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阳有些发愣地看向人影闪烁的北山山麓,枪响已经完全消失,齐泓已经进抵小王庄的村口处,紧张地注目着这条通径。
这种情况到底该怎么办!?
宋明阳感到有一丝窒息,这感觉就像当初在淞沪时得知日军数万人从金山卫突然登陆时一样,那时候的东北军67军军长吴克仁是以怎样的心绪面对这样一个关乎全局危亡的境遇呢...
再丰富的学识在这一刻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宋长官,124师曾苏元师长联系不上!”
“别管124师了,直接发电给战区长官部!”宋明阳转过身来,声音都有些微微发抖,“我说你记。”
“好!”张泽阳点点头。
“战区长官部总队长竹亲收。”宋明阳目不转睛地盯着北麓,嘴里跟着道出电文的内容,
“十九日,六点二十三分,日军一步自山亭方向突入小王庄以北山麓,随行有山炮部队予以轰击,疑日军穿插之主力逼近滕县之东,124师已完全失去联系,滕县城内通讯断绝,望长官部早作应署,尽快察清敌情,以防致战役全局于被动,川军41军总参谋长宋明阳亲电,我部位置,小王庄。”
言罢,宋明阳缓缓站起身来。
滴滴哒哒的声音结束之后,张泽阳抬头问道:“宋长官,我们回龙山么?”
宋明阳吸了口气,一时间竟不知下何种决定:“老徐...”
...
铜山,第五战区长官部。
越来越多的侦察情报传回,日军这支部队的真面目逐渐曝光,一支由板垣师团、坂本支队、矶谷师团、总指挥部组成的“联合支队”,其行军之蜿蜒甚至拖了好几十里路。
“妈的,庞炳勋这家伙是怎么搞的?把这么大一坨鬼子放到这个位置!”
当危机来临的时候,往往最考验一个人的心性,平日里那些颇为场面的伪装与掩饰,在此刻也尽数消失,李品仙拍着桌子破口大骂,但骂到最后,他也只能看向徐祖贻,急声道,“参座,你给句话啊,要拿个主意出来!”
徐祖贻看向一直电话打个不停的竹石清,无奈地皱了皱眉头,内心OS着:“你问我管个屁用啊...”
李宗仁不在,人人都只敢打安全牌,要说赌上战区的命运,这就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开玩笑,所以徐祖贻只能看竹石清。
“马上反攻!我现在没有时间给你们解释!”
竹石清首先向西岗、微山一线部署的教导总队一旅打去电话,要谢晋元不顾一切地向正面的日军发起进攻,这时候的三团昌博部才刚刚开始渡河,要完成攻击准备,显然还需要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但竹石清等不了了,如果放任滕县以东的日军继续扩张,整个运河口袋就有被撕碎的风险。
向一旅下了死命令之后,竹石清折身来到徐祖贻和李品仙所站的地形沙盘边上。
“李长官明天早上才能回。”徐祖贻小声提醒一句。
竹石清没有吭声,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围在沙盘一圈的还有手足无措的参谋,手里抱着各式各样没用的电文与分析资料,个个用迷茫的眼神盯着他。
薛禅迅速上前低声汇报着情况:
“竹长官,徐庄、北庄、石井、熊耳山一线都发现大量日军,情况...不太好,宋学长也发来一张电报,情况和您判断的差不多,您看看。”
(地理位置示意图)
竹石清闻言,接过宋明阳的电文,仔细看了一遭,心中暗道完了,完了——
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想着帮川军向军政部多申请哪怕十部电台呢?从开战之初川军四个师,只有六部电台,还都是些“年迈”的古董,随便进点沙尘都可能提前过世的那种,这样的指挥效率,如何能对付战场上的突发情况?!
长岛诚司的台儿庄派遣支队厉害吗?
当然厉害。
无解吗?从战术指挥的层面来说,未必!
推演一下,张自忠的27军团已经向长官部发起了预警,那时候山亭实际上还没有沦丧敌手,既然日军大量调兵组成特派支队,那就意味着正面的攻击力会随之减弱,竹石清只需电告124师向滕县回收,布防东沙河,守住东大门,再命令龙山继续坚守,以龙阳镇为依托,在宋明阳德械团解决掉日军的零散兵力之后二点便可连成一线,共同拱卫住滕县的生死门,西线再由教导总队之主力发起猛攻,牵制滕县正面之敌,远端的济宁在20日发起反攻,围魏救赵,整个局面也就打开了。
直到这时候,竹石清才真正体会到,指挥教导总队,和指挥这个战区,完全不是一回事。
“竹长官,这...”
“石清,来句话啊。”
“竹...”
竹石清抬手打断道:“先给宋明阳回电,要他迅速撤入滕县,马上封死滕县的东大门,保护好电台,与长官部保持联系,另外,再电孙震司令,要他的集团军司令部马上撤到韩庄,枣庄随时有可能渗透进日军。”
“是。”薛禅在笔记本上抄抄写写,边写边点着脑袋,写着写着他又蹙眉提醒一句。“这个时间撤入滕县,那龙山要被四面合围了...”
竹石清侧眸冷声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我的意思是,宋长官会不会,不执行这份命令,毕竟他的部下全在龙山上...”
竹石清摇了摇头:“不会的,实际上他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你从这份电报的字里行间里便能读出来。”
“是,明白了。”薛禅点点头。
再看宋明阳发来的那份电文,报了位置,报了敌情,报了可能产生的后果,却只字未提他的应对之策,这不是宋明阳黔驴技穷,而是藏在话语背后的——犹豫。
小王庄的村畔。
夜幕已经笼罩大地,龙山的枪响一刻都没有停歇,宋明阳眺望着远方,心中的滋味一语难明,距离北麓的枪声停止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直到日军的动静完全消失,齐泓才带着人上山把特务连的尸体给抢了回来,连长张康已经被子弹打得辨认不清面庞,最终是胸前带血的身份章隐约露出了痕迹。
这一幕在剩下的四百来川人的注目下发生,有的人在暗自抹泪。
分明刚刚举起最先进的武器,打了几场畅快的战役,命运的捉弄又使得他们的这种快意如昙花一现般逝去,谓之精锐有何用,谓之草莽又如何?
能回家便好。
“举枪!”
宋明阳强压着泪水,在村子一字摆开,他拔出驳壳枪,直直对准月亮,“向我们死去的袍泽致敬!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