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围时间被定在了下午五点半,深冬的那时候,光线相对昏暗,更容易欺骗日军头顶的眼睛。
军事部署会议很快就结束了,大部分军官都默然着走出指挥部,临行前,熟络的人互相敬了个礼,也有人闷着头,全程没有任何肢体动作,直直地离开。
按照部署,各部队需要在一个小时内完成集结调动任务,此间内,紫金山雨花台幕府山一线的防御部队暂且不动。
事实上,在114师团进击浦口后,由于后方得到了策应,正面各师团也相应地放缓了进攻脚步,也可能是因为激战一整日,小鬼子也疲惫了。
南京城不大,落位相对方便,因此,到五点半的这一个小时里,时间反而是慢了下来。
众人散去之后,竹石清仍留在指挥地图边上,直到徐斌缓缓凑了上来,冲竹石清笑了笑:
“竹长官,这地图你都快会背了吧?”
“差不多了也。”竹石清苦笑着回应。
“那我收起来了哈。”徐斌随后伸出手,将地图悠悠卷了起来,收入筒子里。
竹石清再回头时,司令部中堂的角落里,参谋们正在焚毁着文件,烧燃的火苗时而窜的高,时而落得低,明亮的烛光里,似有千军万马尚在奔腾。
“会议一结束,陈长官就不见了,他人呢?”竹石清暗暗叹了口气,扫视四方后突然问道。
“和唐司令到外边说些什么去了。”徐斌对司令部外的光亮处扬了扬下巴说道,“竹长官,都这时候了,你就别操心了,去找找你婆娘呗,这城门一开,枪炮无情。”
竹石清一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徐斌话音未落,就把自己掌了掌嘴:“你瞧我这张嘴,陈长官平时骂我还真是骂轻了——”
竹石清依旧是苦笑,和徐斌简单告别之后,穿过长廊离开卫戍司令部,穆枫早就在此等候。
“竹长官,部队已经集合好了。三团集中于张家山,虎贲营集中在马家山,在山头就能看见草场门的城郭。”穆枫敬了个礼后说道,“暂编一师和暂编二师我已经交付到陈军长手上,他们会在故宫、中华路、市民银行、朝天宫、新街口、太平庵、中央路一线布防。”
“嗯,陈军长计划什么时候撤退?”竹石清点了点头,大步向吉普车走去,扭头问道。
穆枫钻入主驾驶,边打火边说:“具体的撤离时间,陈军长没有说太多,但是,川军弟兄应该是提前发了饷,军部设在了城北,玄武门。”
“玄武门...”
竹石清喃喃自语,“川军弟兄真是好样的,陈军长是想等所有部队都突出去了,他再动身。”
“这同城北有何联系?”
“城北接着幕府山和燕子矶,这两处地方山峦叠嶂,易于隐蔽,必要之时,是个不错的藏匿地点。”竹石清解释道,他的手搭向车窗,“去接周绍辉。”
“我不知道周长官在哪里...”穆枫说道。
“啊?”竹石清一怔,扭头看着穆枫,穆枫没有直视他,且眼神闪躲,双手紧握着方向盘,“小穆,你什么时候撒谎骗得过我?说,怎么回事?”
“他在城北医院。”穆枫悠悠说道,“竹长官,还不是你的主意,咱现在就别去坏他好事了。”
“咋,真求婚啊?”竹石清懵了。
穆枫不语,只是一味地点头。
“胡闹!”
“我也觉得!其实我也想说,这种时候,怎么能顾些家长里短的呢,突围迫在眉睫了...”穆枫连声附和。
“求婚他妈的不让我在场,这特么叫什么!?”竹石清把帽子捏在手里,狠狠地抽了两下。
“啊?”穆枫怔了一秒。
“这个周绍辉,记不记得当初是老子救了他俩啊。”竹石清故作愤怒道。
“估计还没开始,要不我们?”
“开车!”
“是!”
吉普车在无人的街道上飞驰,很快就抵达了城北医院,医院已经不接纳伤兵了,后院里烧着一些杂物,医护们拖着大小箱子从里面进进出出,他们的目的地是转去武汉。
只有一间侧房堵满了人,手头上没事的男人女人基本上都围了过去,不少伤兵拄着拐在起着哄。
吉普车在人群后停下,竹石清快速下车,在穆枫的开路下“杀出血道”,医院的白色栏栅走道里,戎装加身的周绍辉手捧一簇野花(不知道上哪整的),步履轻快地走向早就被其他护士摁在这里的小魏。
“可以,嫁给我吗?”
竹石清刚好赶上这一刻,现场人声鼎沸,无数“嫁给他”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战乱的年代,简陋的一切,但周绍辉在众人眼中已经足够瞩目,他肩膀上的“教”字已然说明了一切,这段血与泪的荣誉不是这身衣服赋予的,而是一场场血战拼出来的,直到教导总队成为国民革命军在社会眼中的精神图腾。
“可以——”小魏笑盈盈道,“但是,你得活着陪我度过终生。”
“我答应你。”
言罢,俩人紧紧相拥,在场的几位外国记者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快门,随着“噗”一声闪光爆闪的声音,这张照片被永远地留了下来。
嗡嗡翁——
掌声还没有达到高潮,天空中就已经传来日军战机呼啸而过的声音,这是日军的例行轰炸,在每天太阳落山前他们都会来这么一下,似乎在昭示他们的制空权。
轰隆——
轰隆——
南京的多处地方再度陷入火海,这一次,宪兵们已经无暇再去灭火清障了。
医院的人群很快疏散,好在求婚仪式已经结束,周绍辉手挡在小魏脑袋上,把她往边上推,一颗炮弹正中他们刚刚站立的求婚地,白围栏迅速被炸的肢解。
无数散去的人群里,竹石清竟然看到了苏念兹的背影。
“小穆,跟我来!”
穆枫还没搞清楚咋回事,就被竹石清从弹幕中领出,朝着医院西侧快步走去,抵近一看,果然是苏念兹,“你怎么跑这来了?不在清凉山好好待着!?”
苏念兹没有说话,抱着脑袋跟着竹石清避炮。
这轮轰炸过去的很快,只持续了十分钟左右,对于这样的轰炸,南京人早已经习惯,即便是有人被炸死,被炸倒的建筑压死,那也只能权当运气不好。
“萧司令去清凉山宣读撤离令了。”待到四面归于沉寂,苏念兹才开口说道,“他说要南京人一起走,愿意走的,跟着你们突围去武汉,去重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