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崎登斯拉一声拔出长刀,直指副官的面庞,凄厉的寒光顺着开刃的刀条在日光下冒着星斑。
副官吓得吞了一口口水,俯首道:
“哈依!”
此时国崎支队的许多中层军官大抵已经料到了自己的结局,一个一意孤行的指挥官很难说会把他们带向求生的道路上,没有别的办法,深居敌后而已经断粮的他们只有摒弃掉所有念头,不顾一切地冲向——四明银行!
这是无意义的战术目标,但却是国崎支队此时最宝贵的精神寄托。
依旧是以装甲车开道,带着步兵疾驰向四明银行的北面——松花街。
面对大队日军来袭,这栋四层楼高的建筑靠北的机枪开始还击,但人员的锐减使得火力已经稍显不足。
装甲车肆无忌惮地冲向街口,在这里立足,机枪和火炮对准这座建筑开始了不间断轰击。
更多的步兵则开始更大范围的迂回,一小股鬼子兵已经包抄到了城西的几条主干街上,被边缘处的一些百姓看个正着。
他们藏在民居里,眼睛透着缝瞄着,但不敢发声。
“医务兵!医务兵!”
四明银行内持续不断的响着声嘶力竭的呐喊,而在城外,激战正酣是彭子昂忽然意识到身后枪声大作,他蓦然回首,日军的迅速轮转已经快要切断他的退路,但他在四明银行的顶楼平台上看到了一个身影,那身影他闭着眼都能猜到,必定是徐劲松。
“老徐...”
彭子昂喃喃一声,心头更是一紧,咬牙骂道,“这个蠢猪!都他妈伤成那样了,还乱来,弟兄们,杀回去,保护师长!”
“是!”
百人发出一阵高呼,随后高速向四明银行奔走而去。
急进至街口,彭子昂忽然听到另一阵急促的脚步,他顿时刹住脚步,右手上举!
直到一队鬼子兵从右翼的盲区窜入路口,彭子昂瞪圆了眼:
“打!”
哒哒哒哒——
一场小型遭遇战在这个狭窄的街道里打响,撞入弹幕的鬼子兵虽吃了大亏,但俨然是锁定了彭子昂外线部队的精确位置,枪声大作后,四面的鬼子开始包围而来。
“参谋长!屁股装甲车咬上来了!”
跟在尾部的一个战士吼道。
“强行冲过去!”
彭子昂当机立断,刺刀上枪,喊杀着撞向十字口的鬼子部队,刀光剑影间,又是鲜血四溢,这家伙实在是员虎将,靠着几十个人愣是又打开了一道缺口。
望远镜的视角里,国崎登瞄着这一幕,怒火中烧:
“真是废物!后面的装甲车为什么不开枪!?”
“将军,敌我混在一起,容易误伤。”副官解释道。
啪——
国崎登反手就是一巴掌。
“让你说话了吗!?”
“哈依...”
“马上肃清这股支那军!”国崎登瞪眼道,但他很快又改口了,“圣弹瓦斯运上来了吗!?向支那军开炮!”
副官猛然抬头,此时风向不对,但他没有说话。
天空中呼呼吹着西北风,要打毒气弹,不仅要毒暂编20师,还会毒自己人。
国崎登眉头微蹙,扭过头来,啪——
“你为什么不回我话!?”
副官脸都快被抽肿了,他带着哭腔委屈巴巴道:“将军,我军也在覆盖范围内...”
“不要管!打!”
国崎登厉声命令道。
“哈依!”
...
彭子昂杀红了眼,杀过街口,他的身边只剩下三十几个弟兄,这些人已经神经麻木,语无伦次。
他们的嘴里一直碎碎叨叨的给自己鼓劲。
无非就是两句。
“援军就快要到了,援军就快要到了...”
“守住就能加入教导总队了...”
哒哒哒哒——
正当距离四明银行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一辆装甲车横亘在侧翼,车载机枪封锁住了彭子昂的去路。
而就在此时,十余发毒气弹在空中划过一条条弧线,随后正正砸到四明银行的东墙外线。
屎黄色烟雾平底升起,顺着西北风向着敌我混杂区飘散——
后面正在追击的鬼子兵大惊失色,一个个面面相觑,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我为天皇付出生命,圣弹瓦斯取我性命!?
玉碎再无脑也是有个限度的!
领头的鬼子中队长不傻,他带着鬼子兵迅速避开了烟雾传散的路径。
但彭子昂已经无路可退了。
他捂着口鼻,透着浓烟看了看左右的战士,所有人都翘首以盼。
来不及多想,彭子昂指向装甲车:
“必须要炸了他,否则一个都过不去!”
“我去!”
“我也去!”
两个战士主动请缨,周遭的战士用绑腿缠好手榴弹,众人眯着眼互相点头致意,随后,两人如离弦的箭一般贴着墙就杀了出去!
嘶——
手榴弹的引线被大力拉出,日军装甲车的面前出现了两个狰狞的面孔。
哒哒哒哒——
炮塔上的机枪开始呼啸...
轰隆——
手榴弹炸出一阵浓烟,机枪射击的声音瞬间消失。
“咳咳!”彭子昂咳嗽两声,右手一招,“过!”
“走!”
声声相传下,彭子昂开始穿越街口,但下一秒,机枪的呼啸再度袭来!
哒哒哒哒哒——
一颗子弹直击彭子昂的肩窝,瞬间将他打翻在地。
旁边的战士惊呼一声,赶紧把他拽起,但子弹很快就打翻了其中两个,彭子昂浑身无力的滑到地面上,他机械地转过头,那装甲车的机枪是透着烟打来的,他下意识摸了一把自己左胸上的伤口,皮肉已经完全绽开。
配着毒气的侵袭,五脏六腑在这时都已经灼烧难耐。
这一刻他意识到,他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彭子昂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想要拖他的战士:“别拉我了,把手榴弹都给我。”
“参谋长!”
“过去!过去!”彭子昂急吼两声,“告诉老徐,要他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言罢,彭子昂已经卧伏在地上,他把手榴弹一把揽在怀里,然后匍匐着向着日军的装甲车爬去,卧姿刚好避开了机枪的枪线,与其被抬进银行让战士们看着他狼狈地死去,不如...死的更壮烈一些。
每往前一步,他都能想起和昌博的三团共同战斗的瞬间。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军政界都说教导总队是抗日战场上的一盏明灯,只要你凑近,就能感受到温暖与光热。
地面上拖着长长的血渍,彭子昂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他咬着牙将手榴弹捆在一起,随后拨开尾盖,露出引绳。
距离装甲车已经足够近。
“如果有机会,还真想看看竹长官是个什么样的人。”
彭子昂微微笑笑,在大脑屏蔽掉所有外界的喧嚣声后,手榴弹冒出了火星。
三秒后。
轰隆——
街口陷入了安静。
“老彭...”
徐劲松清晰地看见了这一幕,他无法做出悲痛欲绝的反应,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让他吞不下,又呼不出,他再也没有机会听彭子昂在他耳边嚼舌根,骂老蒋了...
不,似乎,也有机会。
北面日军的攻势还在继续,西面的迂回也即将到位,徐劲松从顶楼下来,在战士的搀扶之下回到了三楼,在一根梁柱后坐下,他让通信兵给他点了一根烟。
“拟一则电文,发竹长官。”
徐劲松语气低弱地说,他看了眼腕表,“电长官司令部竹长官,截至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下午二时四十七分,国崎支队之猛攻已到最后之阶段,暂20师奉命守城,现已退至四明银行作最后之浴血搏杀,全师抱定必死之决心,与商丘共存亡,致电时刻,已人亡而城失,致电无他意,但祝竹长官取得鲁西之胜势,聚歼国崎支队之全部,此乃吾师九千七百余官兵生前死后之所念,此为20师之最后心愿,劲松本人,携参谋长子昂,感念教导总队之恩情,无以为报,尽在此家国大业之中,如有来生,愿为同袍,共救危亡,暂编20师,师长徐劲松,敬上。”
通信兵满眼泪花,在发送完毕之后,看向徐劲松。
而在零星的枪响之外,居然又响起了另一阵动静。
“报告师座!城西的百姓出来跟小鬼子干上了!”一个战士跑上来汇报道,没等徐劲松回应,他便又下楼作战去了。
徐劲松吸了口气微微闭上眼,他知道那是何种程度的牺牲,但他已经无法顾及了。
“其实我有私心。”
徐劲松对着通信兵说道,但更像是对着他自己说的。
“师座...”
“这封电文,我实际上希望,竹长官能以此,至少要让五战区,让徐州战场上的这些同僚,知道我们暂编20师,也流了血,也死扛到了最后...”
轰隆——
又是一声炮响,四明银行的北面大门被日军炸开,无数鬼子兵涌入其中。
“总会有人记得我们的。”
徐劲松吃力地笑笑,通信兵死命地点头。
两分钟后,三楼传来两声枪响,当鬼子兵上楼之时,只能看见两具尸体,和一部被砸的稀碎的电台。
自此,暂编20师九千余官兵,全部阵亡。
国崎登最终如愿以偿占领了四明银行,再度“霸占”了商丘。
但...
孙桐萱已经运动到了商丘外线,数万大军正呈三路包围商丘,孙桐萱站上高坡,举着望远镜看向城内,右手猛的抬起!
“给竹长官发电!3集团军已经抵达攻击位置!随时可以发动总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