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三十二辆。”
李友田带着副营长冉东升攥着个小本子在大徐村向林子端的路口晃悠着,这里的火焰还没有被完全扑灭,这家伙就急不可待地出来清点战利品了。
“李营长,这里还有四辆,没事儿,能发动!”
远端,袅袅的黑烟里,几个战士挥舞着手臂,兴高采烈地汇报道。
“汽车再加五辆那就...”
李友田偏过脑袋,向冉东升指示着,“东升,话说,这教导总队一般怎么处置这些战利品?是谁先看到就归谁吗?”
“这...应该不是吧。”冉东升一怔,下意识看了看四周,随后苦笑着说道,“营长,这咱们是坐汽车打进来的,那比一线进攻的战车营要快了不少,要说先见者占之,恐怕其他弟兄们不可能没意见的。”
“你小子,我又没说我要占...”李友田眯了眯眼,把手一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不过,一些回忆确实不自觉地充盈在李友田的脑海子里:在20军团的时候,对于战利品这种东西,向来讲究一个“抢”字,那就不是什么所谓的首占者奖励了,压根就是看谁的背景硬!
譬如,作为核心骨干的张雪中只要出面干涉,那好东西一定是89师的,汤恩伯也会出面为其撑腰。
不过,在教导总队,一切物资都要服从于部队的整编工作。
这实际上也是竹石清在陆续推进的工作,即部队编制综合化与专业化的有机结合。
一顿转悠下来,李友田被冷风吹得脸都快失去知觉了,大徐村已经完全被昌博团接管。
村公所前侧,昌博领着团部的两个参谋前来同李友田见面。
“友田兄,好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在东平湖的野沟里要出不来了呢。”
昌博笑嘻嘻地上前拍了拍李友田的肩膀。
李友田摆出一个厌恶的表情,冷哼一声:“我说,怎么到哪都能碰上你这么衰星啊!我真应该去跟竹长官汇报一下,把你种人渣赶紧踢出教导总队——”
言罢,俩人没憋住笑,噗嗤一声...
一个特务团团长,一个炮兵团副团长,都可谓是20军团的核心骨干,如今齐刷刷跳槽到了一家新公司,就好像是被打包送过来似的。
“都捡了些什么好东西?”
昌博领着李友田在一处墙根边坐下,又递了根烟,自己也咬着烟头问道。
“小鬼子够狠的,炸这些东西一点不带心疼的,瞅着上百辆汽车,爆炸、燃烧至少干掉了三分之二,我的机炮营,现在还在火里抢呢,炮估计是捞不出多少了。”李友田瘪着嘴,摇了摇头,“不过啊,该说不说,好在是你们及时赶到了,否则,就这些东西我们都捞不到!”
“小鬼子跑得快。”
昌博吞吐一波云雾,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来之前,还不知道这里居然是支骑兵部队,早知道他们能跑,我就先派一个营往北去把他们后路堵死!”
“竹长官有没有什么新的指示?”
“当然,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的!”
沉默片刻之后,昌博略带着些笑意朝着李友田一瞥,颇有些傲娇道,“我们团的使命还没有结束,就你们刚刚那些汽车,统统调配给我们团哩!”
“啥!?”
李友田一怔,瞬间皱起眉头,“胡说八道呢你!”
“我胡说八道?”昌博翻了个白眼,将抽到底的烟头往旁边一扔,侧过身子冲副官伸出手,“把戴长官发来的电报找出来,让咱的老战友也见识见识!”
“是!”
须臾之后,一张电文从公文包里翻出,昌博自己先看了一眼,随后得意地举到李友田脸上:“诺。”
李友田一把夺过,细细一读,果然如此:
昌博之三团稍作整备,即刻在洸府河同梅凌风部取得联络,以摩托化力量加持部队,于上午九时前向汶上至张家庄之连通道路发起突击穿插!
“竹长官挺狠啊,要在坂本旅团的眼皮子底下歼灭11联队吗?”李友田倒吸一口凉气,“果然能有这么大胃口么?”
“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情,老兄——”昌博一个提溜,就把电文给摸了回去,抬腕一看表,也才八点出头,“时间过得真慢,其实我的弟兄们不需要休整那么久,我马上就可以出发,就看你们那边什么时候把车给我腾出来了。”
“啧啧啧,你要东西倒是很勤快!”李友田抿了抿嘴,“走,带你去见梅长官。”
“得嘞——”
...
失了大徐村,意味着洸府河一线已经全部被教导总队所控制,自此,日军的东西两线调动路线被彻底切断。
骑兵第5联队向北后撤,由于跑得很快,部队并没有遭受太大的损失,要说最惨的,还是那些销毁不完全的武器装备,汽车辎重。
“井上君这个混蛋...”
板垣征四郎在指挥部内气不从一处来,电文纸已经被他揉成了一团一团的形状,他不太能接受自己麾下的部队仅仅只坚守了一个小时,就让出了这么重要的豁口。
“将军阁下,这倒也不能完全怪井上联队长。”樱田武在边上叹了口气道,“将军,骑兵联队的情况你也清楚,让他们去应对支那军三面的攻势,的确有些不合理。”
“那有什么办法?分明只要他们再坚持几个小时,西线我们就能取得战果!”板垣征四郎把桌子一拍,怒气冲冲道。
“但是——”樱田武面露愁容,“将军,东边也出了些状况。”
“什么状况?”板垣征四郎一愣,迷茫地看向樱田武。
“我们在郭庄靠东的山岭里,发现了一支中国军队的身影,警卫部队发现他们时,他们正沿着山麓向北急进。”樱田武缓缓道来。
“郭庄...那不是快到我们这了么?”板垣征四郎回过神来,“你是说,连我们的师团指挥部都有被支那军偷袭的可能?这支部队现在在何处?”
“已经被击退了。”
樱田武托了托手道,“将军,我判断,这应该是位于沂蒙地区的张自忠军团。”
“张自忠么。”板垣暗暗嘀咕了一声,“怎么坂本龙一那家伙连个屁都没有放?”
“将军,您还不明白么?大家都在等,坂本支队,矶谷师团,都在等我们跟教导总队分个胜负,除非是西尾司令官亲自给他们下命令,否则左右的部队一兵一卒都不会动用的!因为大家都觉着是您自己要求和教导总队决战的。”
樱田武的一番话使板垣陷入了沉思。
他并不是读不懂这一道理。
只是他还不太愿意接受这一现实。
这一次战役部署里,坂本支队是什么?偏师!偏师需要做的是策应,是牵扯住张自忠军团的调动,不让其增援到日军真正的目标,也就是20军团的辖区范围里。
而矶谷师团是什么?是主攻!
矶谷廉介要利用板垣师团血拼教导总队的间隙里养精蓄锐,随后直接给予20军团致命一击,顺势占领鲁西而南下切断李宗仁第五战区的陇海补给线。
所以,这两支部队都不会真的去理睬板垣征四郎。
板垣要是打赢了,不会有人为他喝彩。
板垣要是打输了,一堆人能骑脸去嘲讽他。
这就是现实——
哪怕是在真实的历史线中,西尾寿造显然更喜欢矶谷廉介这个部下,无他,因为矶谷廉介会来事,懂人情世故,而板垣呢,为人骄横,极少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同道者少,自然寡助。
“你的意思是,我们和教导总队的较量,也就点到为止了嘛?”
板垣征四郎捂着自己的脑袋,良久之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此时,战事尚未升级,敌我交锋有来有回,我看,差不多了。”樱田武点了点头道,“再打下去,战事难以预料不说,张自忠军团威逼我军侧翼,东线本就空虚,如支那军发起协同攻势,甚至要动摇师团根本,得不偿失啊。”
“我实在是不甘心,威风凛凛的第5师团,怎么就连一支小小的教导队都拿不下来!”板垣征四郎闷声道。
“将军勿急。”
樱田武细声劝慰道,“依我所见,竹石清在指挥上只能说有些造诣,但这并不足以支撑他的教导总队占据战场之主动。”
“但和这个人对弈,的确感觉到有一股无力感。”板垣征四郎苦叹一声。
“因为竹石清的战法很灵活,和那些打死仗的国军将领不同,他懂得如何调兵,而教导总队其本身有调兵的能力和空间。”
樱田武一语道破了竹石清用兵的本质。
这种灵活的防御态势,在德军语境内,被称为【弹性防御】。
而这一弹性的概念,并不只简单指代前后战线的拉扯,同样包括整个战役范围内部队的轮转,挪移,补给线重塑,作战兵力配给等,其核心要义,就是要根据对手的攻击状态而作出针对性部署。
“樱田君,你对此不是研究颇深么?你就没有什么应对之策么?”板垣征四郎眯着眼睛问道。
“有。”
樱田武露出一抹淡笑,“竹石清到底不是李宗仁,不是蒋介石,击败教导总队的办法,就在这里。”
“何意?”
“竹石清在会偷奸耍滑,但其也只能是在教导总队的范畴内行事罢了,津浦路会战,敌我双方这么多部队纠葛在一块,他无法替其他部队作抉择...我相信,总有他不能违背上意的时候。”
“你是这个意思——”板垣会意,随即哈哈一笑,“命令坂本旅团,继续猛攻,久保旅团,徐徐后撤,以拱卫现有阵线为主。”
保持西线的攻势,是为了日军后续部队的跟进而作准备。
“11联队还在向汶上发起进攻,他们如何部署?”樱田武跟进一句问道。
板垣征四郎沉默须臾,随后开口道:
“如能打下,则力求首尾夹击,重创谢晋元所部。如不能克,尽快向交通线上坂本旅团之主力靠拢。”
“哈依..”
樱田武俯首一应,交代完命令,心情似乎不太好的板垣征四郎晃着脑袋,叉着腰出去吹风去了,独留下樱田武还在指挥桌边上,樱田武知道,板垣这一句话实则透露其仍有跟教导总队决战的心思,或者说,无论如何,他都想从竹石清身上薅下块肉来。
这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就是这模棱两可的命令,几乎断送了11联队的未来。
...
大汶河东段某流域河畔。
第10师团总指挥部内。
矶谷廉介带着梅村次郎出迎两位新抵达苏鲁战场的日军指挥官。
国崎支队国崎登。
濑谷支队濑谷启。
再算上矶谷师团,这三支部队即是西尾寿造为此战选好的绝对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