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陶,濑谷支队第三辎重兵中队临时驻地。
“oi——铃木,还有两车,你们小队护送一下,我们就直接返回菏泽了。”中队长山下敏太郎从一辆汽车的后厢里跳下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灰尘,冲着簇火边正在休整的鬼子兵吆喝一声。
小队长铃木的眼睛都快闭上了,他伸了个懒腰:“天亮了再送也是一样的,没有必要那么着急,支那军现在又没有发动攻势...”
“还是提高些警惕的好,昨天辎重一队被支那军打得十不存一,在成单公路上,据说死了一个司令官阁下身边的参谋,真是...”
山下敏太郎叹了口气,有些心有余悸,“我们中队负责这条线路,有松本联队长在成武阻击教导总队,还算相对安全。”
昏昏欲睡的铃木眼睛一睁,迅速凑近过来说道:
“前辈,我们好像还不曾被支那军这样压着打...我记得好像也就是几天前,我们在这里势如破竹,一天攻下了梁山,第二天就突破了郓城,早就听其他人讲过,教导总队和一般的支那军不一样,我总有种预感,这一次我们濑谷支队估计真的要在正面对战上落败了——”
山下敏太郎微微蹙眉,没有接话,喝令一句:
“日出之前,完成任务,返回菏泽,如果成武那边因为你们的疏忽出了什么情况,别怪我不客气!”
“哈依!”铃木站起身子回道。
命令交代完毕,山下敏太郎也打了个哈欠,抖了抖肩膀,在火色下疲态尽显,不过那股莫名的自信还是充盈在他的心头。
教导总队?即便是取得一时之利又能如何?蚍蜉撼树罢了——
...
约莫一百米开外的林子里,一杆毛瑟步枪的枪口正跟随着他的身形而挪动。
“小孩,听说你打起仗来有一手?”
平鸿直直端着长枪,在此情况下仍从容自若地跟旁边的朱云峰唠着闲嗑。
“是方长官说的么?”朱云峰有些暗喜。
“像你这个年纪,应该不是中央军校毕业的,你是?”平鸿侧目打量了一番朱云峰。
“参谋总队第一期!”
朱云峰拍了拍胸脯,虽语声低弱,但却十分自豪,戏言道,“现在在教导总队,从参谋总队毕业的军官要比中央军校出来的更吃香。”
“参谋总队...”平鸿眯了眯眼,脸上的笑容有些发僵,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极点的表情,尽管这表情在黑暗里无人能窥见,说话的声音几乎只有他一人能听见,“还真是有本事,石清摇身一变,变成竹校长了。”
须臾,一个穿着鬼子军服的行动队员猫着身子疾步而来汇报道:
“处座,情况已经摸清楚了,这是一个中队的鬼子,大概一百来人,有运载卡车十二辆,其中两辆停在村子口,车内应该有货,鬼子的防备比较松散,四面没有发现警戒火力点。”
“嗯,知道了。”平鸿抬起右手,“这次作战,不要用手榴弹,以免把汽车弄坏了。”
平鸿屏息凝神,开枪前轻声提醒一句,随后两眼如鹰般跟随膛线瞄向远点。
砰!
平鸿扣下扳机,一簇微光在林杈之下亮起,一声枪响撕碎了现场的沉寂!
高速而炙热的子弹穿过了山下敏太郎的颅骨,一摊黑血喷洒到了和他紧靠着的一头鬼子兵的脸上。
“支那军!夜袭!夜袭!”
鬼子群中尚且还有保持着些许清醒反应敏捷的先一步大喊,但平鸿与朱云峰的周遭火力在此时同时开火,一张强大的火网顷刻间就笼罩了这片驻地。
“速战速决——别给小鬼子报信的机会!”
平鸿前出一步,拉栓上弹,与之相伴的,是他身后的行动队也开始从林子里冒出来向日军驻地前压,朱云峰带着一个连和平鸿的行动队呈平行站位,这伙人不愧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个个枪法了得,杀敌效率极高。
铃木躲过了行动队的第一轮打击,但当他回过神来,刚准备指挥部队进行反击的时候,他看到了对方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装束。
甚至...
其中还有一套在火光下极为显眼的军官服。
是不是困迷糊了?
“纳尼,怎么会这样...”
铃木嘀咕一声,刚想要跑到营房里向菏泽打电话,但下一秒,两颗子弹分别打穿了他的胸脯与腹部,他呜嚎一声,轰然倒地。
只用了十二分钟,没有发动一轮冲锋的他们便轻取了定陶的鬼子营地。
“德川,我来开车,你上我边上!”
平鸿四下巡望一番后,毫不拖泥带水的一摆手。
浓烈的枪声并没有对十里开外的菏泽主城区产生影响。
城南,方文坚抬腕看表,六点。
天际已经冒出了鱼肚白。
“他们来了。”
负责盯梢的赵遂生循着公路上的轰轰声指了指。
十二辆汽车打着明晃晃的大灯顺次向菏泽城的南门驶来,外人看来,没有任何异样,此幕在今夜已经出现过多次,以至于方文坚都习惯了。
“让机枪手做好准备——”
瞅着距离差不多,方文坚拍了拍赵遂生的肩膀。
他们要搞出一场虚假的伏击,造足声势的同时不给平鸿的行动队带来真正的伤亡。
为此,方文坚集结了整整十门捷克式轻机枪,在北坡上一字排开,大有一种打靶练枪的姿态,同时,机枪手的背后,分别配属了一个战士,手边搁着一个手榴弹箱——
城墙上的探照灯在无数双眼睛的注目下移到了道路上,在聚光灯的照耀下,平鸿开着车高速前进。
“三中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天都还没亮呢——”
支队直属警备大队长平田羽单手搭在墙砖之上,看了看表,打着哈欠嘀咕一句,但他没有起疑心,当平鸿的车队靠的更近了些之后,他这才微微皱起眉头,“怎么十二辆车全都回来了?”
“大队长阁下,需不需要向定陶三中队驻地打电话询问情况?”
“嗯,快去。”
作为濑谷启的近卫大队长,平田羽还是有着最基本的警觉性,他稍稍舔舐了一番嘴唇,这一晚上安静的的确有些不寻常,白天濑谷启曾在指挥部里讲过,教导总队时间不多,最后这几个小时必然会发起全线猛攻,甚至是那种不惜性命的攻势,但是,实际的情况是——
成武方向,教导总队的攻势停止了,这本就让菏泽的鬼子大为惊疑。
正当平田羽还在等待着这通电话的结果时,城外传来爆鸣声——
轰隆,轰隆!
炫目的火光以极快的速度在警备的鬼子兵面前闪过,下一秒,枪声大作,十挺捷克式轻机枪一齐轰鸣。
平田羽浑身一紧,当即把腰间匣子里的王八盒子掏了出来,双眼血红地盯着城外:
“支那军都摸到这里来了!?”
城楼上的日军开始戒备起来,歪把子被抬上了凹墙,三八大盖从墙缝里伸出,城下的日军尽皆缩在了沙袋工事的后面,举枪瞄准着火光亮起的方向,但虎贲营并不在日军的射击距离内,因此大部分鬼子都只是神经紧绷的干瞪眼,他们齐刷刷注视着眼前的画面。
辎重车队在“支那军”的阻击下开的歪歪斜斜,一辆车已经抛锚在了路上,车上的司机不知是不是已经玉碎,前面的汽车正在高速前进,像一个亡命徒从滚滚炮火里冲出来——
“处座,是不是玩的有点过头了,最后一辆车没有跟上,坏路边上了——”
坐在副驾驶的德川楠眉头紧锁,他先是把脑袋从车窗里伸出去,扭头一看,后边火光冲天,所有车开的都是歪歪扭扭,踉踉跄跄的。
平鸿已经是满头大汗,他的脚在三个踏板间来回切换,上下牙齿咬得死死的,就在刚刚,砰砰几颗流弹击碎了卡车正面的玻璃...
“草泥马的方文坚!跟老子玩真的,等老子出来了,老子非得让你去军统坐坐老虎凳!操!”
平鸿紧握着方向盘,破口大骂,脚下焊死了油门,伴随着“嗡”的一声,卡车迅速来到菏泽城下,借着手榴弹传出的爆炸声,平鸿发出一声怒吼,“德川,叫!”
叫!
德川楠立刻会意,再度把脖子伸出车窗,用一口极为标准的京都话冲着警戒的鬼子大叫道:
“闪开!闪开!请立刻增援!请立刻增援!”
城墙之上,平田羽自然是来不及多想,当即摆了摆手:“放行!”
拒马很快就被搬开,德川缩入车内,又用地道的中文冲平鸿讲:
“进,但不要在城墙这块逗留,枪一响,日军肯定是要核实情况的,现在留守菏泽的,应该是濑谷启的警备部队,人不会太多,但一般不会太蠢。”
“知道了,坐稳——”
平鸿微微颔首,迅速挂上高档,又是一脚油门!
前面这俩倒是还好,后厢里的二十来人被颠的前俯后仰,五大三粗行大汉恨不得吐成一团。
北坡上,赵遂生有些紧张——
“方长官,这...我们是不是演的太真了?这直接给平站长留下两辆车下来了,一下子少了四十几条枪呢...”
方文坚抿了抿嘴,这实际上是个意外,他给机枪阵地下的命令是子弹不冲人打,尽量冲着距离车一定距离的地面上打,实际的结果是,教导总队这帮虎逼真刀真枪干习惯了,虽然是压了枪口,但还是给爆了几个轮胎,扔手榴弹的是演都不演了,最远的一枚都快直接塞卡车底下去了。
“没事,对平鸿来说,这都不算啥——”方文坚摆了摆手,“都已经闹到这份上了,赵遂生!”
“有!”
“带你本部人马,给我用最大的嗓门,喊杀出去!追!”
“是!”赵遂生敬了个礼,调转身子,“三营听令,跟我上!”
随之,公路上鼓噪之声不绝于耳。
最终是整整十辆卡车驶入了菏泽城,真正致命的不是车,而是车上这些身着日军军服真枪实弹的战士。
依德川楠所言,趁着城门口的动静没有停下,他们开着车沿中央大街前进了大概两里路才停下,在一处黑暗的巷尾,行动队开始紧凑地下车,列队。
“天快亮了,抓紧。”平鸿抬眸看了眼天空,随后拍了拍德川楠的肩膀,“城门,就交给你了,濑谷启的指挥部我自己来找,小朱,你跟着我。”
“好。”朱云峰点点头,站到了平鸿的旁边。
一共混入两百人,平鸿只留下了三十人,其余尽数交给德川楠去率领,简单划分陈列之后,他们便立刻展开行动,一路去夺取城门,接应虎贲营,另一路则去找濑谷启,喂他吃枪子。
...
枪炮声响起之后,濑谷启便醒了——
这时候他已经穿好了军服,快步到指挥部里坐定了。
城门口的电话很快打了回来,他的副官上前接电话:“平田君,城外的枪声是怎么回事?”
“可以确定,支那军已经渗透到菏泽附近,刚刚他们伏击了我们撤回来的辎重部队,击毁了卡车两辆...”平田羽沉声道,“将军阁下醒了没有,指挥部是否有必要联络成武的松本联队?我预感,教导总队今天将有大的行动——”
“稍等,我来向将军请示。”
副官微微颔首,转过身子,对濑谷启讲道,“将军,小股支那军已经抵近我们这里了,成武那边,是不是应该再提醒一下?或者说,是不是让松本联队长撤回一些部队拱卫菏泽,毕竟现在菏泽只有一个大队...”
“成武都被打成什么样子了,再撤回部队,不到中午,竹石清就能攻下成武向西杀来!”濑谷启咬住腮帮子,恶狠狠道,“你告诉平田,成武那边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只要他把城防给我守好,绝不可擅自出击!”
“哈依!”
电话那一头,平田羽在等待的过程中忽然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后向左右鬼子兵询问道:“刚刚进城的部队呢?”
“没看见——”
“没看见——”
得到的回复很统一。
一股凉意从脚底蔓延至他的全身,后背迅速冒出冷汗。
紧接着,坏消息又至:
“大队长阁下,定陶,失联了!”
“难道说...”平田抿了抿嘴,“快!去把他们揪出来!”
哒哒哒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