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第五战区司令部。
几个参谋正趴在桌子边议论纷纷,垂日映射的斜阳均匀地洒在地图一半的纸面上。
“都在这窝着干什么?”
徐祖贻端着一杯还冒着沿的热水缓缓路过,见众人嘀嘀咕咕的,话语间还夹杂着些许叹气声,于是缓步走到众人身后,蹙眉询问道。
“参座!”
众人闻声,各个都着急忙慌地爬起身子,一齐朝着徐祖贻敬礼。
“手都放下,我问你们话呢,嘀嘀咕咕什么呢。”徐祖贻从人群中打开一条缝隙,随后勾了勾脑袋,瞄向了参谋们刚刚整理的沙盘,“哦...这是?津浦路的战事嘛。”
“是,我们刚刚正在推演教导总队和板垣师团的交战情况。”机要参谋薛禅前出一步解释道。
“哦,那叹气是干什么?”徐祖贻没有回头,反倒是饶有兴趣地在沙盘边上坐下,同时将手中的瓷杯哐一声搁在了木板上,看了须臾之后,他也拖着声音喃喃道,“看样子竹石清这是遇到麻烦了。”
“对,可以说,是个大麻烦...”薛禅把脑袋狠狠点了点,随后前进一步,在徐祖贻身边小声汇报道,“参座,教导总队跟板垣师团全线开战,本就居于弱势,如今日军东西将连成一线,我军的防御阵地尽在日军的火力覆盖之下,一旦被分割包围,那就是灭顶之灾。”
“这是什么时候的情报了?”
徐祖贻皱了皱眉头,沉吟半晌后问道。
“半小时前。”
“跟李长官汇报过了吗?”
“汇报了。”薛禅快速回道,“但是,李长官没有作什么指示,我们递交上去的方案,李长官似乎也不怎么认同。”
“哦?你们倒是积极,我不在的时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拿出方案来,值得表扬啊——”徐祖贻到底还是有当参谋长的那股风韵,一时间,看到下属的积极性让他颇有些欣慰,他缓缓将杯子端起,小抿了一口水后问道,
“依你们看,目前这个局势,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们合计了一下,总结之后提出了两种路线。”薛禅扭头环视了一眼其他参谋,显然,他接下来的话大致包括了在场所有人的意见,“第一种方案,比较保守,我们认为既然日军快速向汶上穿插,且阻击部队初战不利,与其在这片平原上和日军拼个你死我活,不如放弃张家庄,据守汶上县城,背靠20军团进行宽泛作战,当然,日军不可避免的进行跟进式尾击,伤亡势必会有一些,但是,至少避免了部队被大规模分割,重蹈一周前25师的覆辙。”
“嗯,那第二种方案呢?”
徐祖贻再度喝水,目光微微向上瞥,打量着这位年轻的参谋。
“第二种嘛,我想竹长官会更容易接受一点...”薛禅转过身,让出一片视野,随后像模像样地举起指挥杖,在沙盘上点拨着,“不管是从宁阳而来的坂本旅团,还是说自大汶河南下的久保旅团,其两翼还在20军团和张自忠军团的威胁之下,日军推进的越深入,那么,一个宽阔的口袋将自然形成,只要我们骤然收紧这个口....”
“好了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徐祖贻微微笑了笑,端着杯子站起身,望着被打断发言的薛禅,真切地鼓励道,“小薛,年轻人,有积极性,会动脑子,这点很好,我很看好你,在参谋部多锤炼锤炼吧,尤其是你们作战处,战局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
言罢,徐祖贻沿着刚刚的缝隙缓缓离开人流。
薛禅面色微变,几秒后,他快速冲出参谋队伍,跟上徐祖贻的脚步,和徐祖贻并肩而行。
“参座,我的方案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李长官看了,连个反馈都没有...”薛禅急匆匆问道。
“李长官不回答你,或许是因为他不直接指挥教导总队,你的方案过于具体。”徐祖贻微微一笑,看着这样的热血职场新人,他仍保有着极大的宽容和耐心。
实际上徐祖贻的话可以翻译一下。
那就是这一仗怎么打,李宗仁怎么想,不直接影响结果,关键还是要看竹石清如何临场决策。
“那我可以用参谋部作战处的名义直接发给竹长官么?”薛禅有些不死心,但他的话说出来还比较谦虚,“兴许,能对竹长官起到一些帮助?哪怕只有一点点?”
“不用了——”
徐祖贻摆了摆手,笑了笑道,“竹长官以前就是干参谋出身的,你们打个屁他都知道你们中午吃的啥。”
“这...”
“行了,天黑之前,把两份方案的具体部署细则和应急预案摆到我的桌上,我虽不敢说能及时给你送到竹石清那里,但是,只要你做了,下次,兴许我可以拉下我这张老脸,请竹石清亲自指教你的方案,当然,不管你出不出方案,我们参谋部出不出方案,教导总队短时间内一定会采取行动,你可以密切关注一下,看看竹石清如何应对这种局面。记住,实战,是最好的老师!”
“是!!”
...
洸府河战场的上空,日军侦察机不断地掠过,尖锐的轰鸣音萦绕在战士们的耳畔。
获悉11联队进展顺利这一情况的板垣征四郎有些沾沾自喜。
果然,在平原上的板垣师团是战无不胜的!
当然,他也明白竹石清绝不会坐以待毙,因此,两个侦察机大队得到的命令是,西起汶上县,经姜家村,洸府河,汉马河,直至兖州以北这一条横轴线上的所有目标,都需要不断地暴露在日军的侦察视角之下,以防止教导总队抓到什么机会。
“妈的,飞个屁啊!”
洸府河畔,浮桥边,梅凌风披着一件大衣,面色沉重地盯着持续飘过而从未投弹的日军航空兵群,短声骂了一句。
团部副官从后边快步跑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文。
“团座,竹长官的电文。”
“念。”
“指挥部已令赵宇之炮团,昌博之加强步兵团于下午五时启程,向洸府河一线靠拢,暂归梅凌风调遣指挥,统一作用于中路战场。”副官举起电文,字字有声地念道。
“什么?”梅凌风一怔,随即快速把电文给抢了过来,颇有些惊讶道,“竹长官知道虎贲营和警卫营的情况了没有!?”
“知道。”副官点点头,“半小时前的军情汇报上,我都是如实禀报的。”
“我的竹长官...我该说什么好!?”梅凌风一时间鼻头发酸,“第一仗就被我打成这样,他不怪我,还给我派援兵来!这样的长官哪里去找!?”
“是,指挥部还是体恤我们。”副官附和一句。
“问题是...”梅凌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空,“支援到我们这来,目标太大,要完完全全不让日军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似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万一被小鬼子侦察机捕捉到,再折损了炮团,那我梅凌风就罪过大了。”
“还真是这么回事——”副官若有所思,“团座,不如回电,把日军当下这个情况告知竹长官?看看指挥部有没有什么应对之策?”
“可以。”梅凌风点了点头,随后身子一转,快速往团部方向而去,“机炮营和战车营的弟兄们都就位了吗?”
“清点过了,一共九百四十七人,一个人不少。”
“先原地待命。”梅凌风蹙眉吩咐道,“真是没想到,小鬼子居然是一整个联队出击,这次吃了亏,反倒是助长了板垣征四郎这家伙的嚣张气焰,操了!”
“团座,汶上的守军加上虎贲营和警卫营的弟兄们,短时间内应该没有失守的风险。”副官安慰道,“再者,我们不知道日军是一个联队,日军难道就知道我团的具体兵力么?我们现在手上仍握有两个营,两个营,也并非什么事都做不成,再算上竹长官派来的炮团和昌团,至少还有一战之力吧。”
“嘿!还真有道理!”
梅凌风眯了眯眼,恍然大悟,他转过脑袋,直直看着副官,忽然哈哈大笑,“你小子,算是提醒我了!”
撇开11联队,梅凌风有了一个新的目标。
....
济宁,教导总队指挥部。
“石清,洸府河回电,日军的战机自西向东,自东向西转悠个不停,为了不让部队暴露,除虎贲营和警卫营向汶上撤退外,梅团的大部人马和车辆,都藏在了林子里,同时他们提醒我们,炮团和昌团是否继续按计划支援?”
廖耀湘举着电文,向竹石清转述道。
“有点意思,小鬼子这是把我这里当成飞机场了。”竹石清淡定地笑了笑,“记不记得,在南京外边,我们是怎么和朝香宫玩的?”
看着竹石清有些自信的笑容,廖耀湘苦笑两声:
“石清,南京那会,我不在你身边——”
“哦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竹石清一怔,随后连声道,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经,“建楚,我时常认为,坐拥庞大的情报收集系统也未必是件好事,你想想,人在什么情况下胆子最大?”
“什么时候胆子最大?”
廖耀湘皱了皱眉头,停顿片刻后答道,“当然是做有把握的事情的时候。”
“不,应该是无知者无畏。”竹石清竖起食指,“你知道的越多,反而就会越来越谨慎,我想,板垣征四郎也是如此。”
“给梅凌风回电,日军侦察机的事情不需要他管,这一点我会亲自部署。”
“是!”
“给戴安澜发电,转昌博,二旅官兵,于日落前抢筑正面防线之工事,并向前进行土工作业,阵地上不亮明火,不出声响,如遭遇日军阻击,无需连战,原路退回。
另,昌博团,改变行军方向,出兖州西之后向北转进,沿汉马河东岸向小泥河沿线挺进,明日拂晓时分,强渡小泥河,继续北上。”
竹石清的食指顺着地图线路比划着,嘴里一串话一串话的蹦出,廖耀湘则在背后做着笔录。
“记好了,石清。”
“先就这样。”竹石清微微颔首。
“竹长官,汶上方向,是不是也应该做些部署?”廖耀湘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忧心忡忡地问道,“谢晋元旅之主力大都屯于张家庄沿线,如果穿插而来的日军不强攻济宁,反而围攻张家庄,那情况可就危险了...”
“不会。”竹石清摇了摇头,“你看,谢晋元之所以选择张家庄这个地方打援,不仅仅是因为它扼住汶上的交通门户,更重要的是,他背靠着20军团的防区...你以为谢晋元啥?他精明着呢,当年毕竟是天天和租界打交道的人...”
“嚯,还有这层说法在里边呢,我廖耀湘还真是...自愧不如啊。”
“你自愧不如什么?天天嘴上没个正经的。”
廖耀湘挠了挠头道:“教导总队人才济济,随便拉出一个营长,那也是国民革命军的佼佼者,我压力有点大啊。”
“哦,有压力是正常的,我也有压力。”竹石清叹了口气,随后坐下。
“你有什么压力?”
“总有种我已经老了的感觉。”竹石清笑笑。
“你他妈三十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