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军委会承诺给五战区的增援部队何时能够抵达?前阵子我向何部长咨询此事,他没有给我一个准确的回复。”
竹石清话锋一转,把焦点转向老蒋几天前给五战区画的大饼上。
意思也很明确,日军的增援在一周内完全落位,现在已经都跟国军掐上架了,那...
您老派来的部队呢?
老蒋微微蹙眉:“目前还是鲁西的事情比较重要,石清,我答应的事情我不会食言的,你放心,你是我的学生,我的为人你还不知道吗?”
“校长,您误会了。”竹石清笑了笑,“学生只是在推演战局,如果增援部队能及时进入战区,学生的教导总队就算是全面向西也没有关系,但是...要是增援部队到不了,学生也不敢贸然让开津浦路之门户。”
“是这样啊...”
老蒋一时语塞,忽然意识到自己被竹石清的话堵死了,如果自己强行要教导总队向西,那津浦路丢了,徐州没了,那自己不是成了罪魁祸首么?
敢情还不如陈诚那个建议呢,要是让竹石清带20军团,竹石清动歪心思也会把这一两万人薅回来的。
现在,他哪有那个动力...
“校长,既然日军长驱直入,何不让20军团暂避锋芒,后撤至山东军防区范围内,重整兵力以御敌,避免主力遭受重大伤亡。”竹石清补上一句提醒。
“你讲的对,石清,这些事情我会去跟进的。”
“是,学生去布置前线了,请校长早些歇息!”竹石清锵锵言道。
“好...好。”
老蒋先行挂断了电话,随即沉默着站在原地。
电话的内容基本上是公开的,现场尴尬着沉寂须臾。
刘斐有些幸灾乐祸地问道:“委座,教导总队,不救20军团么?”
“现在还是不要动用教导总队——”老蒋摆了摆手,为自己找了个台阶,“石清考虑的对,现在还不可以贸然行动。”
陈诚表情复杂,缓缓抬眉,流露出一丝无奈,内心OS:
欺软怕硬!
“还是谈谈鲁西的战事吧,竹石清刚刚有一点说的对,山东军还在黄河一线,我们没有必要非要在东平一线和日军寸土必争。”老蒋缓缓分析道,“就先让20军团撤下来,避战吧,该放弃的,都放弃,人在就好。”
“日后,还是由王仲廉指挥吗?”刘斐再度问道。
老蒋再度沉寂。
“用王仲廉,还不如汤恩伯。”陈诚冷不丁说道,“克勤只是性子急了些,但在指挥方面,比王仲廉还是强上不少的。”
“嗯...”
老蒋吸了口气,没有立刻反驳,显然,他动心了,他的脑袋里闪烁出几天前汤恩伯在他的办公桌前播撒热泪的画面,当时,他害怕难以服众,驳回了汤恩伯回去指挥的请求,如今,情况更糟了...
“也好,20军团本就是克勤经营的。”老蒋松了口,“辞修,这件事你去跟他讲吧,以军政部的名义,不要说是我讲的。”
“是!”
老蒋又把目光对准了薛岳:“伯陵,电话打完你就一直不讲话,你在想什么呢?”
薛岳回过神来:“委员长,我在想,日军为什么选择鲁西为进攻方向,从占领徐州的角度来说,这里太远了,兜了个大圈子不说,还无法施展他们机械化部队的长处。”
“你的意思呢?”老蒋蹙眉问道。
“依我看,鲁西对于日军部署唯一的价值,就是占据黄河渡河点。”薛岳思考须臾,随后在地图上指了指,“但这只是个猜想,我想我们最近需要搞清楚冀南一线的日军有没有异动,如果冀南,鲁南一线的日军连成一气,另一路日军会不会自平汉线南下而攻击河南呢?”
“战役的规模,至于大到这种程度吗?”老蒋沉声道。
“那又当如何解释日军目前的行为呢...”薛岳似乎有些确信自己的想法,“如果说,日军的战略目标从占领徐州,扩大为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那么,现在日军的所作所为便说得通了,平汉,陇海,津浦三线圈宜之地,全都是日军的进攻方向,河南之郑州开封,江苏之徐州,拿下这几个要地,就形成了对武汉的战略合围。”
一番话把老蒋惊出一身汗。
“刘斐,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道理。”刘斐答道,“委座,薛长官的考虑,结合目前的战况来看,不是杞人忧天呐。”
豫北冀南的战事归第一战区管辖,此时的司令长官是程潜。
从军事实力上看,第一战区并没有作为主力战区那样去配置部队,程潜手里掌握的本钱也远不如李宗仁多。
当一场战役要横跨几个省,囊括好几个战区时,战争的成本和代价就会直线上升,这时候所谓的战略放弃也就不成立了。
换句话说,这时候,放弃鲁南,就是放弃鲁南。
下一个阶段,你能放弃河南,江苏,安徽么?
如放弃,那就是放弃中国大陆交通线,放弃武汉外线之屏障,放弃中国的命脉。
所以,这一夜老蒋唯一的收获便是,刘斐,陈诚,薛岳所表达的共同的观点是,要加码了。
这不是中方自我战争扩大化,而是因为日军已经在棋盘上先落下了子。
“去拟方案吧,辞修,你和刘斐一起。”
沉默了须臾,老蒋喝了口水后说道。
“委员长,什么方案?”陈诚一怔,随即问道。
“第一战区、第五战区作战方案,兵力部署方案。”老蒋一字一顿道,“除了放汤恩伯回去参战外,伯陵,你最近好好整理一下作战资料,如果真如你所讲,河南也要出一个战场的话,我只好把你派上去了。”
“是!”
仨人齐刷刷站起,共同敬礼。
...
汶上。
“武汉那边打电话来说什么?”周绍辉打着哈欠凑过来问道。
“委座希望我们出兵去接应20军团,被我呛回去了。”竹石清苦涩道。
“也就你小子勇,换作别人,谁没事去呛委员长的...”周绍辉幽幽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咕喝上两口,困意散去些许,“石清,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和20军团寸步之隔,全然不顾,是不是也不好?我的意思是,隔得这么近,日军打起来,误伤到我们也是有可能的。”
“放心,该帮的我会帮——”竹石清摆了摆手,“我这个人有个优点。”
“什么?”
“不记仇。”竹石清笑道。
“哈哈哈——”
“不过现在帮不了。”竹石清话锋一转,“你自己看,王仲廉已经基本上失去了对他麾下部队的掌控,雨这么大,部队跟撒豆子一样散在各个林子里,我们冲进去,能干什么?”
“那倒也是,只能等了。”周绍辉微微颔首道,“可惜了一支好部队,七折腾,八折腾,搞成这个鬼样子,好歹也是一支精锐之师啊之前。”
“我估计,多半还是要把汤恩伯叫回来指挥。”竹石清摇了摇头。
“汤恩伯还来?”
“时下还有别人能挑这个担子吗?”
“那倒也是。”周绍辉点点头。
“部队都收回来了没有?”竹石清忽然问道。
“按你的吩咐,基本上都撤回我们自己的属地内了,没有出什么问题,板垣很安静。”周绍辉答道。
“那就好。”竹石清松了口气,“这场雨来的好,也不好。”
“具体说说?”
“好在日军飞机上不了天,坦克下不了地,不好在,我军还没有建立万全的防御体系,否则,以这个环境打阵地战,日军寸步难进。”竹石清解释道。
“竹长官,周长官,有情况。”
于阳从俩人身后冒了出来,端着一份电文。
此时的时间是三月九日,凌晨四点半。
“于阳,你说吧,我就不看了。”竹石清叉着腰,活动着身子,同时说道。
“就在刚刚,梁山失守。”于阳抿了抿嘴,随即说道。
“梁山?”周绍辉大惊,随后来到地图前,“竹长官,这都到哪了?我天呢。”
竹石清顿时困意全无,一股暖流直冲脑门,他迅速跟进至周绍辉身边,把地图仔细端详了一遍,随后短声道:
“第三支日军,出现了!”
“一次性动用这么多部队?”周绍辉有些不敢相信,“偷袭梁山,那郓城,巨野岂不是也要丢?过了巨野,就能到济宁啊!石清,他妈的这是冲着咱来了!”
“占了梁山,那日军的选择可就多了...”竹石清喃喃道,“既可以慢慢蚕食20军团,也可能向东南占巨野而威逼济宁,也可以向西肃清黄河门户,转而南下陇海铁路。”
“我们怎么办?”周绍辉问道。
“我们不能怎么办,只能等李长官部署了。”竹石清摆了摆手。
“我去给李长官打电话。”周绍辉道。
“不用,这情报肯定是先送给长官部的。”竹石清短叹道,“命令各部队,整理装备,各自归建,三团四团,连夜向兖州靠拢,归入戴安澜麾下,一团二团,向本部靠拢,让谢晋元也尽快回指挥部,各部分发三日口粮,以备不时之需,所有人打起精神,听候下一步命令。”
“是!”
...
梁山失守,除了混战中的20军团不知道,其余人都已经知道。
王仲廉可能还没有意识到,他拼命想回撤的地方现在已经插上了敌人的旗帜。
在这一轮博弈里,他输得很彻底。
对此,李宗仁的应对是,命令山东军尽快向巨野郓城一线靠拢,迟滞日军的扩散,同时命令江苏保安团向鲁西靠拢。
在发布命令的时候,徐祖贻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李宗仁:
“德公,孙连仲走了,您都穷酸到要用保安团御敌了么?”
“去布置吧。”李宗仁面不改色,摆了摆手,“战役的重要性,我们心知肚明,但是,你要跟孙桐萱讲清楚,如果他们坚持不住,整个战区都...”
“我明白,我明白!”
徐祖贻很肯定地点点头。
凌晨五点。
徐祖贻接通了部署在菏泽的3集团军司令部的电话。
“参座,我是孙桐萱。”
“孙司令,德公命令,你部55军,56军分别向郓城,巨野一带增援前进,无论如何,要把来犯日军挡在外边,能做到吗?”徐祖贻开门见山道,“我相信你知道这次战役的重要性!一旦...”
没等徐祖贻说完,孙桐萱当即锵锵发言:
“参座,你放心,山东军,绝不后退!”
“孙司令,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徐祖贻满意地点点头。
电话挂断,孙桐萱不敢懈怠,立刻以55军曹福林部去郓城,56军吴化文部去巨野,分别驻守梁山的南北出口。
同时,他自己亲自管辖的12军和山东保安队也在菏泽紧急集结,准备和日军决战。
在20军团和教导总队前压之后,山东军便一直在休整阶段,这还是孙桐萱再次出山的第一次任务,他十分重视。
用距离上说,55军和56军的驻地实际上就在两地背后,要抵达部署地点不会慢于日军。
但孙桐萱从竹石清那学了个坏习惯,自从那次鲁中胜利之后,他便喜欢上了开新闻发布会这个事情,当时对他个人的声誉提升简直不要太给力,所以这次,在两个军刚刚抵达布防地点的时候,他便联系记者,刊发了一篇头条。
名为
【山东军为山东最后一片土地而战,共赴难死战至最后一刻绝不后退】。
一股悲壮的气氛从孙桐萱的司令部内先行渲染开来。
然而,下一秒。
展书堂快步入内,急声道:“不好了,司令!55军那个曹福林,真是本性不改!一枪没放,就从郓城撤走了!!!”
“什么!?”孙桐萱大惊。
三月九日早上九点,郓城失守,菏泽门户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