缓缓开口道,“你看,庞炳勋现在手上最多只有一个团的兵力,日军的撤退只能是因为摸不着头脑,为保存实力而退,他们很快就能反应过来,庞军团势单力薄,如螳臂当车,能不能坚持到天亮,我心中都无底,而这支日军部队,像把刀子一样在我们的心脏边游走,这时候我没法顾全大局,委员长如果有意见,那便有意见吧,我必须要采取措施。”
“可...除了往里面填人命,你还有什么办法!?”李品仙苦着脸说道,“庞军团打光,你再把汤军团填进去,汤军团也没剩几个人,川军团也要被活活困死,石清,恕我冒犯,这次我们的确是棋差一着,算漏了一环,之前的战略部署此时已经不适用了...你的教导总队与其继续向北进攻,徒损军力,为什么就不愿意移动到正面,疏解一下压力?微山距离枣庄才多远,分明是一封电文的事情,你一定要拿地方军的命去死填!”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竹石清的脸色顿时阴沉到了极点,他转目死咬着李品仙这张发黑的脸。
隔了些距离的徐祖贻也是听得一身冷汗,李品仙的牢骚劲这时候有些口无遮拦,他连忙冲了过来:“石清,李副司令他不是那个意思...”
“李副司令,如果我指挥的不好,你大可以接过指挥棒,只要你能坦然地向李长官负责,向整个战区负责。”竹石清盯着李品仙,“如此短见,是李长官身边没有人了么?”
“你!”
“鹤龄!行了!”徐祖贻一把喝住,随后把李品仙强行摁在椅子上,“你不要再说了!”
竹石清回过身来,在情绪上倒也没有什么变化,反而觉得此为常态,老蒋何尝又不是这样的人?感觉要赢,就一把梭哈,感觉要输,就垂头丧气,只问短期成果,不看长远收益,喜时喜甚,悲时痛哭,作指挥官时朝令夕改,瞻前顾后,狠不下心,又舍不下气!
如此这般,岂能成事!?
竹石清面向那巨幅地图,略加思索后,开口命令道:
“薛禅,记录命令。”
“是!”
“56军,68军,教导队二旅四团,携炮团之副,于拂晓时分,出巨野向济宁发起迂回攻击,正午前,拿下济宁!
虎贲营,于凌晨四时渡过独山湖,袭击矶谷师团之侧背,截击日军补给线。
一旅,待三团加入战场后,配合炮团向滕县以东全力进攻!以上命令,各部收到后即刻回电以确知悉,如不能完成任务,尽按军法处置!”
“是!”薛禅记录完毕,迅速离去。
“你看他!”
李品仙欲哭无泪,委屈巴巴地看向徐祖贻,他刚刚讲教导总队应该回撤,结果竹石清反手给梭哈了,就像是专门给他上眼药一样..
徐祖贻则是死死摁住他,愣是不让他出声:“你别说话!你上次跟他犟,结果呢,你差点成笑柄了知不知道!?”
李品仙这才不说话了。
竹石清回过身子,端视着李品仙:“李副司令,有一点你说的的确不对,恰恰相反,我们制定的战略部署不仅没有失去战机,反而,西尾寿造一定会为他的轻狂,付出代价!”
徐祖贻此时还在回味刚刚竹石清下达的部署,猛然间,他意识到了什么——
“石清,你这是,将军抽车?”徐祖贻双眸闪着光芒,“日军虽长驱直入,却是头重脚轻,部队挪移之间,我们已经在鲁西形成了可以直接突破日军侧背的力量...妙!”
竹石清纠正道:“参座所言极是,但也不全对。”
“什么意思?”
“不是将军抽车,是将军杀将!”竹石清冷声道,“拿下济宁后,我不会让68军和56军挥师南下,而是会继续向东,和张自忠军团连成一片。”
“啊!?”徐祖贻大惊失色,“石清,你...要框住整个鲁南?五战区打到现在,哪里还有这么大胃口?”
竹石清笑笑:“何不试试看呢?我相信,李长官在心里便是这么筹划的。”
“如果滕县挡不住,全是白扯。”李品仙嘟出一句。
“要赌么?李副司令——”竹石清挑声道。
“我不赌,我不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