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内气氛沉闷,命令下达完毕之后,竹石清能明显感觉到几个团长不像过往打仗那么兴奋了,竹石清知道他们是紧张所致,但带着包袱是打不好仗的。
“这都是怎么了?都是怎么了?”
竹石清用力敲了敲桌子,“升了团长都不屑于好好带兵了是么?都想要保着自己手底下的那点家底是么?”
“不是!”
姜勇第一个跳出来,眉头锁紧,锵锵回道,“旅长!我只是不想给那个姓桂的擦屁股!他自己捅出来的篓子,凭什么要我们承担!?”
“我也不甘心!”于彦君附和道。
“成。”竹石清点点头,幽幽靠近姜勇,伸手就要去夺姜勇的配枪。
“干嘛呀旅长...”
姜勇往身后一躲,赶紧捂住枪匣子。
“你们不愿意打是吧?老子去指挥!”
姜勇看见竹石清严肃的模样,知道自己犯了错,连连张嘴自己:“旅长,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的命令,弟兄们哪有半个不字?我这就出发,这就出发!”
“等会,你们都等会——”
竹石清意识到全旅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怨气,这股怨气来源于蠢猪上级的畜生指挥,也来源于他们这支部队已经担任过无数次救火队员的愤慨,如果放任这种情绪下去,打仗会变成打气,竹石清喊住姜勇,也喊住于彦君姚子青等人,在战局万分紧张的当下,竹石清犹然开口说道,
“弟兄们,从淞沪打到南京,我们经历了无数次战役,枪口下不知干趴了多少鬼子,今天的情况很危急,这无需我过多赘述,作为军人,作为一个团营级指挥官,你们没有瞻前顾后的时间,战局摆在面前,日军的进攻方向就在眼前,此刻再去思考值不值得,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值得的事情,如果要我说真心话,我会认为,这可能是我们许多人这一生中最重要的战役,我们的身后,就是南京的东大门句容,溧水公路失守,也就意味着外线再无抵抗之力,此时此刻,我没有什么要求你们的,我只希望你们记住,教导队为何而战,教导队为何称为教导队。”
言罢,竹石清悠悠坐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各自散去。
几人都咬了咬牙,不再抱怨,竹石清的话像是一剂镇定剂,让他们瞬间冷静下来,教导队从来都是为了荣誉而战,为了精神而战,为了国民之存系而战,这绝不会因为外界情况的变化而发生改变。
日军来势汹汹,三个师团,就是三十个师团,那又如何?
无非就是一死。
死在战场上,那便是死得其所,刹那间,教导总队一旅的所有官兵几乎都做好了死战的准备,姜勇率先和竹石清敬了个礼,随后一言不发,领着李鸣宇投入到茫茫夜色中。
其次是于彦君,再其次,是姚子青。
黑暗吞噬了他们的背影,竹石清心情复杂,擅长推演的他无法预料后续会发生什么,他只能将十二分的精神都投入到指挥上。
“石清,你别多想,弟兄们只是不服桂永清。”周绍辉许久之后安抚道。
“这没什么,我也不服。”竹石清微微一笑,“我只是希望他们明白,牺牲不是为了教导总队的总队长而牺牲,即便不是桂永清,是别的什么人,我们的战斗也都是为了南京,为了我们自己。”
“但这一次,想想都难啊!”
周绍辉苦叹一口气,“也不知道明参谋长那边处理的怎样了?如果48师能抓紧南下,帮我们拱卫住北线,那事情就还不算太糟。”
“先盯住。”竹石清俯下身子,用铅笔在地图上描了描,“这就是教导队的考验,是我们一旅的考验,迈过这道坎,日后就没有什么能吓倒我们!”
“对!”
周绍辉一时间备受鼓舞,“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叫天降...”
“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竹石清眯了眯眼道,“绍辉,借你吉言,我们要做鬼子的噩梦。”
“做鬼子的噩梦!”
周绍辉站起身来,居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他斜眼看向东面,昏黑的景色中,俨然透露着千军万马的杀气,他似乎体会到了竹石清一直强调的兴奋感。
没有难度的事情适合教导队么?适合一旅么?
要打,就打最难的仗!破最难的局!
...
宜兴,日军占领溧阳之后,没有和72军的残部多纠缠,而是抄着公路线一路西进,同时位于长元的日军也开始向西北方向的天王寺挺进,南面,以日军第3师团为主力,正悄然沿界岭之北向广泗地区窥视,正如竹石清所言,日军形成突破,下一步就是要开花。
而开花,也就意味着分兵,而这种分兵,无疑会给竹石清带来机会。
战局的骤然反转,使得整个南京卫戍军人心惶惶,南京城中,唐生智整夜守在中山门楼上,眺望东线,罗卓英的吉普车穿梭在指挥部间,几乎没有停歇,明泉正在紧急做着部署,他首先命令竹石清拱卫溧水要道,又命令48师和72军独立旅火速南下。
时间,在这一刻尤为重要。
老蒋是三更时间才得知消息,还是陈诚紧急杀入他的寝屋之后,他才戴上假牙,问着怎么回事,他还以为和过去一样,都是捷报。
没想到一听,参与围歼的四个师都付出巨大牺牲,但没有击溃日军防线,同时72军全军被打散,溧阳失守...
“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
老蒋还有些发懵,“率真跟我汇报的时候,不是都已经十拿九稳了吗?”
陈诚急声回道:“委座,桂永清这是中了日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路子了,罗卓英来报,日军调用三个以上师团,在我军总攻之前就对溧阳发起攻击,72军只坚持了一个多小时...”
“总攻前就打起来了?”
老蒋一怔,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总攻时间是六点,现在都半夜了,桂永清为什么不向我汇报?”
“这...”陈诚语塞。
老蒋匆匆站起身,他光看地图也知道溧水路的重要,“马上召开会议,商量应对之策!快!”
“是。”陈诚点了点头,“委座,我听说这一次,是桂队长主持全局,罗卓英压根没有参与部署。”
罗卓英作为陈诚土木系手下第一干将,受了这种委屈,陈诚必然是要为其出头的,而且,今晚是他来汇报,用意则更加明显——桂永清的嚣张,不可避免地要招人整了!
“怎么会呢?”老蒋面色凝重地坐下,“我不是让他管教导队吗?战役上的事情,不都是罗卓英负责吗?”
“委座,底下的将军都说桂永清拿着您的手谕,刚到第二天,就主持了大局,还把指挥部搬到了紫金山,这次溧水路危机,正是因为把71军,48师这两个预备队给抽走了....”
“胡闹!”老蒋气得眼睛血红,“真是胡闹!居然还打着我的旗号!辞修啊,你马上给罗卓英发电报,以我的名义,以我的名义!南京之役,由他全权指挥,全权指挥!”
“是。”陈诚点了点头,“当务之急,还是堵住溧水路的口子,防范日军长驱直入。”
“溧水没有部队驻守吗?”
老蒋看了眼地图后问道。
“有。”陈诚回道,抬眉看向老蒋,“这里是竹石清的一旅。”
“一旅..”老蒋微微颔首,“竹石清在这里的话,我还算放心一点。”
“委座,有句话我说了您可别不爱听啊。”陈诚见缝插针补上一句。
“你说吧。”
“竹石清这支部队,从淞沪开始就三番五次救险,场场战役都在风口浪尖上,每每逢凶化吉,我看这也不是战斗力的问题,他的临场指挥能力,您也看在眼里...有些时候,我看是指挥官的问题,这兵给不同的人用,那就是不同的样子。”
老蒋一怔,看向陈诚,怎么感觉在点自己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老蒋点了点头,“石清这个孩子,的确精干,但目前年纪太小...打完这仗,我会考虑,放心吧。”
“希望他们这一次也能度过难关。”陈诚叹了口气道。
而陈诚的暗示很明显,那就是让竹石清取代桂永清,直接统率整个教导总队,至少在陈诚看来,到那时,竹石清将能独当一面,决定一次战役,甚至是某一个战局的胜负!
而桂永清亲自奠定的死局,又当何解呢?